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求者
“怎麼了?”
臉上籠著的視線停留太久,秋盼月偏過腦袋,去問裴與。
他像了一塊挺拔的白色木頭。
“回家吧。”
去握她的手,裴與起身,椅子發出輕微的刺耳聲響。
以為他突如其來的沒精神是困頓,秋盼月就跟著他站起來。
路過收銀臺,裴與的腳步一頓一轉,挑了十來個安全套放到店員身前。
兩個女孩子都是一怔,店員猶疑著問:“買……這麼多嗎?”
“留著用。”裴與言簡意賅,下巴一抬,要她快點掃描結賬。
一側站著的秋盼月聽過一聲又一聲的“滴”,忽覺喉嚨裡邊的空氣逼仄。
算了,裴與是個怕麻煩的人,一次性購入大量日常用品也是可以理解的。
黑袋子把商品擋得嚴嚴實實,店員雙手遞過來,說一句:“你們慢走。”
外邊還下著小雪,裴與返回店內,再買了把長柄傘。
傘面是透明的塑膠布,能讓盼盼抬頭繼續看雪。
雨傘撐開,回家的一小段路上,秋盼月果然都在仰頭。
薄雪覆在她們的頭頂,給雨傘鋪了一層細片的白。
小巧的雪花堆在一塊,眸子就分辨不出來它們的形狀了。
手機給傘面拍一張照,裴與將要收傘的時候,秋盼月拉他站停在家裡小院。
“要和我在初雪下接吻嗎?”特意露出來嘴唇,話音落下的瞬間,唇角小窩淺現。
記得她說過初雪的浪漫,也見過她對雪天下互相依偎的情侶的豔羨眼神,裴與自然是點頭。
用不上秋盼月踮腳,裴與自會彎腰。
雨傘傾斜,有柔雪飄落,給裴與的脖頸染上更純淨的白。
只是淺嘗輒止的一個吻,裴與主動退開,按下了門把手。
薄雪順著他站直的動作滑進身體,他後知後覺抖了兩個激靈。
“外面冷。”
意思是進來繼續親。
陳姨早睡,玄關燈在她們出門時留了一盞。三層樓大空間的靜謐,濃稠的黑。
秋盼月不願意在一樓親暱,非拉著他乘電梯回到房間才允許他貼上她的身體。
裴與的吻輕了很多,哪怕到情難自已的後來,都不像以往,沒有變成貪婪的索取和加速的碾磨。
輕輕柔柔的在拂,就像窗外的白雪擦過。
被他的溫柔弄得不自在,秋盼月捏他臉告訴他:“你困了就不用繼續了。”
“沒困。”聲音暗啞,藏著情動。
銀白髮抬起來應過她一聲,又虔誠地俯下去。
“這一次不像你。”
攀住他的肩膀,秋盼月聽見他細微的喘息。
裴與沒應,拇指帶走她眼角的淚。
兩個人交纏著相擁,裴與埋在她頸窩,吞嚥著靜默。
“你很困了嗎?”
他不是一次就滿足的人,這次居然沒有繼續下去的勢頭。
秋盼月親兩下他的耳朵,在他耳邊問他。
銀白髮是搖頭的弧度,但主人的臉蛋不肯抬起。
“怎麼了?”
