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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初雪天

2026-05-23 作者:後幾撈夢

初雪天

農曆十五的夜,亮堂堂的滿月周遭無遮無攔,澄澈的光流動下人間。

房間的落地窗承接下這輪圓月,連帶著把它的光亮都框入了屋內。

秋盼月反反覆覆醒了很多次。

她的睡眠歷來是雷打不動的好,這天晚上是因為身邊的裴與總在啜泣。

好不容易哄著他安心睡下,他又斷斷續續地清醒過來。

或許不能說他是清醒的,他的眼睛微眯,辨認出她的身影之後就來貼著她。

橫在她腰間的手臂勒得她不行,呼吸都要被他截斷了。

秋盼月背對著他在睡,他的淚水逐漸打溼了她的黑髮。

叫他沒甚麼用,他意識模糊,聽不見現實的叫喊。

秋盼月嘆一口氣,努力調整出一個舒服的姿勢,穩穩地躺到他的懷裡。

她知道是那場被迫的分離後勁太足,將近十年來的難受都被他強壓,今天晚上被這場雪和那個夢引出來了。

他也就回歸成了襁褓裡的孩子,夜裡不分時間地在哭,在尋找最親近的人要安慰。

後半夜,月亮的光輝黯淡些許的時候,裴與總算安分,噴灑在她後頸的呼吸不再動盪。

秋盼月關掉睡前設好的鬧鐘,打算送自己一個自然醒。

第二天卻痛醒在腰間的痠麻裡。

眉毛多少來了不悅,秋盼月回頭,對上那雙狹長的眸子。

睫毛是溼漉漉的黑色,濃過了深夜的天。

她的心瞬間就軟下去。

銀色的髮尾延伸,遮了點他的眉眼。

看清楚她眼下淡淡的烏青,還記住了她剛剛蹙起的眉頭,銀白髮下的眼睛來了膽怯。

手臂利落地一鬆,裴與退開。

“讓你沒睡好。”自責和害怕擰成一團的語氣。

“那讓我再睡會兒。”秋盼月轉過身,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臉蛋去蹭他的胸口。

過於困頓了,秋盼月的腦袋聳動幾下,就沒了動作。

垂眸去看她的臉,高挺的鼻尖往下,是彎著的嘴角,兩個酒窩剛好盛住了初升的晨曦。

眼眶又染了溫熱,裴與去撫摸秋盼月的頭髮,下巴一動,親兩下她的頭頂。

昨夜一場初雪,今早的太陽刺破陰雲,把單薄的白雪都融化掉了。

冬日的陽光不曬人,但能溫暖掉寒風,讓萬物穿上新生的衣裳。

晨起時候的日頭微弱,直到它爬升到了天空的正中央,散出它的溫度來,秋盼月才悠悠轉醒。

她的枕頭是裴與的身體,她醒過來時還趴在他身上。

秋盼月坐起來的時候,裴與張嘴吸了幾口氣。

幾個小時的僵持,上半身像是爬滿了螞蟻,秋盼月離開之後,他反而不適應。

在床上足足緩了半個小時,發麻的感覺才過去。

裴與要起身,手臂一撐,兩邊的筋都抽得發痛,拖著他又倒回床上。

聽見碰撞的聲響,嘴裡塞著牙刷的秋盼月從洗手間衝出來,關心地蹲到床邊問他:“怎麼了?”

逐漸反應過來,秋盼月一邊給他揉捏手臂,一邊說他:“你怎麼不把我推下去啊?壓著你這麼久,能不麻嗎?”

艱難地坐起來,裴與伸手捏她的臉,指腹沾了些牙膏沫。

彎起半邊的嘴角,裴與淡然說:“我樂意。”

“不上班了?”

看一眼身前的鏡子裡邊,磨磨蹭蹭抱著她不去洗漱的裴與,秋盼月開手機瞥了下螢幕,都到人家中午下班的時間了。

“早上沒甚麼事。”

裴與懶懶躺在她肩膀,像是她的肩頭平白生了朵銀白色的雲。

簡單煮過午飯,秋盼月去翻自己的電子郵箱。

興沖沖地跳起來,拉住裴與的手腕,秋盼月的眼睛彎彎,“我的論文過稿了!”

