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轉晴
自那天之後,秋盼月一回家來,裴與就給她端泡腳水。
艾葉和生薑也按分量裝好袋子,讓她帶回學校去。
每晚都要發資訊查崗一次,讓她拍正在泡腳的相片過來檢查。
泡了一兩個月,痛經貌似確有改善,也不知是不是裴與在經期盯得緊,不讓秋盼月亂吃亂喝的原因。
“你以後不準再帶陳姨的飯來學校找我了!”
電子秤上的亮光滅下去,但不代表秋盼月身上新長的四斤肉就瘦削下去。
“為甚麼。”
裴與仍然跪著,時不時去試水溫,涼了就倒新的熱水進去。
看過來的眼神陰鬱,狹長眼兜著不悅。
“我都胖了,不能再吃這麼多了。”
秋盼月的手指豎四根,顫抖著在比。
對上她痛心疾首的模樣,裴與臉上堆著的冰塊破碎融解。
笑意緩緩發出來,他去捏秋盼月的臉頰肉,若有所思地點一下頭,“嗯。手感是更好了。”
瓷白的手背遭受大力的一拍,泛起紅色。
“走開!”秋盼月摸摸自己的臉,很是擔憂長胖的勢頭繼續猛烈。
和她在床邊並肩坐,裴與搓亂了她的劉海。
“冬天冷,吃多點保暖。”
“不行。你以後不準來學校找我吃飯了。”秋盼月決絕。
銀色的腦袋蔫巴下去,悶悶地應一聲:“哦。”
“三天見不到。”幽怨的一句。
“又不是三年見不到。”
熱水轉涼,時間也泡夠了,秋盼月把自己的腳晾出來。
薄唇緊抿,顯然來了壞脾氣。
長腿卻蹲下去,取了床邊搭著的毛巾,吸乾淨了秋盼月雙腳上掛著的水珠。
帶著她轉一個身,裴與給她裹好被子,鎖住腳上的暖意。
衝乾淨水盆,裴與掀被子進床。
家裡的暖氣足,秋盼月的雙手溫暖。
裴與去握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暖好了,才去抱她的腰閉眼。
唇上來了更柔軟溫暖的接觸,裴與睜眼,對上秋盼月的眼睛。
日常的晚安吻。
但秋盼月離開之後,意味不明地說:“我不在生理期了。”
抬手去捏她的下巴,裴與湊近她,“想要?”
“你猜。”
秋盼月打啞謎,卻是重新親上他。
不止於雙唇的觸碰,深入到唇齒的交纏。
兩人分開,裴與起身下床,被子漏進來幾分冷意。
“家裡沒東西了,等我。”
剛進衣帽間,背後就來了腳步聲。
回頭,見是盼盼跟著他出了被窩。
“我也去。”
“外面冷,腳又要被吹涼了。”裴與要推她回房間。
“想陪你。”
扣住他的手指,秋盼月僅僅是仰起下巴送自己的臉到了他眼裡,他的眼神就鬆動得不行,喉結上下滑動幾回,到底是鬆口了。
拿下來一條厚圍巾,裴與讓它在秋盼月的脖子繞一個圈,再給她的腦袋套一頂毛絨帽子,把她的臉和頭捂得嚴嚴實實了,才想起來加一件羽絨服在她的睡衣之上攏好領口。
簡直要把她裹成一個球。
嘴巴掙扎著從圍巾後邊露出來,秋盼月扶著額前的帽子,爭辯一句:“倒也沒這麼冷吧。”
“去院子感受一下,”指骨敲兩下她的額頭,裴與抿唇,“十二月的夜,很冷了。”
手抄進羽絨服的口袋,秋盼月下樓等他。
家裡大門才剛開啟,就吞進來一大口凌冽的風,颳得秋盼月直往裴與身後躲。
“別跟著來。”要鬆開秋盼月的手卻無法,裴與無奈,包住她的手進了自己的羽絨服口袋。
京城冬夜的十點,街上未歸家的行人都在匆匆朝家裡躲。
秋盼月的臉埋在圍巾後邊,暖和許多。
小區內的便利店離家裡近,兩個人走幾步路,再過一個人行道,就推開了店門。
門上掛一個小魚風鈴,“叮鈴鈴”清脆地響了一陣,引過來店員的目光。
“歡迎光臨。”
暖氣熱烘烘地在吹,收銀臺邊上煮著的熟食在翻滾湯汁。
“你好,要一份咖哩魚蛋。”
“好,請稍等。”
身上來了幽怨沉重的視線,秋盼月心虛地瞥一眼裴與就作罷。
果然是隱瞞不住她出門的真正目的啊。
“又說長胖。”
手指被他懲罰似的捏了兩下。
“晚飯沒吃飽嗎?”