在便利店明明還好好的。
裴與爬起來,抱起她去洗澡,嘴上只推脫說:“沒事。”
那天夜裡被驚醒,秋盼月才知道他情緒低旋的原因。
因為那個真實的噩夢。
秋盼月在吃咖哩魚蛋的時候就來了睏倦,一陣翻雲覆雨,停歇之後的身體更是疲怠下去。
額頭去貼裴與的胸口,秋盼月閉眼後的幾秒就睡過去。
深睡的她翻一個身,不安分地亂動,往另一側的床邊挪,裴與差點沒抓住她。
抱住她的腰在睡,裴與私自去親她的後頸。
真實的觸感在,他才敢打下眼簾找睏意。
夢裡的他回到了小時候最快樂的那一天。
幼兒園剛升小學的年紀,裴與路過家門口那個大型遊樂場無數次。
裡邊許多一家幾口牽著手在走,陽光青睞她們的幸福,一刻不停地追隨,把裡邊襯得一派祥和喜樂。
陳姨左手牽著裴與,右手牽著陳見。陳見總鬧著要去裡面玩,陳姨要他別吵,但是會挑一個週末,和陳叔帶他進去玩一個整天。
她們有問裴與要不要一塊去的。裴與卻把冷眉一橫,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
一家三口就出了門,他在房間裡緊盯著她們買票進去。
那一天是向來工作繁忙的媽媽突然有空,和他一塊吃過早飯,帶他進了遊樂場。
受寵若驚的恍惚擠佔裴與的腦袋,他呆呆地跟著媽媽。
身側路過了許多家庭,裴與學那些孩子,看著媽媽垂在身側的手半晌,終於忐忑地伸了過去。
媽媽牽住了他。
那天玩的專案多是適合兒童的不刺激的機械,裴與記得在旋轉木馬上看見媽媽的鏡頭,閃光燈和頭頂的太陽一樣刺眼。
媽媽的笑也是。似乎她的眼底也是,跳動著水中月一樣的波浪。
裴與以為,媽媽和他一樣,是為難得的母子相處感到眼睛很熱。
原來是因為她知道第二天的她就要坐上飛機徹底離開京城。
那一天是裴與有記憶以來第一次感到幸福的一天。
媽媽推掉了他所有的興趣班,和他在遊樂場呆了很久。從太陽在東邊的天邊斜著一直到太陽落到西邊的大樓後邊藏著,她們才回到家裡。
媽媽給他買了一隻北極熊的氣球,牽引的線繞在他的手腕,那樣氣球就不會飛走上天追不回來。
晚上的裴與是用了大力氣才把那隻北極熊壓在懷裡抱著睡下的。
入睡前,他還在想,睡著後的他會不會就撒了手,讓那個北極熊帶他飛走。他不能飛走的,因為媽媽終於願意和他一整天都待在一塊了。眉頭就不安地蹙起,臉蛋都皺著去睡。
那晚的夢安穩且甜蜜,不如這一晚在盼盼旁邊睡著的他,夢境破碎分離。
夢中二十三歲的他旁觀七歲的他和媽媽在遊樂場逛,看著那隻北極熊在隨風飄蕩。
媽媽在睡前和他說晚安。
下一秒的他就墜到了雷雨,北極熊氣球被針似的雨絲刺破,他追不回離家方向的媽媽的車。
眼前忽的一黑,再清晰的時候,就是他和盼盼在便利店裡觀雪。
白雪樣溫柔的幸福鋪滿他的心臟,盼盼在他身邊對他笑。
雨傘下的兩個人拉開了一點距離,他伸手,想把盼盼拉進自己的懷裡。
但是他一抬手,那兩個酒窩就笑著後退。
她的手背在身後,像在倒著跳格子,一步一步隨著他伸手的動作輕快地遠離他。
裴與感覺到自己的嘴巴翕張,聲帶卻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邁腿去追。
明明平日裡都健步如飛可以超過盼盼的兩條腿,這一次卻怎麼都碰不上她。
大概嫌他煩膩,她乾脆轉過身,留一個背影給他,就這樣往前跑。
盼盼的笑聲清脆悅耳,像一陣最好聽的音樂流淌過他的周身,她就這樣撲進了別人的懷裡。
兩個酒窩仰起來,送到別人的眼睛裡邊。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光輝,盼盼絲毫不留戀,腦袋不曾偏離一分,她只是攀住那個人的手臂,和他一起朝前走,進到光芒裡。
雙腿突然就脫離了自己的身體,因為它們軟弱無力,“撲通”一聲砸到地上。
伴隨著細微的碎裂聲,裴與的視線去尋,發現自己手腕上那條黑手串四分五裂,珠子四散。
他在地上手腳並用去爬,都抓不回來哪怕一個水晶珠子。
溫熱的潮溼在夢裡不真切,清醒過來之後才抬手摸到實在的水意。
睜眼是簇擁過來的黑暗,裴與的眼淚徒勞地在流。
盼盼也走了。
他早該預想到的。
幸福總是短暫,孤寂和被拋棄才是他的宿命。
臉頰卻被一隻細軟的手捧住,那人在幫他擦乾眼淚。
裴與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再一次感受到盼盼的溫度時,他只會顫動眼睫。
有頭髮癢癢地刺到了他的脖子,是身側睡著的人撐起來上半身在看他。
“裴與,你做噩夢了嗎?為甚麼一直說夢話?”