是那篇於苗寨之中生長出來的論文。

秋盼月等了一個月,終於等到了一家專業性的學術期刊的回覆。

把電子郵件截圖發給了單老師看,秋盼月給老師發過去不長不短的一條感謝。

這篇論文的產出和投稿成功離不開單老師的幫助,甚至於單老師在寫作方面下了更大的功夫。但是老師把一作讓給了她,自己退居第二作者。

從苗寨回來之後,單愛芳和秋盼月又聊了幾次申博的事情。

單愛芳刺破學術圈表面的光鮮亮麗,把它內裡的腥風血雨都挖出來,放到秋盼月身前,讓她再好好想想。還說自己當初太莽撞,聽盼月說想繼續做學術,就支援她申博讀下去。

讀博士這個決定需要慎重,尤其是在秋盼月略顯貧瘠的家庭背景和如今嚴峻的就業形勢下。

秋盼月在咖啡館裡沉默良久,看著桌面的陽光跳動,似乎它們在回應單老師的話,也為單老師口中的事實而驚慌。

於是又來了糾結,和家裡人打過電話,她們歷來都是“我們不太懂這些,反正你喜歡就好。我們都支援你,不用太擔心家裡”。

可惜她們不會用美顏或者其它特效,遮不住她們鬢角的白髮。

再和親近的朋友聊,朋友們給她分析利弊,反問她能不能接受老師說的學術圈亂象。

和大四畢業季時一樣,秋盼月迷茫無措,只會在長椅上坐著看落葉發呆。

裴與找到她身邊的時候,她的頭髮和睫毛都在風中狂舞,鬢角的髮絲飄蕩在她的臉前,遮蔽了她那雙活力滿滿的眼睛。

兩個人坐在大樹下,在十一月份的京城,一起看了場黃色的雪。

秋盼月複述了單愛芳的話,裴與不以為然,那些事情對他來說都不是問題。

但沒有把自大顯現出來,裴與問她許多問題,讓她重新堅定自己對學術的熱愛。

秋盼月就給單愛芳回過去信,這一回的字詞裡溢位來不可動搖。

在單愛芳的幫助下寫完了她研究生生涯裡的第一篇論文,秋盼月投稿的時候十分忐忑。

不過有單老師這個金招牌在,其實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一個月的等待,總算沒有辜負。

單老師:【我就說盼月可以的嘛。】

【真棒。】

【繼續加油。】

一個小人在往前衝的表情包發了過來。

秋盼月去看單愛芳給她大致列的申博時間表,心裡盤算自己已經做到了的事。

一件黑色長大衣加身的裴與從樓梯上走下來,圍巾搭在手臂,坐過來要秋盼月幫他戴。

上身前傾,裴與把脖子送過來。

一條黑灰格子的圍巾,秋盼月在大三送他的生日禮物。

調整好長度,秋盼月拍拍他的肩膀,“好了。”

被他鎖住後腰,秋盼月明白他的意思——無非是要索吻,連忙就推他。

玄關處穿好鞋子的陳姨站起身,意味深長地掃她們一眼,背過手就推門出去,“小與啊,我先去車上等你。”

臉頰漲出條粉紅,秋盼月瞪他,“以後陳姨在,你不能這樣。”

