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行
週六連著週日的半天,秋盼月滿心歡喜打扮了個仔細,和裴與一塊去這座城市裡逛。
風景名勝甚美,深得秋盼月的心,和裴與的相處算是愉快。
大冰塊在外更是冰山一座,繃著臉話不多。
秋盼月之前覺得他有端架子的成分在,現在倒是懷疑他內心莫非很害怕人多的地方,才表情不自在?
思考無果,秋盼月放棄了這個課題,專心去享受又一次的二人旅行。
一座景色和美食相得益彰的城市,秋盼月在週六的早上就興奮地蹦起來,不管裴與的起床氣,去戳他的臉,還玩他的銀髮,硬生生把他從夢裡吵醒。
單薄的眼皮來了抖動,秋盼月就閉眼裝睡,省得惹禍上身。
身邊的呼吸沒了剛才的平穩,秋盼月打一個哈欠,“早……啊……”
半垂的眼簾,裴與眯出了兩個臥蠶,盯她的眼神說明他看穿了自己清醒過來的真相。
兩個酒窩很乖地笑,秋盼月閃出他的手臂,“你也醒啦?那我們快點收拾收拾,出門去。”
看著罪魁禍首跳動著頭髮躥下床,一溜煙進了洗手間,裴與沒脾氣地彎了半邊的嘴角。
在她的肩頸賴了會兒,等她洗漱完畢,裴與才懶懶地動起來,去拿身前的漱口杯和牙刷。
一早上平安無事,裴與話少,秋盼月也能說個不停。
等到挑選中午飯店的時候,兩人分歧其大。
這座城的特色都是辣菜,美食圖片看得秋盼月瘋狂分泌唾液。
裴與的手掌蓋過來,不准她挑辣味的餐廳,竟然看起那些網紅連鎖店,要去找口味清淡的飯菜。
“我就要吃辣的!”秋盼月去拽裴與的手臂,拉不下來他高舉的手機。
“生理期,不可以。”冷淡著眼色,裴與垂頭看她。
“最後幾天了,不會痛經了。”
“不可以。”
兩人在景區門口拉扯幾個來回,秋盼月被拎去了一家隨處可見的江南菜品牌。
氣得鼓起了腮,秋盼月覺得他實在壞她好事。
給她的飯淋一圈東坡肉的醬汁,裴與把碗推過去給她。
兩人在大學的時候就嘗過這家店,菜品味道是秋盼月蠻喜歡的。只是旅遊的時候沒吃上當地美食,多少有點遺憾。
瓷勺兜一塊肉,強勢地遞到秋盼月嘴邊輕碰一下。
裴與等了幾秒的功夫,見她還在鬥氣不張嘴,抿著的冷淡淡的薄唇忽然張圓,單隻發一個字:“啊。”
不長的尾音,奇怪的懸停。
他的臉色依舊冷然,視線緊盯她的嘴唇和勺子。
秋盼月的神情怔松後恍然。
——像在學之前的她給小侄女餵飯。
“乖乖吃飯。”
不自然的語調,句子也和她給小侄女餵飯時一個樣。
“拿我當小孩啊?”
秋盼月笑出聲,擠跑胸腔裡不多的火,接過了他的勺子。
五官硬邦邦的人似乎鬆了很大一口氣,繼續給她碗裡盛菜,隨口應她:“不一直都是嗎。”
安然接下他夾過來的雞肉,秋盼月定睛看他。
劉海被揉亂,秋盼月去順自己的毛,在裴與的目光裡開口:“感覺有孩子之後,會很有意思。”
面對自己的親生小娃娃,裴與會如臨大敵、手忙腳亂,又迫切地想對孩子好,肯定會犯很多小錯誤,挫掉他的銳氣。
孩子總要和母親親近些,要是孩子在他懷裡掙扎著哭,他一定會低沉起身影,陰魂似的躲在她身邊,想靠近孩子又不敢。
光是想想,秋盼月都忍不住在笑。
“不要孩子。”裴與潑過來一盆冷水,語氣比先前幾次聊這個話題時還硬。
動作一頓,秋盼月的手還搭在額頭,定定看他。
“生育的過程比痛經還要痛幾百倍,你會受不了。”
“孩子的出生對你的身體會造成很大的傷害,不可逆。”
“不要孩子。”
裴與找出備忘錄,日期是秋盼月痛經痛到暈過去的那天。
螢幕上的文字盡是順產和剖腹產的弊,看得秋盼月連連吞嚥口水。
給她看了個大概,裴與收回手機,去輕揉她的頭髮,給她添菜。
“你說過害怕生孩子的過程和後面的事,為甚麼現在改變想法了?”
