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特性
在書房好一陣蹉跎,秋盼月下樓時摸著自己的脖子。
左右兩邊的面板上都有一圈清淺的牙印,秋盼月撇著嘴角進了廚房。
離開書房前,秋盼月放言威脅,說要是明天她回學校之前牙印未消,她就要裴與好看。
身形修長挺拔的人懶洋洋倚著門框,雙手環胸,銀髮垂落,她說一個字就點一個頭。
將她的每個字都聽進去了,卻是沒有一分對她的話感到害怕的模樣。
看他輕挑的眼尾,秋盼月實在惱火,踢一腳他的小腿,就去做飯。
斂起來吊兒郎當的散漫,裴與取下另一條圍裙,在腰間打一個結,勒出他勁瘦的腰線。
“時間很晚了,你不要再來搗亂。”握著菜刀的秋盼月回身警告。
“教我做飯。”
死皮賴臉地貼上她的身體,環著她的背,裴與的手臂畫一個圓,繞到前面去握刀把上她的手。
這姿勢,哪有學習的樣子?
“我很餓,想快點把飯做好,你趕緊出去。”秋盼月平放下菜刀,拍開他的手。
背後的人聞言撐起身體,在她身側站好,眼神多起來認真,“我要學做飯,你教我。”
忽然沒了玩鬧的意味,秋盼月詫異。
嬌生慣養一個裴少,平生最討厭廚房的油煙,十根雕琢過的白玉似的手指除了擊鼓、彈琴和敲鍵盤外沒再幹過甚麼勞累活。他是受甚麼刺激,願意委身在廚房裡了?
“家裡平時有阿姨,怎麼突然想學做飯?”
說話間,秋盼月開始切菜。
菜刀快速落幾下,胡蘿蔔就成了均勻的細長條。
“可以和你一起做飯。”
頓了幾秒,他到底是說:“像陳見一樣。”
是在計較她去田野調查前的那頓飯呢。
秋盼月失聲輕笑,換了個態度,給他指點起來。
像大學課堂上聽得最起勁的專業課,裴與的目光一秒都不曾偏離秋盼月手上演示的動作。
她說蔬菜切絲該怎麼切,切塊又該怎麼切;還說肉的紋理如何看,落刀時該逆著紋理還是順著,其中門道頗多,裴與一個一個記。
起鍋倒油時的油量多少,撒下的調味料分量輕重,都要細細把握。
秋盼月是做慣了飯的,對油鹽醬醋的掌控全憑手感,做不到按照菜量去計算調料的克數。
這一點就讓她犯了難。
她每一回的憑感覺都會做得剛剛好,不是裴與這個初學者一下子就可以學會的。
乾脆在飯桌上給他找了很多她關注著的美食博主,讓他照著人家給的比例學。
裴與特意下了她在用的影片軟體,把那些博主一一收藏。
週一,秋盼月回到學校,裴與在公司,處理完各樣的文件就看起做飯影片。
原本是要讓陳見給他報一個廚藝班的,還是陳見建議他,讓他直接跟秋盼月學得了,那樣還能再促進促進彼此的感情。
奈何盼盼學習忙,又要好幾天見不到她。
薄唇抿成一條線,關掉了手機。
討厭分離。
撩幾下自己的頭髮,裴與支著下巴,看幾眼辦公桌上擺著的他和盼盼的合影。
是週六和她在那座城市裡拍的,今早剛列印出來。
和過去的合影不一樣,他再也不用強壓想靠近的心,而是能和她十指相扣地出現在鏡頭裡。
那兩個熟悉的酒窩笑得很開心,古靈精怪地眨半隻眼睛,另一手在比耶。
他的臉色就冷很多了,唇角是微乎其微的弧度,銀髮遮住背後的太陽,髮尾就沿著一圈白光。
相簿裡存了秋盼月在醫院時和紅著眼眶的他拍的合照,但裴與不喜歡。
他依然覺得大男人流眼淚是有損尊嚴的。
其它照片是愛不釋手。
長指在螢幕上移動,裴與在編輯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除開那兩條全公開的結婚證和結婚照之外,能被列表看見的再無其它。
有一些拍了酒局飯菜和自己裸著的上半身的朋友圈下有小人標識,僅“盼盼”可見。
重新確認了一遍九宮格,裴與的指腹一點,朋友圈就傳送了出去。
一節課下課,秋盼月無聊地刷手機。