挑一下眉毛,裴與無所謂地控著她的後腦勺,去嘗她的溫度。

要送陳姨回家,裴與知道分寸,只是淺嘗幾口就離開。

家教的小孩子晚上請了假,外邊疏疏落落又下了半天的雪。

秋盼月懶得跑動,翻出冰箱裡的菜,打算隨便煮個兩人份的晚飯就好。

鯡魚罐頭:【要加會班,不用等我吃飯。】

盼盼:【早上曠工留下的工作吧?】

【我給你送飯。】

被看穿的人在辦公桌後低笑一聲,敲下拒絕的話:【外面很冷,你在家裡待著。】

盼盼:【我又不是甚麼溫室的花朵,吹不得風。】

【今晚做了你喜歡吃的魚哦,不吃的話我給鄰居家弟弟了。】

鯡魚罐頭:【。】

【不可以。】

【我叫陳見去接你。】

裴與的房子附近有兩戶人家,左邊那戶裡邊有一個男大學生,是秋盼月和裴與的師弟,秋盼月和他相熟;右邊那戶有嬸嬸的小孫子,更是喜歡盼月姐姐,天天嚷著要和她玩雪。

秋盼月和他玩文字遊戲,刻意模糊那個弟弟的身份,要的就是裴與氣急了鬆口。

盼盼:【我也有駕照。】

【你等著我。】

知道秋盼月要來,裴與就很難定下心來看方案了。

辦公桌對著的牆面光滑,雖然不是鏡面,但足以映照出他的臉。

時不時從電腦抬眼起來看,還關注著聊天軟體的資訊,它每跳動一次,他都要點開來看看。

十五分鐘的煎熬後,終於收到秋盼月說出發了的資訊。

接著就變得更焦躁,時刻檢查著自己身上那件找不見褶皺的長袖白T有沒有邋遢的痕跡。

裴總推開辦公室的門出去,有一些還在收拾包的員工看見他,收東西的手瞬間變緩,生怕引起他的注意。

長指去扣一位女員工的桌面,剛背上包的女孩子趕忙停了想要站起的雙腿。

“裴總,怎麼了?”

雖說裴與的公司朝九晚六,除開趕某個緊要專案之外,都不會有加班的情況,加班費還是按三倍來算的,但是這位約好了朋友打算去過十週年紀念日的女孩子還是擔心裴總突然發任務下來,耽誤了她和好朋友的二人世界。

緊張的心在裴與說話後放了下來,轉瞬間又因為奇怪而蕩起波瀾。

“甚麼?”女孩子聽清了他的話,只是不敢相信。

裴與再重複一遍:“有沒有新的梳子。”

見過這個女孩子在工位上用梳子梳理長髮,裴與來碰碰運氣。

女孩子的抽屜裡剛好躺一把未開封的粉色梳子,她猶疑地遞過去。

裴總倒沒質疑這顏色,冷色的手指一伸,就握到掌心去了。

“謝了。”

估算了下梳子的價格,裴與往高了給員工發一個轉賬,算是買下梳子的錢。

回到辦公桌後,裴與怎麼梳自己的頭髮都不夠滿意。

公司樓下,秋盼月從停車場走過來。

京城的冬天黑得早,秋盼月的足跡印在黃昏,玩鬧著去踩堆在草叢邊上的積雪。

手裡提著的袋子晃幾下,她才想起來要快點把溫熱的飯送到裴與那邊,就邁腿往前走。

公司的員工大都下班,秋盼月和電梯裡的幾個女孩子打了個照面。

秋盼月忘記了和她們的一面之交,但是她們都記得她。

剛被買走一把梳子的女孩子恍然大悟,和同伴對秋盼月打一個招呼,接著就拉著她們低語:“原來是夫人要來啊,我說裴總甚麼時候要過梳子這種東西了?”

電梯門閉合,秋盼月在看電梯內鏡子上自己的臉。

捋一捋劉海,秋盼月和邁步要上電梯的公司副總碰上。

副總戴一副眼鏡,斯斯文文的,談吐也溫文爾雅:“夫人好,來公司找裴總嗎?”

秋盼月提溜起來自己手中的保溫袋,點點頭,“來給他送飯。”

男人一笑,兩個月牙狀的臥蠶畫出來,“夫人和裴總感情真好。難怪和夫人在一起之後,裴總都變溫和許多。”

女孩子笑兩個酒窩,略顯羞澀,開口回他:“副總和您的夫人關係也很好的。”

“啊?”男人的笑隨著話發出來,“誰給夫人傳過去這麼大的謠言了?我現在還單身,我的夫人還沒影兒。”

寬大的手掌伸出來,男人在給她展示沒圈戒指的手指。

困惑的情緒就流轉到了秋盼月身上,“那……七夕節的一天假……”

“是裴總說要陪夫人您過節,人還在國外機場,就發下來放假通知了。”

“那時候,公司裡邊的女孩子們還說羨慕兩位的感情呢。”

