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本本
秋盼月去上了個洗手間回來,發現自己的手機到了裴與手裡握著。
“怎麼了?”隔著裴甜,秋盼月戳兩下裴與的手臂。
側目過去看,手機停留的介面是她的朋友圈主頁。
“你公開我了。”
朦朧的夕陽光下,秋盼月眨眼睛,不確定裴與眼底的碎光真切與否。
那條最新的朋友圈下有一個小人標識,裴與看到的時候身體涼了半截。
幸好點進去後細細看過被她遮蔽的分組,都是工作交接或者老師這一類與日常生活交集不會太大的人。
她讓她列表裡所有熟悉不熟悉的人都瞭解了他的存在。
文案其實寫得隱晦,但是明眼人都能讀出來那句話背後隱藏著的俏皮和小得意,也能品到簡單一句話裡有著不一樣的意味。
“這句話讀起來,好像你很驕傲。”
“因為我驕傲。”
說話時,裴與的眸光墜在裴甜的筆尖,眼睛卻看不懂她寫著的入門級別的漢字。
垂在凳子上的手握成拳,他連看秋盼月的勇氣都沒有。
按照以往兩個人的鬥嘴習慣,秋盼月肯定要駁他一駁免得給了他自戀的緣由的,但是她窺見了此時此刻被怯懦包裹的裴與。
大腦怔愣了幾瞬,秋盼月就揚起語調,一字一字去認可他的話:“對啊,有你這樣的男朋友讓我很驕傲。”
對上一秒之內抬起來的狹長眼,秋盼月的酒窩甜甜地向它招手。
這傢伙好像要哭了。
但是裴與忍住了。
下眼瞼一點粉紅,裴與輕嗽一聲來掩飾自己吸鼻子的動作。
再上翹起眼尾,故意找到冷傲的語氣回她:“當然。”
“是你賺到了。”
像是碰見一個不省心的孩子,秋盼月無奈地輕笑,“好——我賺得盆滿缽滿。”
裴甜在一個生詞那裡卡住,去掰哥哥的手腕,說要找橡皮擦。
裴與垂下腦袋,把橡皮擦丟到她的作業本上。
他的頭就沒再抬起來過。
家裡的阿姨來喊吃飯,三個人一塊下去。
和裴方海打了個照面,裴與找出來自己躲避著的淚意來源——二十三年來,沒有人因為他是他而驕傲過。
收緊了手心裡那隻溫軟的手,裴與的眼睛在看自己的鞋尖。
晚飯過後,秋盼月走路去那戶人家做兩個小時的家教。
留在家裡等她下課的裴與被裴方海問到:“沒有給盼月很多錢嗎?為甚麼她還要去家教?”
一如既往像平靜湖面一樣毫無起伏的口調。
話裡卻有隱隱的責怪。
裴與掀眼皮看他,“你不知道秋家的性格嗎?”
裴方海推推眼鏡,點一下頭,“也是。”
“讓盼月不用這麼辛苦,都是我們家裡人了,你不能缺了她的生活開支。”
“不用你教。”裴與去戳果盤的藍莓。
父子兩個的話題就落了空,客廳瞬間就變得比原來大了千百倍。
裴方海找了藉口躲到書房,裴與看著那扇木門一會兒,到院子站著看錦鯉。
今夜猛一陣降溫,裴與身上薄款的衛衣在風裡顫顫巍巍,像一位耄耋老人。
臉頰起了密密麻麻一層的雞皮疙瘩,裴與去拿了車鑰匙。
秋盼月走出那棟溫暖的大別墅,和冷風碰上面,渾身都過電似的往上提了一下。
摩擦著手臂,還在回頭和小朋友告別的她瞥見了那抹銀白髮。
裴與手臂裡搭著一件杏色大衣,自己卻還穿著那件薄衛衣。
秋盼月往他這邊跑,搖搖晃晃還沒站穩,身上就披來那件大衣。
替她攏著衣領,裴與要她把衣服穿好。
大衣堆疊的溫暖離開,裴與在風裡打幾個冷顫。
“你回家裡拿的?怎麼不記得給自己加件衣服?”秋盼月去搓他的手臂,拉著他快步往小區外面走。