回過資訊之後,見朋友圈有小紅點。點進去發現是裴與,眼睛瞪大地眨了眨。
九張相片,八張都是她。
最中央的那張是兩個人的合影,挑了一張他融掉很多白雪的表情。
八張秋盼月,順序還是按時間來排的:在院子裡逆光玩鞦韆的她、在江南園林裡提著馬面裙上石階的她、從研究生考試的考點出門來的她、在露營地上躺著看天的她、在切分生日蛋糕的她、在晚宴上嘴角沾了點白奶油的她、在奶奶家小院子和孩子們迎光在跑的她、在京城的她的家裡做飯的她。
盡是她第一次見的照片,都是她不知情時候拍的。
他在角落偷偷舉起鏡頭那麼多次,她竟然一次都未曾發覺。
相片裡的動作和構圖都不同,但它們放在一塊,居然呈現出一種歲月靜好的柔和。
視線被他的文案緊攫:“盼盼說得對。”
看過了照片再回過來看他的文字,秋盼月幾乎是瞬間就讀懂了他的話——含蓄著沒發出來的話應該是那天他打車來接她回酒店,吐得他頭暈目眩,她勸他放過那個司機時說的:“我們的生活很幸福。”
臉頰來了無限柔意的笑,秋盼月點開被放在了最中心的那張她們的合照。
緊貼的肩頭,沒有距離的十指相扣。
她們再也不用去小心翼翼維持“好朋友”的界線了。
兩人的婚戒相觸,隱隱亮著光。細看的話,是能看出來的。
唇角落不下來,上課鈴聲響起,秋盼月還是看著手機不會動。
講臺上傳下來老師講課的聲音,秋盼月帶著笑意抬頭,握了筆去記筆記。
放學時再回看他的那條朋友圈,底下已經有了共友的評論——
夏葉:【鐵樹開花這一塊。】
陳見緊跟:【鐵樹開花這一塊。】
蘇夏葉極快回復了他一個兩手交握的小黃表情。
陳見則應她一個玫瑰。
在飯堂排隊的秋盼月淺笑出聲,這兩人在評論區倒是活躍成上年紀的人了。
點下那個小紅心,秋盼月評論了一個被三顆愛心包圍的小黃笑臉。
只要是秋盼月的動向,裴與總是響應得很快。
她的評論剛剛發出,五秒不到就收到了裴與的回覆:【嗯。】
直接略過了上邊自娛自樂的兩位,那兩位也沒芥蒂,去學裴與,兩個人都回復了秋盼月一個“嗯”。
才剛找到位置坐下的秋盼月盯著手機的紅點提示,看著螢幕笑得不行。
退出朋友圈要專心吃飯了,視訊通話又響了起來。
——“鯡魚罐頭”請求連線。
“喂?”即使身處嘈雜的飯堂,秋盼月還是關掉了攝像頭,把手機放到耳邊小聲說話。
“在吃飯。”篤定的語氣。
“對啊,我剛打到飯。找我幹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看來是想她了啊。
秋盼月往嘴裡放一勺飯,明白裴與不是找話題的高手,就自然而然開始跟他聊眼前的飯菜和不久前的課堂。
裴與的回應一句不落,把她的話都記下了。
“你中午吃的甚麼?”
這個點,裴與應該吃過午飯了。
“吃這個。”
貼近左耳的話有細微的機械感,右邊聽到的話更加真實。
兩句“吃這個”交疊,像是來了回聲。
桌面放下來一個飯盒,秋盼月順著那條手臂抬頭,看見穿了衛衣長褲的裴與。
“盼盼。”
通話沒結束通話,裴與故意對著手機叫,唇角吊著一抹笑。
飯盒裡是陳姨的手筆,秋盼月果斷伸筷子去偷他的菜吃。
站著的人忙著抽酒精溼巾擦桌子椅子,射了個眼刀給她。
對他吐吐舌頭,秋盼月還他幾根飯堂的蔫巴菜。
一番擦拭下來,大少爺終於肯放他尊貴的屁股坐下。
碗裡的肉都要被秋盼月搶光了。
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女孩子有恃無恐,還對著裴與點點頭讚歎:“陳姨的手藝……果然是太好了。”
看著飯盒裡餘下不多的菜和滿滿一盆的白米飯,裴與輕嘆一口氣,上筷子把剩下的肉都夾到秋盼月碗裡,再帶走她從飯堂打的色香味明顯差勁多了的蔬菜豬肉。
“你快點吃。”秋盼月眨眨眼,把嘴裡的飯菜都嚥了下去。