這是裴與想不通的點。
之前的秋盼月就跟他談過,說在網上了解到真正的生育過程是很痛苦的,包括後續的許多,女性在生育這件事上會遭受的事情誰也說不定。
她不討厭孩子是真,但怎麼突然就願意自己生養一個孩子了?
兩人的家裡都知道她還在上學,沒有給她們生孩子的壓力。照理說,她應該樂得其所才對。
碗筷被放下,秋盼月偏過身體,認真地看到他眼裡。
“因為你。”一字一字的回答。
話音落在兩人的空間,店內特意調了暗光,只有餐桌的頂上是暖黃色的光亮。
換了裴與木訥地眨眼,黑又密的睫毛在緩慢地上下撲閃。
“甚麼……意思?”
清冽的嗓音裡浸滿困惑不解。
抬手去握他的手,秋盼月和他十指相扣,唇角上揚出兩個小窩。
女孩子的眼睛發亮,兜著頂光的溫暖。
“我本來就不討厭小孩,說害怕是擔心碰到錯的人,會把貧窮、痛苦、母親父親的爭吵帶給孩子,讓她變成一個很難才能找到幸福的人。
但是,裴與,如果是你,這些情況大機率不會發生的。”
“或許未來我的工資比不過你公司一個月流水的十分之一,”秋盼月掰了掰手指頭,“二十分之一?五十分之一?不過不管怎麼樣,我們兩個在一起,可以給孩子很好的經濟基礎。她可以擁有很多值得擁有的東西。如果她和我一樣,喜歡談一些不切實際的事情,我們也可以給她勇敢追求夢想的資本。
我們兩個偶爾會鬧得很兇很僵,會冷戰和吵架,但我相信我們很快就會和好,還不會把‘媽媽和爸爸要離婚’的恐慌帶給孩子。因為我相信你,因為我知道你愛我。”
盼盼得意地挑眉,酒窩深陷,繼續說:“因為我知道你很愛我,你不會背叛我。”
“因為我知道我們會給我們的孩子帶去幸福而非從小到大的焦慮和悲痛,我才願意去養育一個新生命。”
長長一段話說完,眼前的人眸光流轉,秋盼月感覺到他的呼吸都平緩成了上古的冰川河流在慢慢淌。
他的眼底有淚光,又倉皇失措地去躲開了他的臉。
埋到身前的飯桌,不再去看她。
“花言巧語。”對著滿桌子無生命的菜,裴與喉嚨哽塞,強撐傲慢。
“可是你喜歡啊。”
歡笑兩聲,秋盼月撲到裴與身上,環住他的脖子。
幸而他挑了個半封閉的包間型別,不然他肯定要嘴硬怪她讓他丟臉。
笑容溢位來更多的柔意,秋盼月湊近他的側臉,手指伸進了他的髮間。
笑嘻嘻地在逗他,語氣像在跟小朋友玩笑:“我們十年如一日冷臉的裴少這段時間真的很喜歡哭哦。”
受訓了似的垂下頭,裴與很輕地吸鼻子,要把溼意吞下去。
“我不是無能的人。”眼淚卡到喉頭,裴與的聲音反而愈加被泡到發囊。
神情一瞬間成了嚴肅,秋盼月這下才有了點訓斥的語氣:“忘記我說過甚麼了嗎?”
裴與像被嗆了一下:“……沒。”
“那為甚麼還覺得哭泣是脆弱的體現?”
“我……”嘴硬的人終於承認:“你剛才的話,我聽了想哭。”
“嗯,”秋盼月去貼他的額頭,“這叫感動。”
“感動。”裴與在呢喃,重複她的話。
“孺子可教也。”秋盼月獎勵他一個摸腦袋,“現在的你想法改變了嗎?”
