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芬
裴與抵達苗寨的時候,已經是白天。
天色卻不算敞亮,因為滿片天的黑雲未散。
出到機場的那一刻,裴與的手心就開始冒汗。
他的手常年是冷的,不存在出汗一說,這一天是實打實地讓手心溼了一個整天。
早聯絡好了專車接送,裴與一夜都沒怎麼睡,在飛機上也合不上眼。
半夜裡接通了的視訊通話沒拍到秋盼月的臉,但是把她和舍友的聲音錄入了個完全:
“盼盼,我借到布洛芬了,剛好可以退高燒和止痛經……我現在去燒熱水。”
“麻煩……你了。”
光聽秋盼月的語氣,裴與都能想象到她的手指深陷到上衣裡的畫面。
真笨。
肯定是忘記帶傘出門,淋成了落湯雞。看她中午分享的午飯照片上擺了幾大瓶可樂,瓶身滲出水珠,肯定是又忘記了今天要到她的生理期,沒有顧忌地喝了很多。
明明他早上剛提醒過她今天要注意飲食。
又沒把他的話放心上。
裴與在後排皺緊眉頭,五官繃到快斷裂的程度,視線在看外邊的雲。
烏雲厚重,迫到不遠處的山和房屋之上。
閃電在雲中亮,雷聲一刻不停地響。
家居服的衣角被冷汗浸溼,裴與的呼吸急促起來。
“先生,您還好嗎?”前邊的司機在後視鏡裡觀察裴與的情況。
裴與按著胸口,聲音沉:“好好開車。”
司機收回目光,加速往前開了一小段就闖入了雷雨區。
車窗上糊來大堆的雨水,遮掩了外邊的景色。
裴與的雙手攥拳,簡直想把耳膜戳穿來防住不絕於耳的雷聲。
雨勢過大,司機無奈把車停到了應急車道。
貼身帶著的錢包被裴與抖了出來,再顫出來一張相片,裴與把它捏在手裡看。
——那張秋盼月穿著她人生中第一條襦裙的照片。也是裴與的相機裡的第一張相片。
耳朵裡塞著的耳機暫停了歌曲,轉而去播放裴與剪輯好的錄音。
把十六歲的盼盼的晚安聽過,這場急雨就消退不少。
司機再次上路,裴與的雙眼盯著相片上盼盼的笑臉,呼吸緩和過來。
車子泊到民宿所在的坡腳下,裴與要司機在這裡等,接著就推門下車。
空中還飄著稀疏的雨絲,打溼了裴與蓬鬆軟和的銀白髮。他隨手把碎髮撩到腦後,擦一下臉頰沾到的水。
雨水積累得愈多,裴與就不再去管,任由水珠沿著喉結下滑。
苗寨的地勢略險要,民宿混在一堆依山而建的房子裡,不算好找。
裴與抹幾下眼睛,長腿在斜坡上跳,幾次差點滑倒。
總算找到了民宿的牌子,往上攀爬幾下,又找了一陣才算摸到了民宿的門口。
變小的雨水沒有拖沓京大師生的調研腳步,她們都散到寨子裡調查去了。
秋盼月吃了藥在躺,聽到敲門聲後徐徐從痛經的窒息裡緩過神來。
布洛芬的作用起了兩個小時,在黎宣頤走之後,她的身體又燙起來了。
秋盼月彎腰按下門把手,像老人打哈欠似緩緩開著的門剛勻出來條縫,就有一條腿伸了起來。
男人的腿。
求生意識依舊,秋盼月當即就要把門推回去關上。
門那邊的人沒防備,左腿被狠狠夾了一下。
“嘶。”細微的驚叫掠過門板,傳到秋盼月耳邊。
有點熟悉的聲音。
那人叫她時的聲線更是熟稔:“是我。”
“盼盼。”
一隻青筋在冷白面板下清晰可見的手伸過來抵住了房間門。
他手指上套著的婚戒和秋盼月無名指上的那個是相配的款式。
往後退幾步,秋盼月看著大開的門後現出來的銀白髮,表情困惑。
“裴與?”