闖入眼睛的輪廓熟悉萬分,是他心心念唸的盼盼。
裴與的腦子清明過來,但尚未從夢中的情緒抽離。
長手臂一伸,把秋盼月撈到懷裡,雙手鎖著,第二天才看見她背上被他勒出來的紅痕。
裴與上半身的肌肉發硬,秋盼月撞得鼻子發痛,正要抗議地叫起來,就感受到禁錮著她的手臂來了發顫。
頭頂傳下來的嗓音裡含了湧動的河流,語氣太低,是他苦苦的哀求。
他在重複開口:“別丟下我……”
“要我做甚麼都可以,甚麼都可以改。”
“別丟下我。”
“好不好……”
從他夢話裡的“別走”開始就聽得一愣一愣的,秋盼月抬起臉,在黑色裡辨認他的眼睛。
狹長眼好認,因著滿眼的水光實在像水面的月亮,是漂泊途中最好的指路明燈。
決定用動作回應他,秋盼月盡力從他的力氣中掙脫幾分,去親他的嘴唇。
“我不會走,我就在這裡。”
“裴與,你別怕。”
他的眼眸這才有了靈魂,聚焦到她的臉頰,似乎這時候才認出來她。
“盼盼。”
“我在。”
這晚的裴與反覆叫了她十六次,秋盼月耐心回答了他十六次。
第十七次,裴與有了別的要求:“說愛我。”
“盼盼。”
但嗓音依舊是卑微地下跪,脆弱到她一碰就碎。
憐愛地摸上他的頭髮,秋盼月輕聲哄他:“我愛你。”
“裴與,我愛你。”
流淚的人這才幹涸了臉上的河流,用掌心帶走最後的水漬。
看他平復過來,秋盼月問他:“夢到甚麼了?”
適應過昏暗的兩雙眼睛在月色的加持下,足以看清對方的眸光流轉。
溼得徹底的睫毛愈發成了墨黑,裴與的眼皮子重,沒精沒神地下垂。
“夢到小時候媽媽帶我去遊樂場,那一天很開心。”
知道盼盼要困惑他在哭甚麼了,裴與簡短地頓一下,繼續解釋:“那天是我最幸福的一天,我以為我們就要像其它家庭一樣了。”
“不過,媽媽第二天就出國了。”
找不到足夠的勇氣去說明媽媽帶他去遊樂場的原因是彌補對他的愧疚,但他明白盼盼讀得懂他的欲言又止。
手掌捧著盼盼的臉,拇指感知到她的嘴唇在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她說不出話,她已經理解了。
“還夢到今天晚上,和你在看雪。”
“在便利店裡面坐著,我也很幸福。”
“我沒走,我在這裡。”秋盼月搶著開口,還收緊了抱他腰的手。
下巴輕碰她的頭頂,裴與閉上眼睛,“我看到你和別人擁抱還有牽手。我追不上你。”
嘆息從他的胸前溢位來,秋盼月接著就問:“所以從便利店回來才心情低落嗎?”
點兩下頭,裴與發一聲鼻音:“嗯。”
明晃晃的幸福擺在面前,秋盼月是感嘆上天待她不薄,並且願意牢牢攥住這份幸福,相信它永遠不會離開;裴與則是完全相反,對幸福不敢觸碰,有幸讓它降臨手心了,他也覺它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往後就是不幸張著血盆大口把它吞沒。
和秋盼月在一起的時間不過才兩個月,很短很短。裴與有空就向上天祈求,希望它大發慈悲,讓他能陪在盼盼身邊久一點。
他無法窺見這份誠摯會不會有回應,和盼盼在一起的他總是提心吊膽,生怕第二天睡醒就不見了她的身影。
“我想在你身邊再待久一點,可以嗎?”小心翼翼的問話,裴與的呼吸在抖。
“裴與,笨啊。”
是要被拒絕了嗎?
裴與睜開眼睛,呼吸更是全然亂了節奏。
“你是我丈夫,我們當然要攜手到白頭啊。”
雙手去捧他的臉,秋盼月稍微仰頭,就能親上他的薄唇。
平和的氣息緩緩渡給他,秋盼月還啄了啄他的鼻尖。
“我們好好的。”拇指摩挲著他的臉頰。
額頭去貼他的,秋盼月再吻一下他的鼻尖。
“我們會愛彼此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