意料之中的沉默,上菜的店員打破凝固的空氣。
幫著擺好最後一道菜,秋盼月看回他的側顏。
裴與依舊不鬆口,迂迴著答:“先顧好你的學業,不急。”
開始挖米飯吃,秋盼月點頭應他。
孩子是近幾年都不會考慮的人生課題,只是正好這段時間聊到,秋盼月才要跟他溝通溝通彼此的態度而已。
被勒令禁止吃辣的矛盾在午飯就算過去。
下午,秋盼月兩個到了一座山腳下。
秋盼月掂一掂裴與身上的她的揹包,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就對著景點的門重重點頭,頗有鬥志滿滿要大幹一場的意思。
“出發!”秋盼月揚一揚拳頭,拉著裴與往裡進。
銀白髮下的五官隱隱閃著不悅,雙手插兜,懶散地在邁步子。
健身房常客的裴與倒不是嫌棄爬山累,而是這公園裡隨處可見野生的猴子,齜牙咧嘴向遊客索食的樣子煩人。
來這玩的人們卻都是奔著小猴們來的,備好食物,它們一伸手就遞過去。但也不乏被猴子的熱情嚇得驚慌失措的人,尖叫聲連連,惹得裴與眉頭緊皺。
早習慣他這幅半死不活的怨鬼臉,秋盼月的興致一絲一毫都沒被影響。
揹包拉鍊大開,秋盼月在挑揀水果時,眼尖的小猴們已經“嗖”幾下就躥過來要搶了。
動物有靈性,但不多。長臂一揮就拍到袋子上抓,更有甚者是掛到了秋盼月的背和脖子。
“呀。”秋盼月躲避不及,被它們撲了個滿懷。她的表情僵僵,怕它們有甚麼出格舉動。
所幸猴子們來得快,走得也快。朝著水果來,搶了袋子就走。
毛茸茸的觸感還癢在脖頸,秋盼月就被裴與拽到了他身後擋著。
由著那些猴子在地上搶奪香蕉和蘋果,秋盼月的手腕被握到泛紅的地步。
她輕輕一掙,引回了裴與的注意力。
碰上那雙黑沉下來的狹長眼眸,秋盼月在心裡吐吐舌頭。
——又要挨訓了。
果不其然,裴與牽制著她的手腕,力道雖有放鬆,但把她帶走的動作是不容拒絕的強勢。
到了一處幽靜地,裴與抬她手臂看。
裸露的脖子和長的衣袖上都沒留下抓痕,裴與卻繼續掀她的袖子檢查。
秋盼月沒反抗的心思,隨他把她的臉、手臂和脖子翻來覆去在看。
她仰面去看頭頂兩座突出的矮峰間餘出來的空隙,兩邊的小樹生長,各自伸出稀疏的枝葉,把陽光分成碎片。
仔細察看過沒有外傷,裴與開口就要說她一點不顧自身安危。
抬眼卻撞進了她的眼底。
零落的光和綠流動在她的雙眸,她的眸光專注,睫羽微顫,大概在描那些葉子的形狀。
餘光接收下他放正了的臉,秋盼月仍然仰著頭。
“裴與,”秋盼月對著上邊的景,喚他,“這裡好漂亮。”
目光籠在她的臉,透過她那雙剔透的眼睛,裴與看清了在她們之上的雲、山、樹和天。
“是漂亮。”說話時亦不挪動自己的眼,分不清他在誇她口中的讚歎,還是在誇她的眸。
“敷衍!你都沒看我在看甚麼。”秋盼月的眼光落下來,撇撇嘴看他。
聽說這話,裴與才懶懶抬頭掃一眼。
兩棵快要禿死的樹,兩堆平平無奇的山石,一片哪都能看見的天。
裴與不懂它們的觀賞價值何在,更無法像秋盼月一樣隨口唸幾句相關的古人詩句。
對回她的眼睛,那些景色頓時就來了活靈活現的吸引力。
裴與的眼眸微動,被她牽著繼續走。
周遭一片黯淡,只有視野正中央的女孩子散著和煦的光。
裴與再抬頭,心內恍然。
原來它不好看。
原來世界只有在她眼裡的時候,它們才好看到有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