還沒等到他的回應,小腹那裡鑽心的痛又來,把秋盼月拖到了地上蹲著。
大腦被痛感擠佔到空白的時候,秋盼月模糊中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趴到了一具寬厚但傳著涼意和溼意的身體。
好多下的顛簸,她就被放到椅子上貼著一個人坐。
耳邊滾過好幾聲雷,秋盼月額前的劉海汗津津的。
左手被一隻涼絲絲的手握著,秋盼月幾近是夢囈般在說:“打雷……別怕。裴與……”
幾瞬的沉寂,接著是夢裡那個人冷清清的話:“笨蛋。”
秋盼月的話擠走了裴與身心裡的滾雷,她不斷低語著重複:“別怕、別怕……”
“知道了,額頭燙死了。”
“嘴唇也這麼幹,都不知道打車去看醫生。”
夢裡的人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掌去探她的額頭,再用拇指摩挲她的下唇。
這個夢好真實。
秋盼月的臉上淌著汗,痛感稍稍過去,兩個酒窩就跑了出來。
秋盼月躺在一整個後排,腦袋枕在裴與的大腿,表情痛苦得擰在一塊。
裴與撥開刺到她眼睛的劉海,抽了紙巾替她擦汗。
大一有一回雷雨天,裴與躲回了自己的那棟別墅,曠掉和秋盼月一起上的公選課。
秋盼月找不到他,幾十個電話打過來。
房間裡裝滿陰雲的灰暗,裴與看著手機螢幕亮起又暗下。
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重新掉入孤身一人的境地時,手機會再次亮起。
定了好久的心神,裴與才去接她的電話。
語氣做不到和往常一樣波瀾不驚,更何況是瞭解他情況的盼盼。他偽裝失敗,盼盼說要來找他。
“別過來。”
“不行,我去找你,給你帶飯。”
“打雷下雨,很危險。”
“你等我。”
“秋盼月,好好在學校待著。”
“不要,我現在就過去。”
窗外一記響雷,裴與的心顫了幾下。
秋盼月當他默許,電話裡邊傳來她跑步後帶起的微微喘氣聲。
“我叫陳叔接你,你在宿舍等著。”
屋外的大雨瓢潑,一勺又一勺地澆下人間。
“太麻煩陳叔了。”
“你過來會淋溼,有車方便。”
“打雷危險,京大多樹。”
裴與的語氣不容拒絕,接著就結束通話電話。
這一段電話的錄音不久前還滾播在耳機裡。
裴與的指腹去觸此時此刻躺在自己腿上的秋盼月的唇角。
那天的她來了之後並不多說甚麼,只是敲他房間的門,給他端一杯熱水,接著就擼袖子去廚房做飯。
他就有了力量下樓,廚房成了他的避難所。
往後的雷雨天氣,盼盼都會給他發語音,要他別害怕。
裴與嘴硬,倔強著不肯承認自己的心結,每一次都裝著不耐煩去回:【知道了。】
卻又無理取鬧著,要她多跟他說說話。
盼盼理解他該死的自尊心,從來不點破,而是把她的日常小事一一說來,把他的注意力轉移開去。
有雷聲攪入回憶,拉回了裴與的思緒。
他的嘴角淺淺來了弧度,手上的摩挲更是輕柔。
笨死了。
他的盼盼。
去揉她的眉心,想把她的痛苦驅散,但是用處不大,好在是終於來到了醫院。
要了最好的單人病房,秋盼月躺上去打點滴。
這場雨落了十來個小時,從昨天夜裡延綿不絕,一直下到秋盼月清醒過來的中午。
映入眼簾的先是醫院發白的天花板,上半身撐起來之後,就看到了床邊坐著的裴與。
額頭傳來涼意,是退燒貼在起作用。
“裴與?你怎麼來了?”