“不是,”帽子和圍巾夾擊,秋盼月圓圓的臉蛋就只露出雙大眼睛,“嘴饞。”
眉眼銳利起來,裴與說一句:“想吃叫我買回去就好,跑一趟這麼冷。”
通透的眸子笑得彎起來,裴與能想見圍巾後邊,那兩個酒窩的形狀。
手臂被她前後晃,她的眼尾彎出來淺淺的皺紋,“為了陪你啊。男孩子一個人走夜路多危險,是不是?”
在盛魚蛋的店員戴了口罩,黑口罩沒兜住她的笑。
把笑臉送到店員臉裡,秋盼月又看回裴與的眼睛。
很是無奈地輕搖下頭,裴與彈一下她的額頭,“行。”
床上用的東西暫時是買不成了,因為秋盼月接過小碗之後雙眼放光,要拉裴與在店裡坐,吃完再回家。
高的長木桌貼著玻璃窗,坐下後正對外邊種滿樹木的道路。
京城的十二月是少有綠色的。路上的大樹不至於掉光了葉子,但枝丫瘦條條的身材全露了出來,分杈在割裂路燈和夜幕。
今天是完完全全的陰天,鉛灰色的濃雲遮蔽太陽。
枝條不易被吹動,那殘葉欲掉不掉的,在瑟縮發抖,就讓屋內暖乎乎待著的人看出了外邊鋒利的冬風。
第一顆圓滾滾金燦燦的魚蛋上邊畫一道番茄醬和辣椒醬的紅痕,秋盼月朝它吹氣,熱的白霧黏上玻璃,她的臉就看不大清楚了。
圍巾和帽子取下在桌上疊放整齊,秋盼月的動作輕便起來。
竹籤子細細一條,它挪到裴與嘴邊,裴與在看控制著它的細白的女孩子的手。
“吃嗎?”魚蛋上下搖了搖。
順從地張嘴,入口是剛剛好的溫度。不至於燙嘴,卻又能為身體送下去暖意。
盼盼對這些小事的把握向來準確無誤。
冷白色的面容上來了番茄醬的作怪,給薄唇的一側擦下一條紅色,像了故意化上的吸血鬼妝容。
笑得身體在抖,秋盼月捂住紙巾盒不撒手。
看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裴與那兩道稜角鋒利的眉毛蹙成一條。
惱於盼盼對他的笑,指骨輪廓清晰的手指就去控她的下巴。把她禁在自己的力道之內,碰一下她的唇,把番茄醬黏連到她臉上。
女孩子不笑了,右側的酒窩擠了擠紅色的醬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紙巾去搓自己的右臉,秋盼月聽見裴與冷然飄來的一句:“現在知道髒了。”
在報復她把紙巾搶走不讓他擦乾淨嘴角呢。
不服氣地瞪他,秋盼月懸著的腿去踢他的鞋子。
手掌蓋住她的腦袋,裴與揉幾下她的頭髮,沒再和她玩笑。
咖哩魚蛋吃得差不多,玻璃窗上忽然接下了幾片夜空送下來的禮物——白色的小片雪花。
這是今年京城的第一場雪,比往年晚了將近一個月。看來烏雲悶了一整天,總算把白雪都製造好了。
來到京城後,秋盼月參與了五年的下雪天。現在的她見到飄雪卻依然興奮。
拽一拽裴與的手臂,秋盼月給他指那幾片孤獨的雪花片片,“裴與,你快看!今年的初雪來了。”
視線從她戳著玻璃窗的指尖看到玻璃上她模糊不清的臉蛋,裴與點一下頭,“看到了。”
天空像是先派出幾位先鋒來人間打探訊息,發覺世界對它們不牴觸後,就帶了大部隊通通滾下來。
雪點越下越密,後來就成了棉絮似的雪條在從天上往地上扯,零零落落在玻璃外降下一道白色簾幕。
秋盼月咀嚼的動作緩起來,最後一顆魚蛋入喉,她的腦袋去枕裴與的手臂。
壓扁了他身上羽絨服的蓬鬆,可惜無法透過布料去感受他緊實的肌肉和他身體的溫度。
桌上平穩地放下兩杯升騰著熱氣的牛奶。
秋盼月和裴與扭頭,是店員在對她們笑,“下雪天喝點牛奶暖暖身子。是送你們的,不要錢。”
女孩子的雙手同樣握著一紙杯的牛奶,口罩之上的眼睛彎彎。
裴與的表情平平,感謝的情緒由秋盼月送到店員的眼裡了。
牛奶溫熱,正好燙暖兩人的手心。
秋盼月抱住裴與的手臂,還是癱在他身上,翹了嘴唇在吹涼牛奶。
