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夜
在裴與的口中,秋盼月認識到了一位幾乎能把所有褒義詞加身的女性——勇敢、自信、美麗、優秀……
那位傑出的服裝設計師值得所有冠冕,唯獨少掉的就是誰家太太或者誰誰的母親。
秋盼月在網路搜尋過,知道她現在的生活是美滿——事業地位不可撼動,新家庭裡丈夫體貼孩子聽話。
是十分理想的人生狀態了。
也有不懷好意的記者去問她當年的決絕,是否還會想起那個在京城的年幼的兒子。
——早些年會多一點,後來她步步高昇,再沒有人敢挑釁她的時候就消失掉了。
網際網路上有她對裴與道歉的影片——在每一個提到裴與的採訪裡。
秋盼月把那些影片都偷偷看過,心裡想她大概還是愛著裴與的。畢竟是身上十月懷胎掉下來的肉,只是她把事業放得更重。
這無可厚非,因為很多男人也會這樣子。
許多記者卻在她創業初期抓住了這一點,對她瘋狂抨擊。
性別一旦調轉,許多合理的事情就變成了不可理喻。
裴與的銀行卡里每個月都會有多一份的生活費入賬,他知道是國外的賬戶。
但是在這個通訊發達的時代裡,媽媽從來沒有聯絡過他。
媽媽在愧疚。
他想告訴她不需要自責,畢竟是兩個家族長輩的錯。
可是他找不到她。
上一回出差到媽媽在的國家,遠遠在她的公司下面看了她一眼。
明豔大方——和他記憶裡的一樣。
看見她身邊站著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的眼裡都是對她的愛意,裴與就轉身離開了。
好像是弄溼了他站著的地面,好像又沒有。
裴與不願意去記。
在盼盼問出那個問題之後,他清清嗓子,說起話來其實很輕鬆。
只是後面喉嚨自己慢慢收緊,擁堵他的語詞。
盼盼把他的手抓得更緊,他看見了和那個男人看媽媽的眼神一樣的目光——在盼盼的眼睛裡。
下眼眶有點溼熱,裴與趕快就結束了自己的話。
黑夜從天上壓下來,裴與仰著下巴去看在和枯黃葉道別的枝條。
銀白髮垂下來,隱隱約約遮住他的眉眼。
“有沒有想過去找媽媽?”秋盼月把裴與的手揣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不能去打擾她的生活。”裴與意識得到自己的嘴角在顫。
秋盼月的眼底堆了些水光,學他去看大樹。
“有怨過她和裴叔叔嗎?”
兜里扣著的手僵了一瞬,秋盼月不動聲色地把眸光落回他身上。
裴與眨兩下眼睛,擠不出刺到瞳仁的髮絲。
伸手去撥開碎髮,裴與在看地面,“家長會的時候怨過。”
人人都說裴與會挑人家投胎,到了京城一等一的家族。身邊的外人都說他幸運,出生後就甚麼都不缺,物質可以買到他需要的一切。
自小就有許多名師在側,讓他成績優異、才藝精湛。
家長會本應該是最好的家長攀比的時刻,裴與總是冷著臉站在課室最末,看著座位上和同桌的家長攀談的陳姨。
也有很多次家裡傭人都沒空,裴與自己坐在原本應該母親父親在的位置上。
那時候是最討厭媽媽和裴方海的時候。
也是他的臉最冰的時候。
“不過都是小學的時候了。”
因為初中的他已經變成那個符合裴家繼承人標準的模樣——除開利益再無其它可以打動心臟。
地上緩緩挪著的一雙影子接近了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子。
秋盼月買了兩根扁糖葫蘆,塞一根到裴與的手裡。