看她要坐起來,裴與上手幫她調整枕頭靠背。
他再坐回那張小凳子的時候,秋盼月才注意到他的臉色簡直黑過昨天下午那厚厚一層的烏雲。
也沒回她的話,又是一副吃了炸藥的樣子。
下意識去瞄他的手腕,看見上邊的黑手串不在。
裴與抬起手,引得秋盼月的視線跟著上移。
“你不戴手串了嗎?”秋盼月呲一口大牙,盡力微笑著打破他的怒氣。
“我要生氣,摘下來了。”
外邊的雷聲早停了,雷陣雨全裹進他嗓子裡了。
“氣甚麼?”秋盼月的眼睛不停眨,釋放友好的訊號。
“你知道你睡著的三個小時裡面喊了多少次痛嗎。”狹長的眼眸陰沉,眼神足以嚇得裴與公司裡所有員工大氣都不敢喘。
但秋盼月習慣他的這種樣子,現下依舊沒心沒肺,想逗他笑,“我都睡著了,當然不知道啦。”
冷峻的五官更是堆起陰霾,他的聲量高起來不少:“你為甚麼總是照顧不好自己的身體?秋盼月。”
最後喊她名字時的語氣像是課堂上在訓斥問題學生的嚴師,讓秋盼月一愣。
他像在吼她,這倒是第一次。
“調研的時候突然下雨了,我們都忘記帶傘,這我也沒辦法啊。午飯的時候是忘記生理期快來了,所以喝了幾杯冰的可樂,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對上他那雙在發狠的眼睛,秋盼月的語氣越來越虛。
“大一剛開學那個月,吃甚麼吐甚麼,肚子痛了兩個星期,也是憋著不去醫院;大二冬天高燒四十度,在宿舍差點燒暈過去;大三生理期吃甜筒,半夜痛經痛到要去醫院;大四在外面跑面試,中暑差點暈在路邊。”
“你非要一年折騰一次自己的身體才滿意,是不是。”
兩人的目光在碰撞,裴與占強勢那一方,像要吞食秋盼月的所有呼吸。
秋盼月的雙唇翕張,終於找到逞強反駁的話:“我……那我大一剛來京城不適應,水土不服,又不是我的問題。京城和南城距離那麼遠,你怎麼能把地理的原因怪到我身上?大二那次,誰知道那年冬天這麼冷,我剛從南城回來,沒穿夠衣服才吹到風的。”
一通話說完,秋盼月覺著自己更是有理有據,雙手環胸抱著,仰起下巴盯他,試圖把他的話全堵回去。
裴與的喉結的確沒再滾動。
看著他胸口起伏愈大,剛才緊繃的神情土崩瓦解,秋盼月反而來了怔愣。
再細看的話,她就看出了他在顫抖的嘴唇和染紅的眼瞼。
撒開手,秋盼月的上半身前傾,想看清楚他的眼睛。
裴與在躲自己的臉,甩下幾顆沒把守住的眼淚。
“你在哭?”
