屋頂上的她
餘笙又把外賣訂單取消了一次。
手機螢幕上的倒計時停在了“已取消配送”四個字上,她盯著看了幾秒,然後默默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六月的傍晚還殘留著白天的餘溫,可她房間裡仍舊拉著遮光窗簾,空調開到二十二度,冷氣裹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陳舊氣息,可能是她書架上的書籍散發出來的。
餘笙今天本來打算出門的。
早上的時候,餘笙甚至把出門的衣服都搭配好了,一件黑色的寬鬆T恤和一條深灰色的長褲,鞋櫃裡那雙買了半年還沒穿出過門的悠閒鞋也在玄關擺好了。
餘笙坐在床邊看著那套衣服整整四十分鐘,最後站起來,把衣服掛回了衣櫃,把鞋子放回了鞋櫃,把外賣軟體開啟,準備下一單,又取消付款,又準備下一單,又取消付款。
第三次的時候她沒再取消付款,不是因為突然有了勇氣,而是因為她餓得胃已經開始疼了。
四十分鐘後外賣送到了門口,敲門聲響起的那一瞬間,餘笙已經站在了門後,安靜地等著。
門外傳來一個跑得氣喘吁吁的聲音:“您好,您的外賣到了!”然後是一陣塑膠袋的聲音,外賣被放在了地上,腳步聲遠去,電梯門開啟又關上。
餘笙又等了十幾秒,才把門開啟一條縫,伸手把地上的袋子拎進來,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門外的走廊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這是餘笙最擅長的事。
拿到外賣的時候,餘笙才想起今天是週六,外賣比平時慢了將近二十分鐘,因為寫字樓裡的人都休息了,騎手們大概也忙不過來。
餘笙已經不太記得工作日和週末的區別了,對她來說每一天都是一樣的,天亮,天黑,外賣,手機螢幕的光,偶爾幾封郵件,然後就是漫長的寧靜。
她今年二十七歲,獨居在這間三十八平米的公寓裡,已經三年了。
三年前她還有一份工作,在一家不算大的文化公司做文案策劃。
雖說是文案策劃,其實大部分時間都在幫客戶改稿子,從活動通稿改到產品說明書,從產品說明書改到年會主持詞。
餘笙對這份工作說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只是每天擠地鐵上下班這件事就已經耗盡了她大部分的精力。那些陌生人的體溫貼著後背,空氣裡混雜著早餐的味道和各種牌子的香水味,車廂播報的聲音尖銳刺耳,她總是縮在角落裡,把耳機音量開到最大。
有那麼個一天,她的身體開始承受不住她的無聲無息的負能量,出現各種各樣的毛病。
最開始是心悸。
每天早上出門前,餘笙的心跳突然加快,快得她不得不扶著鞋櫃蹲下來,直到心跳平復才能出門,
緊接著是胃,餘笙在上班的路上莫名其妙地痙攣,到了公司就反胃噁心,連水都喝不下去,還去洗手間嘔吐。她以為是自己身體出了問題,去做了全身體檢,檢查報告上寫著未見異常。
醫生看著餘笙的檢查單,又看了看她本人,猶豫了一下說:“平時工作壓力大嗎?要不要去看看心理科?”