上上下下的電梯停在秋盼月身後,男人察覺兩人的話題要告了結束,就攔下電梯,和秋盼月揮手道別。

秋盼月繞開敲門這個流程而直接推開辦公室的門時,裴與放過來的眼神在第一瞬是不善的冷冽。看到是她,轉瞬間就化白雪為春風。

“盼盼。”尾音上翹,和他的眼尾一個樣。

飯盒放到桌面,秋盼月急急地拉了凳子過來,貼著裴與坐。

“怎麼了?”看她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裴與以為她餓了,伸手去開保溫袋。

“裴與,你騙我。”

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在盯著他眨。

裴與被看得心虛,腦海裡飛快地在過已知的記憶,之前對她說過太多隱藏心意的謊話,他翻不出來具體是哪一條讓她現在來興師問罪。

她不說話,光顧著看他,約莫是等他張口回應。

“……你說。”裴與的喉結上下滑動。

“七夕節是你給公司的人放假,怎麼騙我說是副總?”

這句話像是雙有力的手,把裴與那顆將要跳出胸口的心臟安穩地託回了它該在的地方。

被她一本正經的神情逗得輕笑,裴與長呼一口氣,“還以為是甚麼事。”

“這樣才有藉口回家陪你。”長指去捏她的臉,裴與的拇指在摩挲她的臉頰。

秋盼月若有所思地點著下巴,眼神仍在思索。

“過節……所以,大學的時候也是嗎?”

那些他總在情人過的節日裡說的威逼利誘的話,原來不是湊巧,而是他的刻意,想假裝和她過了一遍又一遍愛情節日。

“嗯。你喜歡看宿舍樓下女生手裡抱著的花。”

“還問我你甚麼時候才能和喜歡的人過那些節。”

難怪他在每年的情人節都帶一束花到樓下,還要叫她跟他出去吃頓飯。

秋盼月的眼底正要泛動容的漣漪,這廝就繼續說:“這樣,那些喜歡你的人就會以為我是你男朋友,自動遠離你。”

“不過,”裴與的眸色一冷,“還是有一些不要臉的,一個勁往你身上貼。”

他這是想起和秋盼月出門去餐廳吃飯,他離開的一會兒功夫,就有男的來找她要微信。

秋盼月的雙眉一跳,玩笑著自大:“那可不,也不想想我是誰。”

兩顆酒窩盈著孩子氣的驕傲,裴與看著,唇角不自知地微彎。

“嗯,”對她話語的肯定,“最好的盼盼。”

像是要得到說出誇讚的獎勵,裴與控著她的後腦勺,親了她一口。

秋盼月對裴與的溫和適應了許多,起碼雞皮疙瘩不會再因為他這些和他這個人性格極其不符的話而通通站起來了。

吃到裴與唇上淡淡的潤唇膏味道,秋盼月湊過去嗅一下。

“甚麼時候買了和我同款的唇膏?”

狹長眼狡黠地笑,給她夾一塊魚肉,“不是同款。”

“那味道怎麼這麼像?”秋盼月沒參透他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嘴裡放一口飯和肉,秋盼月自語道:“說起來,我那管唇膏還不見了,昨天晚上明明還看見在床頭的。”

耳邊拂來一聲低笑,銀白髮垂下去遮擋了他的臉。

“盼盼,真笨啊。”

在桌下踹一腳他的小腿,秋盼月皺眉瞪他,“罵我幹嗎?”

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掏出來那管用了一半的唇膏,裴與送到她眼前,“在找這個嗎?”

唇膏的去向真相大白,秋盼月搶回來塞進褲兜。

“小偷。”一定要在言語上和他分個高下,秋盼月必須得回罵他一句。

旁邊的人不回嘴了,但似乎在直直看她。

秋盼月嚥下一塊魚肉,去回看他。

“沒有下半句了嗎?”裴與在等待甚麼。

“還想聽我罵你?”秋盼月不太理解他這愛好。

“網上不是會繼續說,說我是小偷,因為我偷走了你的心嗎?”裴與的神情是出奇的認真。

幸好秋盼月現下沒在吃魚,不然一定笑得魚刺卡在喉嚨不上不下。

笑得彎起來的眼睛送到裴與眼前,秋盼月調侃他:“你原來喜歡聽土味情話啊?”

裴與搖頭否認,話語認真:“是喜歡聽你說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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