被她帶得腳步打幾個踉蹌,裴與應她:“著急就忘了。”
把他推進車內坐,秋盼月踩了油門。
等到了家裡車庫,又拽著他一刻不停地跑回家。
“京城的秋天真真正正要來了。”
洗過澡後的身子發暖,秋盼月揹著手在臥室的陽臺門前看小區內的樹木紛紛揚揚下著落葉雨。
在擦頭髮的裴與繞到她身後,視線在濃稠的黑裡無處安放,最後找到了玻璃門上盼盼的倒影。
“下週收拾些厚衣服去學校。”
側臉被甩來幾滴水珠,秋盼月抹一把臉,回他:“知道啦。”
“你快點好好穿衣服。”
裴與還是光著上半身,腹肌和人魚線卻沒讓秋盼月看膩。
“知道你喜歡。”指骨敲一下秋盼月的腦袋,裴與站著不動。
不再躲閃著眼神去偷看的秋盼月這會兒抬起臉,目光從下往上看回到他的臉,“要感冒了。”
隨手拿起床上疊放好的家居服扣上,裴與回到洗手間吹頭。
秋盼月這才看起自己的朋友圈評論,笑著跑到洗手間門口堵住。
風筒的嗡嗡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女孩子甜滋滋的聲音。
她在給裴與講那些她覺得有意思的朋友的話。
裴與重新開了吹風機,點頭回應。
“好多朋友都來問我和你的情況,有很多都是大學的時候託我要過你微信的。要是我們將來分手了,會讓我很尷尬哦。”
秋盼月發朋友圈的時候就料想到了微信會被轟炸的結果,大概還有一些和她不算相熟的裴與的桃花會在背後討論她,說難怪當年不肯把裴與的聯絡方式交出來,其實是另存私心。
但是在沉沉暮色裡,她猶豫再三,還是選擇了不遮蔽她們。
沒甚麼好躲的,她和裴與又不是見不得人的關係。
她們的話說過就算了,女孩子們不會來針對她的。
只是如果將來分手的話就麻煩了。
——大概會讓她陷進很尷尬的境地。
門框中間站住腳的女孩語氣像在玩笑,視線卻絲毫不錯漏地籠在了裴與的臉上。
頭髮半乾的人停掉了風筒,整個身體轉過來。
兩雙眼睛隔著空氣在對視。
“不會分手。”簡短的四個字,裴與的話語鏗鏘。
這個時代裡,承諾的價值越來越被貶低。秋盼月心裡都明白,但還是想聽他說這四個字。
“好。”秋盼月揮揮手機,就要回到床上躺。
一陣機械的風聲過後,被窩裡來了裴與的溫度。
照例是抱著她睡,裴與聽完她的晚安之後還想要些別的,“是不是忘記了甚麼?”
秋盼月轉過臉,在黑色裡胡亂地親了他一下,“晚安吻。”
“嗯。”裴與淺笑,鼻尖又去找她的黑髮。
“明天甚麼安排?”
週五的夜,裴與在耳邊問她。
“休息一下吧,看書看得好累。”哈欠帶出來眼淚,秋盼月閉眼要睡。
“早上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裡?”
“明天再說。”
撥開她的頭髮,裴與啄一下她的脖子。
秋盼月沒了話,一秒內就睡著。
沒有鬧鐘的週末睡到自然醒,陳姨休假,秋盼月醒之後去煮早午飯。
舒心地伸伸懶腰,秋盼月靠上副駕的椅背。
車子沒有行駛多久,停進了京大附近一個小區的車庫。
“去誰家裡嗎?”秋盼月被牽著走,看著陌生的環境在問。
在按電梯的裴與不答,等到電梯停在一戶人家的大門前,輕車熟路地去開了指紋鎖,才回頭對她說:“盼盼的家。”
“甚麼?”