他那根比較短,秋盼月哄他咬下第一口。
沒有甜到齁牙的程度,裴與算能接受。
於是就學盼盼一點一點咬著,心口的酸澀逐漸被甜味趕跑了。
“我不想要孩子,是怕孩子會變成我這個樣子。”裴與慢條斯理嚥下了一半的糖葫蘆。
秋盼月的視野從紅色轉變成了銀白。
柔柔地揩掉她嘴角的芝麻,裴與對上她的那雙眼睛開口:“剛認識的時候你討厭我,我知道。”
和後面幾個長假的相處比起來,高一暑假的初識的確算不上很愉快。
裴與看得出來秋盼月是礙著兩家父親的交情才對他笑臉相向,甚至聽得出她的心裡話——這兩個月把這個少爺伺候好了就再也不見。
心虛地咬一口糖葫蘆,秋盼月覺得自己像了負心漢。
“如果讓一個無辜的生命變成我這樣,沒必要。”
二十三年裡,裴與遇到過很多討厭他的人,只是都礙著那個“裴”姓不敢發作。唯一的朋友僅有陳見一個,後來才加上了秋盼月的真心相待。
一直以來,他也覺得自己挺像爛泥一灘的,確實沒甚麼值得別人喜歡的地方。
他這樣的人教不好孩子的,如果是和盼盼有孩子,他不能讓孩子成為盼盼操心的負擔。
他的身影比聊剛才的話題時還消沉,皺巴巴成了黑影一團。
糖葫蘆也壓不住胸口發酸的痛了。
“不會的,”秋盼月的話裡堅定比過磐石,“因為愛才出生的孩子只會過得很幸福。”
裴與那些自大自戀全跑沒了影,他的腦袋低垂,像要墜到地面。
他不去肯定秋盼月的話,而是呢喃一句:“說不定哪天你就離開了。”
又揚起臉來,去看發白的夜幕,“你身邊那些蠢貨雖然沒我帥也沒我有錢,但是他們比我會愛人。”
薄情的眼睛裡繞著一層水霧,秋盼月看不清自己的倒影。
原本擔心得要命的心被他的話牽引著笑了一下,秋盼月去捏他的臉,和他開玩笑:“有這兩點就夠我在你身邊一輩子咯。”
銀白髮跳幾下,是裴與在輕輕搖頭。
“你要的又不是臉和錢。”
秋盼月收了嬉笑,擋到他身前的路,逼他直視她的眼睛,“可是我感受得到,裴與,你的愛比很多人都真誠。”
之前覺得裴與像個笨蛋,那麼多情緒和感情都不會表達,只會用最擰巴的方式來讓她接受。現在仔細想想,只是他找不到合適的位置去給她那些,只好用他表面的頑劣和不近人情來威逼她接受。
或許如裴與所說,裴家教不會孩子愛人,可是他願意去學讓她高興的方法,還想把所有好的東西都給她,那就足以體現他的愛了。
愛不就是無時無刻的惦記,看到覺得她會喜歡的東西就想著帶到她面前給她嗎?
那些替她剝好的蝦、那些包得整齊的烤鴨捲餅,還有去江南的旅遊、找各種藉口都要送她的花和禮物,甚至於因為她和其他人的交往而陰下來的表情,都是他在說他愛她、他只愛她。
未來的確是抓不住,真心的保質期也沒有蓋下具體的印章,但是……
算啦——秋盼月一個虎撲到裴與的身上掛著——起碼此時此刻的擁抱是真真切切的。
裴與被撞得連連後退,手掌下意識蓋住秋盼月的後腦勺,手臂緊鎖,生怕她掉下去。
哪怕他重心不穩摔到牆上歪斜著了,秋盼月還是穩穩當當在他懷裡。
聽到“咚”一大聲,秋盼月自知過火,默默鬆手就要從他身上下來。
裴與卻把頭送下來,下巴抵到她肩膀,淡淡開口:“好痛。”
“幫忙揉一下。”
“對不起,裴與。”秋盼月偏頭去看他的臉,雙手去搓他的腦後。
裴與閉了眼睛,唇角輕勾一抹笑,反倒是很享受的樣子。
“會因為那個男生離開我嗎。”
裴與的味道鋪天蓋地籠下來,淡漠的嗓子忽然換了個話題。
“誰?”秋盼月的動作一頓,五官困惑。
“前幾天,在學校找你的那個男生。”
“誰啊?”