餘笙拿著那張寫著未見異常的檢查單走出了醫院,然後請了三天假。
三天之後餘笙又請了一週,一週之後她提了離職。
主管在手機裡挽留了她一番,語氣客氣而疏離:“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這段時間你做得其實挺好的。”
餘笙說:“謝謝,不用了。”她掛掉手機之後把自己縮排被子裡,第一次覺得被子的重量是那麼讓人安心。
那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餘笙離職後的第一年,她有在嘗試著找新工作,投了幾十份簡歷,接到了四五個面試通知,她只去了其中一個。
那場面試,餘笙準備得很充分,把可能問到的問題都提前寫好了答案,對著鏡子練了好幾十遍。到了面試現場,會議室裡有三個人,坐在中間的HR笑容滿面地讓她自我介紹,她張了張嘴,突然覺得那三個人的目光像是三束探照燈,把她腦子裡所有的字都照得蒸發殆盡。
餘笙僅說了一句“我叫餘笙。”,之後就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了。
那個笑容滿面的HR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旁邊那個一直低頭看簡歷的男人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有某種不耐煩的打量。
餘笙恍惚中隱約記得自己說了聲對不起,站起來快步離開那間會議室,走出了那棟寫字樓,走到最近的一條巷子裡,蹲下來開始乾嘔。
她甚麼都吐不出來,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翻攪著,難受得很。
從那以後,餘笙再也沒有參加過一次面試。
眼看著存款在一點點變少,萬幸的是她的物慾很低,除了房租和外賣之外幾乎沒有別的開銷。
後來餘笙開始在網上接一些零碎的活兒,幫人寫寫文案,做做翻譯,偶爾也給一些公眾號供稿。雖然錢不多,但夠她活著,夠她一個人在這間三十八平米的公寓裡日復一日地活著。
餘笙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有時還會忘記自己會說話。
她的手機除了推送訊息,就是兼職訊息,她的回覆都是文字,語音一個都沒有。
外賣和快遞她都會備註放在門口,等人走了再去拿。
她有一個固定的心理諮詢師,每週一次影片諮詢,即便是隔著螢幕,她有時候也會突然失語,螢幕那頭的聲音溫和又耐心:“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來。”
慢慢來這個詞,餘笙已經對自己說了太多次了,可是,她也知道慢慢來不過是她逃避的藉口。
今天的心理諮詢是在下午三點。
心理諮詢師林姐問:“你這周有沒有出門?”
餘笙一如既往地說:“沒有。”
林姐繼續問:“那你有沒有甚麼想要分享的事?”
餘笙很快回復:“沒有。”
林姐思考了下,換了種語氣問她:“餘笙,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你想過的生活是甚麼樣的?”
餘笙想了很久,諮詢的時間也漸漸流失,林姐很有耐心地等她開口說話。
“想過,”餘笙最終回覆,“想不出來。”
餘笙說的是實話,她不是不想,是真的想不出來。
她的人生好像一直在做減法,減到現在已經沒甚麼好減的了,她甚至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改變甚麼。
她社恐也好,迴避也好,這些詞在她身上貼了那麼多年,早就不是標籤了,已經融入骨子裡。如果有一天她說想撕掉它,那撕掉之後,露出來的會是甚麼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心理諮詢結束之後,餘笙躺在床上刷了一會兒手機,社交平臺裡的所有人都在熱烈地生活。大學同學曬著新家的裝修進度,前同事曬著剛從外省旅遊回來的照片,還有一些她早就不記得是誰的人在曬著美食,寵物,伴侶,演唱會。
餘笙快速劃過這些內容,像是一個人在深夜的街道上快步走過那些燈火通明的櫥窗,不敢停下來看太久,怕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和那些櫥窗裡的東西放在一起,對比太強烈了。
餘笙打算像往常一樣關掉手機,在她關掉之前,一條推送彈了出來。
這是一封郵件,來自一個她幾個月前隨手報名的公益專案。
那個專案叫“溫暖星期三”,做的是陪伴類的志願服務,報名的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大概是那天心理諮詢做得比較好,心情放鬆了一些,看到推送這個專案就順手填了表格。
餘笙填完表之後,她立刻就後悔了,網頁上顯示“報名成功,我們會在稽核後與您聯絡”,她心裡默默安慰著自己,她的稽核肯定通不過。
此時此刻,這郵件上寫著:“恭喜你透過了‘溫暖星期三’志願者專案的初審!請於下週六上午九點到向日葵社群活動中心參加線下面試。”
餘笙盯著這封郵件盯了好久,盯得她的眼睛充滿血絲,視線快要模糊,腦海裡一片凌亂。
餘生的腦海裡有個聲音在勸她逃避:取消,趕緊取消。你不可能去參加甚麼線下面試的,你連外賣都不敢當面拿,你怎麼可能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見一群陌生的人,還跟他們坐在一起?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不過,還有一個聲音,很小很小的一個聲音,像是從內心深處看不見的地方傳上來的,輕輕說了一句:你報名的時候,不是挺想去的嗎?
餘笙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