這可真真是稀奇事了。
裴與把臉偏到她看不見的那一側,上一秒還在的氣焰被澆了盆冷水似的全然盡熄。
他的肩膀聳動的幅度更大,嗓音的冷傲混在啞意裡就聽不大出來了:“我的錯。為了自己的私慾,不應該讓你答應來京城上學和畢業後留京。”
大一的第一個月,秋盼月忙著軍訓和適應新的人際關係,推了很多次裴與的邀約。和他為數不多的見面裡,裴與問過她怎麼飯量變那麼小。
秋盼月聳聳肩,一臉輕鬆,“不是很餓。”
裴與怕她軍訓餓,給她塞了很多小餅乾。
一個月之後的某天夜裡,秋盼月才給他打電話,說難受得要命,又掛不上醫院的號,能不能讓他幫幫忙,帶她去醫院。
那天晚上把車急急停在她宿舍樓下,看見蹲在牆邊抱著肚子的她。
遠遠就覺得她瘦成小小一團,她抬起臉的時候,臉頰肉都被削掉了不少。
“怎麼了?”裴與跑得很急,說話還帶著喘氣。
秋盼月的委屈盡數傾瀉,抓著他的衣角,說肚子疼了兩個星期,一個月來都吃不好飯。
還在滿臉的水光裡皺起五官,說:“我好想回家。我想我媽媽她們了。”
去到醫院,各項檢查做下來,不算甚麼大病,就是對環境的水土不服。
裴與那時候還對她發脾氣,問她為甚麼沒有在不舒服的第一時間告訴他。
秋盼月眼淚縱橫,承接下他的怒氣後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
語氣就一樣惡劣起來:“我只是怕麻煩你。”
回學校的路上,秋盼月的這句話之後,兩個人就沒了交談。
主駕駛的裴與冷冰冰,沉著臉在開車。唬得秋盼月只敢把臉轉向車窗,擦眼淚的動作都不敢太大。
忘記了她甚麼時候克服掉水土不服,裴與很久之後才後知後覺,其實一切的原因都是他。
高中的時候,秋盼月就說過她不太希望去離南城很遠的地方讀大學。
是要信守和他在京大見的約定,才一個人背井離鄉來到幾千公里開外的陌生城市。
面試的中暑更是因為他。
如果不是他要她留在京城,她才不會高強度去跑那麼多面試,而是安安心心回南城,和家人一塊生活。
蠢死了。
居然還因為這些事來對她發脾氣。
裴與的身體滿漲著愧疚,眼眶上蓄著的淚怎麼都止不住。
控制著音量去吸鼻子,那頭銀髮一直不肯回過來。
“裴與。”
銀白髮不理。
“裴與。”
“幹嗎。”堵塞的聲帶把話發成一團。
“我難受,你能不能來抱抱我?”
聞言,裴與果然轉過臉。
靠著床頭的秋盼月張開雙手,臉上裝著疲態,半眯的眼睛在從縫裡偷著看他。
裴與動起來,隨手抽紙巾擦乾淨自己的臉,才去環住她的腰。
秋盼月的臉頰靠到他的腦袋,鎖著他的脖子,手指穿插入他的髮間在揉。
“又不是你的錯。”
“京大的人文建設這麼好,我來這裡讀書收穫很多。留京也是我想試試自己的極限,說不定可以成為優秀的北漂一族。”
秋盼月還“嘿嘿”笑了兩聲,動動身體,把他更加摁到自己的懷裡。
銀白髮又開始了輕微的聳動,他的臉偏一偏,枕到了她的肩膀,露出眼睛在看病房的窗。
“我沒有很好的關心你。”裴與悶著聲。
秋盼月記不住裴與對她的惡劣,這會兒就如是說:“哪裡啊?我生病的時候,一打你電話,你就來了。”
“來了之後就對你發脾氣。”
裴與去翻自己的褲兜,把那串黑手串推進了手腕,就繼續躺到秋盼月的懷裡。
“我會讓它發揮作用,以後改掉壞脾氣。”話語鄭重,和以往每一次許諾一樣。
秋盼月依然在笑,“我那天是真的想送你禮物的,本來選了個車載香薰,聽說水晶有利人的作用,我才去換禮物的。老生氣會折壽,我想你活長點。”
裴與的腦袋在動,髮絲一下一下蹭過秋盼月的脖子。
他在調整更舒服的擁抱姿勢。
“花言巧語。”語氣像不信任。
秋盼月即刻豎三根手指併攏,對天發誓:“絕無半句虛言。”
裴與的手掌覆到她的腦後,把她的臉扣到自己的肩上。
這樣再啟唇說話,就是直直對著她的耳朵說了:
“又沒說我不愛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