這周裡來找她說話的男生多了去了。
單老師在長假結束後就開了個組會,有同門的男生來跟她討論課題。再往外想一想,她去圖書館的時候也因為座位的事情和別的男生髮生過交流,哪能拎出個具體的人來回答裴與的問題?
耳畔響一聲笑,裴與的心情大好,聲線都融了暖意:“來要你微信的那個。”
“圖書館那個嗎?”秋盼月的腦子轉動起來,總算想起那個戴細框眼鏡的男生。
“嗯。”
“你怎麼會知道?”
裴與站直身體,背靠上後面的牆,低了頭看她,“看到他給你朋友圈點贊。”
“你給他你的微信了。”
男生是裴與的大學同學,之前沒在秋盼月的朋友圈出現過,這兩天才有了動靜。
“他說想要我的坐墊連結,我才加他的。”
秋盼月不會給接近意味明顯的男生希望,這一點倒是託裴與的福,讓他那位大學同學知道得清晰。估計是想破了腦袋,才想出這一個搭訕的話術。
看著秋盼月眼裡的認真,裴與去揉她的頭髮。
“還是這麼笨。”
被他一提醒,秋盼月模模糊糊想起大學有幾次去等裴與下課的時候,似乎是見過那個男生。
和他對視過好幾次,秋盼月印象本來是深刻的,只是畢業之後變淺淡了。
“鋪墊了這麼多,就為了說這個?”秋盼月眯眼瞧他,“裴與,你真的很像綠茶……”
後退小半步,秋盼月的頭髮跳一跳,叫他回家。
被罵了一句,裴與也不惱,自己來摸上秋盼月的手,牽著她走。
“孩子的問題是認真的。”
其實,媽媽的問題也是。
沒說完的後半句話還是落到了秋盼月的心裡,她換掉剛剛玩笑的表情,捏兩下他的手,回他:“以後再說。”
“廖阿姨讓我們明天晚上回去吃飯,家教的時間方便嗎?”
伴隨著車門關上的聲音飄過來的,是裴與的問句。
“甜甜告訴我了,那家小區很近,吃完飯再過去也來得及。”
秋盼月去摸後視鏡上掛著的那隻小白熊,隨心去應裴與的話。
週四的秋盼月沒課,在家裡待了一天。
裴與按時下班,開車回家裡接她。
秋盼月把他趕到副駕駛,“好久沒開車了,讓我摸摸方向盤。”
車子停進車庫,出乎秋盼月意料的是,居然沒見到裴甜那小丫頭在門口站著等她們。
問過家裡的阿姨才知道,小丫頭被按在房間的書桌前寫作業。
廖芋看著女兒的作業本正發愁,瞥見裴與的車子進小院簡直像見了救命稻草。
讓裴甜乖乖在書桌前坐,廖芋在二樓探頭叫裴與上來教裴甜寫作業。
晚飯有阿姨在煮,得了時間的空閒,廖芋去搗鼓烤麵包了。
秋盼月被裴甜叫到房間,小女孩給嫂嫂哥哥搬兩張凳子,要她們陪著寫作業。
拿起作業本看看,裴與去敲妹妹的額頭,“字歪成這樣,有沒有認真練字?”
低年級用的是田字格,裴甜抄寫下的字詞一搖一擺,直接把作業本當了展示的舞臺在表現舞姿。
裴甜摸著腦袋,瞪了哥哥一眼,“我在慢慢學嘛,哥哥你很煩。”
腦門又被敲一下,裴與抬起手腕看過腕錶,絲毫不帶同情地說:“晚飯還有一個小時,吃完飯我們就要走,你再不寫就沒有人教你寫作業。”
裴甜努努嘴,一邊握筆一邊抱怨:“沒有人教我也可以完成。”
“廖阿姨說你的作業讓她很頭疼,要給你找補習老師了。”裴與的指頭點在一道數學題,引著裴甜的眼睛去讀題。
“不要!”裴甜還是喜歡玩的年紀,立馬抬頭去看哥哥,“我不要找老師!”