她的碗見了底,裴與才剛慢條斯理地握筷子夾菜往口中送。
被她一催,裴與不耐地抿抿唇,“你在這裡坐了二十分鐘了,比不過你。”
“你給我帶了陳姨做的飯,我要給你獎勵。”秋盼月的腦袋一歪,雙手撐上桌子,睜圓眼睛看他。
“是甚麼?”裴與的喉結滾動,手上的動作快了些。
秋盼月靠回椅背,故意賣關子:“你吃完再告訴你。”
在她面前,裴與日常吃癟。
薄唇冷淡地一平,咀嚼的幅度不大。
吃飯時的裴與矜貴氣質十足,秋盼月坐他對面,不知不覺就雙手托腮,看得入迷。
淨白的手指伸過來,指骨敲一下秋盼月的額頭,裴與喚她回神,另隻手剛好擦乾淨唇上殘留的油漬。
放好飯堂的碗筷,秋盼月牽著裴與出門。
瞧她急急走去的方向,裴與的眉毛上挑,眼尾飛揚。
女孩子果然停在了操場的角落,憑藉看臺和大樹的遮擋,秋盼月握他手腕。
踮腳起來要去親他嘴巴的時候,裴與的臉就送了下來。
有了裴與彎下腰,秋盼月就只需要安安穩穩站著,去抱一抱他的脖子就好。
銀杏樹的葉子全披了黃衣裳,微風一席捲,搖搖欲墜的枝葉就飄一場金黃的雨,飛停在樹下接吻的兩人腳邊。
秋風拂動人的眼睫,秋盼月第一次在接吻時睜眼。
眼前的臉好看,細小的絨毛顯現。
單薄的眼皮打下來,遮了那雙少情的眼睛。
銀白髮的髮尾在風裡遊,裹挾住了一片黃色銀杏葉。
似有察覺,裴與也撐了眼簾。
兩雙眸光盪漾的眼眸對上,裴與忘掉呼吸,差點憋氣到缺氧。
猛地退開,求生的本能讓他的胸口起伏劇烈。
秋盼月在笑,嘴角淺淺圈住兩個小窩。
女孩子的白色鞋子一踮,她就抬手摘掉了他髮間夾著的那片黃葉子。
“大樹也在送你獎勵。”
葉子在指間轉幾轉,扇一陣黃色的風。
秋盼月對他晃晃手指,把樹葉舉到自己的右眼前。
目光聽她的話,去追尋這片落葉,裴與應一個:“嗯。更喜歡你的獎勵。”
那雙眼睛就更加亮閃閃,秋盼月的笑裡來了點不好意思和得意。
“又不是早戀,為甚麼要躲起來。”
裴與淡淡地環顧四周,空無一人經過的方寸之地,像做甚麼虧心事才會來躲的地方。
“那也不能在很多人的地方親啊,多尷尬。”奇怪地看他,秋盼月才不信他樂意在公眾場合展示兩個人的親暱。
“隨便。”眼皮一掀,內裡的情緒是不管不顧。
“我才不。”秋盼月嘴角下撇。
“親夠沒?”
裴與的雙手插回兜,垂眼看她。
秋盼月開手機看一下時間,“夠了,我要回宿舍睡覺了。”
手指被牽制住,銀白髮的人不放她走。
“你下午沒課。我可以推掉下午的會。”
裴與作勢就要去拿手機發資訊。
“不行。我下午睡醒要寫調查報告。”
不給他機會拒絕,秋盼月脫出自己的手就要跑。
“回來。”音量稍微提高,在空曠的地方極快就被風和太陽託到了秋盼月的耳邊。
秋盼月站定在太陽底下,手掌遮在額前,眯眼抵抗著陽光,等他說下面的話。
“送你回宿舍。”
站到太陽高掛的那一側,裴與的身影給秋盼月籠下一層陰影。
她的眼睛睜開,手掌就被裴與攥緊。
在二樓走廊朝下望,秋盼月對底下仰頭的裴與揮手。
裴與抬抬下巴,讓她快點回宿舍。
午覺的時間,校園泡在靜謐裡。
確認過四下無人,秋盼月的雙手舉過頭頂,腦袋歪一歪,手掌一垂,她的手臂就比出一個愛心。
兩個酒窩跑出來,牽出來一排白淨淨的牙齒。
沒做賊但很是心虛的秋盼月只維持了這姿勢兩秒,手臂著急收回的時候還撞到了護欄,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樓下站著的裴與原本傻愣愣地在記憶她比愛心時的模樣,看到她吃痛地摸手,長腿一邁,半步還沒走出去,就意識到他上不去女生宿舍,只能在底下皺眉看她。
“笨蛋。”
口型被秋盼月分辨出來。
長指點點手機,裴與打字很快,要秋盼月看他的資訊:【有沒有受傷?】
盼盼:【不痛了,別擔心。】