腦袋發懵地被他換上居家拖鞋,秋盼月和他站到玄關。
一間大平層,三室兩廳,兩個陽臺還有一個小雜物間。客廳敞亮,沙發和餐桌擺上之後還有巨大一塊可以活動的空間——秋盼月的第一反應是可以在這裡跳繩。如果不是高度有限制,在這裡打羽毛球也是可以的。
裝修是中式的風格,木傢俱擺開,紅木沙發上躺好了柔軟的坐墊和靠背。屋內角落立一張屏風,牆上掛幾幅梅蘭菊竹的國畫,再有一些園林樣式的花窗圖案,整間屋子都是一派淡雅的風味。
秋盼月邁不動腿。
玄關的視野實在受限,裴與看她站著不會動,就牽著她的手,帶她一個角落一個角落去看。
裴與喜歡的是極簡的淨潔風格,秋盼月理解了他在進門前對她說的話。
電視櫃上了鎖,裴與轉動鑰匙,取出來一本房產證。
證件上的名字單隻有一個“秋盼月”。
“你……”
被拉到沙發上坐,秋盼月垂頭在看膝蓋上敞開的紅色本子,找不到字詞來問。
“贈與協議裡的那套房子。”
“收下它,盼盼在京城就有家了。”
黑色劉海被他揉幾下,起了些翹角,裴與又幫她撫順碎髮。
對上秋盼月抬起來的臉,裴與捏一下她的臉頰肉,堵回去她的話:“別拒絕我。”
“兩個城市距離是太遠,我知道你害怕遠嫁。”
“媽爸擔心的也是你在京城被我弄得不開心會沒地方去。”
“現在有了。”
說著,裴與又扣住她的手站起來。
房產證滑到地上,秋盼月彎腰把它撿起,平放到桌面。
兩個人到了大門口,裴與在點那個識別系統,把他的指紋和麵部都刪除,再錄入了秋盼月的。
“這是你的家,我進門也要經過你的同意。”裴與偏偏腦袋,帶著秋盼月的食指去錄指紋。
機械的人聲在說話,示意房子主人的一切生物資訊都收錄成功。
“盼盼。”
“我的脾氣是不太好,以後你生氣了,不想待在我們的家裡,可以來這裡。”
手機被他翻出來,一個電子文件遞到秋盼月眼前,“靠近高鐵站還有一個兩層樓的房子,也是在贈與協議上面的。”
“那邊的裝修還在搞,等結束了再帶你過去看。”
一梯一戶的房型設定私密性很強,就不會有鄰居看見一個套著粉色毛衣的女孩子在家門口哭。
毛衣的衣袖溼了半塊,秋盼月的臉上淚意不止。
“又哭。”不是責怪的語氣,裴與看著自己溼掉的手心左右為難。
“我要怎麼安慰你?”
“盼盼。”
裴與歪著脖子彎著腰,想把秋盼月的五官看清。
發著涼意的手指被眼淚暖了個遍,裴與實在無奈,握著她的手腕,帶她進屋子裡抽紙巾。
女孩子的頭髮長到了肩膀往下一點,蓬鬆的黑髮未綁,散著在空中跳幾下,裴與的腰就被環住,淺灰外套的領口溼成深灰。
感受到秋盼月貓兒似的在他懷裡蹭,裴與摸著她的後腦勺不放。
偶爾嘆幾口氣,想開口撫慰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終於,秋盼月吸吸鼻子,嘴角下撇,總算是讓臉蛋離開了他的胸口。
她還抱著他的腰,就這樣仰面去看他。
正好是顯得她最最可愛的角度。
裴與沒忍住,手指就去捏她的臉頰。
“可是,”呼吸道被堵塞了個水洩不通,秋盼月的話像悶在水下,“可是,我沒有甚麼可以給你的。”
“說甚麼呢?”眼尾上揚出個弧度,裴與的眉梢融化了冰塊。
咽一口唾沫,秋盼月的嗓子變得清明不少:“我說,我甚麼都沒辦法給你。”
“笨蛋。”
裴與解開她的手,揉亂她那層薄薄的劉海。
手揣進褲兜去摸,拿出來個絲絨盒子,裴與單手端到秋盼月眼前的同時,他的聲線懶洋洋地響起:
“給我你的左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