“那你認真做作業。”裴與的下巴偏一偏,冷眼看妹妹可憐兮兮的表情。
裴甜下撇著嘴角,卻是很乖地在寫題,遇到不會的就扭頭問裴與。
裴與的手肘支在桌面,漫不經心地撐著下巴監督妹妹做題。
裴甜要嫂嫂哥哥圍著她,就左邊右邊分別坐一個。
秋盼月在不靠窗的右邊坐著,聽兄妹兩個碎嘴似的聊天,酒窩淺淺地蕩了出來。
房間內只剩了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屋外的黃昏倒是聲勢浩大,光明正大地搶進了屋內的空間,斜一大片暖黃在桌面。
小女孩的桌面擺著些公主的手辦,還貼幾張相片。
秋盼月閒著無聊,也不能開口說話打擾甜甜寫作業,就去看她的書桌。
一張裴與和裴甜的合影。
小丫頭騎在裴與的脖子,一手壓扁了那頭銀白髮,一手高舉過頭頂在比耶。裴與自然是冷心冷眼的模樣,五官冷淡地平直,眼睛配合地在看鏡頭,卻沒甚麼感情的樣子。
夕陽鋪在相片裡的兩位主角身上,秋盼月看見裴與的雙眸被餘暉點亮溫情。
嘴角的弧度轉了柔意,秋盼月偏頭去看在左手那側的裴家兄妹。
小丫頭扎著馬尾,白嫩嫩的臉蛋皺在一塊,是一時間聽不懂哥哥講的解題思路。
她的後腦勺留給秋盼月,裴與略低的臉龐卻是正正好撞進秋盼月的眼裡。
他的頭頂暈了一圈金黃,伸出來的髮尾依然是銀白。
神情寡淡的臉蛋下彎靠近妹妹,改掉平時冰得刺骨的語氣,耐心去再解釋了一遍這道題的解法。
修長的手指握起筆來好看,勾連出來的數字流暢,配合著他的話,終於是讓小孩子理解了。
溫暖美好的一幕。
秋盼月不動聲色地拉遠了自己的凳子和她們的距離,舉手機拍下了張照片。
眉梢都掛了柔情,秋盼月放大去看細節。
裴與的婚戒在相片裡算顯眼,因為它閃出來和夕陽截然不同的碎鑽一樣的亮光。
秋盼月揚揚眉毛,進了微信朋友圈。
又檢查了三遍這張照片,自以為頗有歲月靜好感,秋盼月滿足地按下了那個“傳送”鍵。
專注在裴甜作業上的裴與感受到褲兜裡的手機震了兩下。
小丫頭在抄課文,用不上他指導,他就開了微信去回資訊。
是陳見。
陳見:【老大,這盛世如你所願。】
老大:【說人話。】
陳見:【老大快去看嫂子朋友圈啊!】
抬眸把視線定在身邊的盼盼幾秒,裴與進了她的朋友圈主頁。
最新的一條朋友圈在兩分鐘前,點讚的人裡有了一些她們的共友,第一條評論裡的蘇夏葉在打趣:“幸福的一家三口~(嫂嫂哥哥和妹妹版)”
先點開了那張相片,盼盼完全沒拍出他的冷漠,照片裡的他看起來跟誰家超級好哥哥似的。
他還沒有過看起來這麼溫潤的照片。
斂了一切鋒芒,黃昏暖著他的眉眼。
裴與的眼睫和心尖都在顫。
看到盼盼的文案時更是怦然心動、鼻頭髮酸:
“甜甜超可愛,某人也很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