細微的風聲散到耳畔,裴與偏頭,去看自己手臂上靠著的秋盼月。
這樣的角度,他只能找見盼盼濃密的睫毛和挺翹的鼻樑,以及再往下紅潤的雙唇。
唇角的小窩是藏起來了的。
牛奶的霧氣團團朝上膨脹,溼潤了她的睫羽,讓稠密的黑色更是來了厚重,像打翻了水的一面黑色扇子。
紙杯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嘴邊,盼盼的嘴唇試探性去嘬,幾乎用了十秒鐘,才敢真正觸碰上杯裡的牛奶。
見她吸了一小口就收回,艱難下嚥後繼續往杯中吹氣,看來是牛奶的溫度暫時還不能入口。
原本和外邊的地面一樣兜著白雪的眉眼柔和起來,裴與的面上來了春暖花開。
他的唇角微揚,笑聲卻不響。
他的手掌向來發涼,再吹吹風到紙杯裡的牛奶表面,掀幾番波瀾之後,他的那杯牛奶倒是冷得比秋盼月手裡的還快。
推過去自己的杯子,裴與拿走秋盼月手心握著的,“這杯涼了。”
不知道是不信任他的話,還是身體求生的本能太強,秋盼月喝裴與那杯牛奶時動作依舊謹慎,如同在面對一杯難喝的毒藥。
試過第一口是不會燙翻口腔面板的溫度之後,秋盼月才放下心理防線,“咕嘟咕嘟”送了一大口進去。
紙杯回到桌面,她的上唇圈下一個半圓的白色奶漬。
裴與要抽紙巾給她,她卻先自己舔乾淨了。
接著又滿足地去看窗外的飄雪,兩顆瞳仁映著滿世界的純淨白色。
讓裴與想起高中時候的幾個暑假,和她一塊在奶奶的小院裡吃西瓜的情形。
——他總是做不到為她擦去溢到她嘴角的西瓜汁。
大概是不滿足回憶裡的畫面,又或許是想補償過去的自己,裴與在秋盼月下一次端杯子時就去取好紙巾。等杯子一放平,他的手指就貼過去,細細替她擦去不多的奶白。
紙巾遮擋住她的嘴巴,卻沒擋住那兩顆跑出來的酒窩和彎成月牙狀的她的眉眼。
“裴與,你真好。”
盼盼的誇讚是經常聽見的,但裴與每一回都愛聽。
儘管他的回應冷淡,不過一個點頭和一個鼻音的“嗯”。
秋盼月看雪是看不夠的。牛奶喝完,她的視線繼續追隨屋簷外落著的雪花。
不同於剛才,她的臉此時此刻是上仰,眼睫撐起,露出了那雙水汪汪的眼睛。
裴與看得失掉了呼吸,無意識地印兩個吻在她的頭頂。
很輕,像窗外紛紛揚揚的雪勻出一些到了秋盼月的腦袋上。
盼盼的應答是更加依靠上他的身體,把他的手臂牢牢抱在手裡。
街邊都覆上一層薄薄的白色了,裴與這才學著秋盼月,去看這次的初雪。
如果說白雪可以代表幸福——裴與想,此時此刻的他的胸腔連帶著整顆心臟都會是白色。還不僅僅是白色,要是有人要細究,認真去看他的胸口之內,會發現這裡成了茫茫雪原,堆著一望無際的積雪。
下雪的夜,裴與在二十三歲的人生中遇到過多次。
京城的冬本就蕭瑟,雖然夜晚的霓虹燈照亮整座城,可比不過晴天的飄雪溫柔。晚上的落雪是悲傷和孤寂的。
裴與在很小的時候就對雪天有印象,他覺得自己的心靈下了十幾年的雪,從沒有春夏秋冬之分,它永遠只會停留在冬天。
十六歲那年,他心裡的大雪終於懂得了停歇,因為有一個渾身都發著暖洋洋光芒的女孩子住了進來。
她驅散掉他內心的荒蕪,一點一點在他心底那片寸草不生之地種下花朵和小草,送他一個春天。
有了春天還有了夏天,他的心臟就被太陽曬乾,把藏在褶皺裡的潮溼都吃幹抹淨。
他不喜歡下雪,就像他不喜歡下雨。
這些在他認為都是壞天氣,會推著他本就不好的情緒滾到更低的懸崖。
好久沒用雪天來形容自己的心境,小時候的裴與大概也想不到,未來的某一天,他會拿雪花比擬幸福,還會讓這個比喻佔滿自己的胸腔。
所有的所有,都是因為他的身邊有了秋盼月。
他厚臉皮賴在盼盼的身邊,春天就駐紮在他的身體,永不離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