立馬拍一張手背的照片發過去。
鯡魚罐頭:【都紅了。】
【這麼笨。】
【在慌甚麼。】
【快點回去睡覺。】
盼盼:【馬上就會消掉的,不怕。】
【我怕被人看見,比心好像蠢蠢的。】
隨意地抬眼跟下面的裴與再一次道別,秋盼月就邊打字邊往宿舍回。
鯡魚罐頭:【不蠢。】
【很可愛。】
【下次要拍下來。】
躺回枕頭,秋盼月笑著回覆他:【下次要看就得付費了哦。】
剛扣上安全帶的裴與指腹挪幾下,就給她轉過去一筆錢。
盼盼:【你來真的啊!】
鯡魚罐頭:【嗯。】
【你想要別的也行。】
習慣了他突然的爆金幣,也知道五千塊對他的錢包連撓癢的作用都起不了,這一次的秋盼月就沒客氣,直接收下了。
當場就照了一個自拍表情包,選了愛心的特效,再用右手比半個愛心在臉邊,給他發過去。
盼盼:【給你的專屬表情包。】
【勾手指.jpg】
半天沒踩下油門的人眉眼柔和,放大了這個表情在看。
意識回還過來,點過收藏之後去回她:【嗯。】
【可愛。】
【終於不和我客氣了。】
【有進步。】
那邊沒了動靜,女孩子該是睡著了。
最後再發過去一句話,裴與踩了油門離開。
【睡醒後拍張手背的照片發過來。】
泛紅的手背恢復原來的膚色,秋盼月的照片讓裴與放下心來。
回京大找她吃飯找上了癮,裴與這幾周的午飯都是在京大飯堂吃的。後來乾脆就讓陳姨做兩人份的飯,裴與帶了到學校,跟秋盼月一塊吃。
問過他家裡、公司和學校來回折騰累不累,他的眸子裡難得神采奕奕,搖頭說不。
秋盼月就由著他去了。
畢竟誰會和好吃還免費的飯過不去呢?
再搭配上裴與那張秀色可餐的臉,吃飯的時候心情可謂是萬分的愉悅,導致秋盼月一個不小心就吃多了。
幾周後的一個週四回家,在秤上一踩,秋盼月心灰意冷地下蹲。
多希望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數字,才以為自己重了四斤。
沒精沒神地躺回床上,秋盼月讓自己變成一個“大”字,仰天花板長嘯。
端著一盆熱水進來的裴與掃一眼地上的秤,看一看床上的秋盼月,心下了然。
去握她的腳腕,裴與輕輕拖出她的腳,澆一些水到她腳背,抬臉問她:“燙嗎?”
秋盼月坐起身,回應單膝跪著的裴與:“剛剛好。”
毛絨絨的冬季睡褲的褲腿就被他上手挽起,雙腳接著就泡到了熱水裡。
裴與第一回端了熱水進房間時,直到自己的腳都被他放進到水溫適宜的水裡了,秋盼月都沒敢相信眼前這一幕是裴與在伺候她泡腳。
那晚的秋盼月遲疑著伸了手,手掌摸上他的頭髮。
裴與以為他將要受到她的誇獎,立馬就把臉仰起來對著她,就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結果床上坐著的秋盼月欲言又止,最後是喊了一句:“不管你是誰,現在立馬從裴與身上下去!”
冷峻的五官驟然一沉,裴與抿唇看她。
正要問她這話是甚麼意思時,秋盼月又拍拍他的腦袋,點著下巴說:“很好,這就恢復了。”
裴與:“……”
“為甚麼突然給我泡腳?”秋盼月收了玩笑,不可置信地問他。
“問過醫生,堅持泡腳可以緩解痛經。”
手臂搭在膝蓋,裴與說話時看幾眼水裡加的艾葉等草藥。
“先試試。”手指攪幾下盆裡的水,裴與在探水溫。
“你……不嫌棄?”秋盼月俯下身,目睹他隨手去碰她的泡腳水,驚詫出聲。
水珠聚到他的指腹,一顆一顆沿著白皙圓潤的指尖往下墜。
裴與看向她的眼睛,“嫌棄甚麼?”
秋盼月眨眨眼睛,亮晶晶的瞳孔忽隱忽現,“你潔癖呢?”
乾燥的那隻手帶過來涼意,捏上秋盼月的臉頰。
裴與輕笑,語氣散漫:
“你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