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鋪
裴與沒能幫上秋盼月。
她們兩個落地京城前,秋盼月在去省會的高速路上一直在看南城的招聘資訊。
瞧她五官笑意寡寡,眉頭緊鎖,裴與靠著她的肩,心裡很不是滋味。
正要出聲找詞語安慰她,就聽見她長呼一口氣,自語一句:“算了。”
上了飛機,秋盼月就拉著裴與去看窗外的藍天白雲。
裴與的眼裡沒有云朵的影子,反而把秋盼月的臉部輪廓描摹了個遍,沒捉到一絲一毫的哀慼之後才讓心臟回到左胸腔。
手掌摸到她的右耳,使了點力氣,他就親了下她的左臉。
剛好有乘務員經過,秋盼月拍開他的手臂。
睨他一眼,想不明白性冷淡一樣的裴與怎麼在公眾場合這麼不害羞。
臉頰殘留著他嘴唇的觸感,本該是溫暖的,卻因為是裴與,所以帶了微涼。輕吻的感覺在開了空調的機艙裡同樣明顯。
“想做甚麼就做。”裴與靠回椅背,視線不離秋盼月的側臉。
秋盼月的酒窩對他淺淺一笑,並不說話,看來心裡還在糾結。
等到陳見剛按著裴與的要求去收集完家教資訊傳送過來時,裴與同時收到了在學校上完一節晚課的秋盼月的資訊。
盼盼:【裴與,我想清楚了。】
鯡魚罐頭:【你說。】
盼盼:【我要繼續讀下去,因為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專業。】
鯡魚罐頭:【好。】
【我支援你。】
盼盼:【師姐給我推了兩個家教,我明天后天去試課,可以賺點錢。】
【如果申博成功,媽媽爸爸不會那麼辛苦。】
裴與唇角輕揚,有時覺著她們兩個還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換了聊天的視窗,裴與給陳見發了個紅包。
陳見:【老大客氣。】
【敬禮.jpg】
老大:【辛苦。】
【盼盼自己找到家教了。】
陳見:【嫂子果然是這個。】
【大拇指.jpg】
收下裴與的紅包,陳見摸摸下巴。
——總覺得老大從南城回來之後變溫和了不少,大概是所謂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京城的家教工資可觀,師姐推薦的更是富人家的孩子。雖說一家要求教英語,另一家才是專業對口的語文,但秋盼月的兩科都不差。
在宿舍備好課,過去敲了兩家的門,四個小時過去,兩家家長都對她很滿意。
兩家人都是在秋盼月回到學校進行反饋時就約起下一節課的上課時間了。
盼盼:【試課透過!】
【以後週中的晚上我都要去給小朋友上課了。】
裴與要了兩家人的地址,幸好都是離家裡不遠的小區,接送她回家是很便利。
鯡魚罐頭:【週三上完課回家。】
盼盼:【】
鯡魚罐頭:【來接你。】
盼盼:【知道啦。】
【週三見。】
手機蓋到桌面,秋盼月開了電腦找文獻。
等到舍友來喊吃飯,秋盼月才重新開了手機去看。
看見裴與給她發了個金額5200元的紅包。
盼盼:【我們不是協議夫妻的關係了,你不用再給我發工資。】
鯡魚罐頭:【是獎勵。】
【像媽爸會在你考試考第一名的時候給你獎勵。】
秋盼月的房間裡有兩個存錢罐,裡面塞滿了一卷又一卷的現金。
高中的時候,裴與哄騙她請他吃好吃的,就看著她把存錢罐開啟,再展平那些捲起來的錢,裡面露出一張張紙條,寫著年級、考試名稱和考試名次。
盼盼很驕傲地拿紙條在他眼前晃,說兩個存錢罐都是她靠成績得來的獎勵攢下來的。
趙婷蘭夫婦的經濟不算寬鬆,每一回就給秋盼月獎個十塊二十塊,她五毛錢都捨不得用,從小存到大,零零碎碎也有幾千塊。
那天的秋盼月被裴與磨得沒辦法,終於答應請他去吃縣城最好的一家甜品店,但結賬的時候還是裴與提前去給了。
秋盼月現在都搞不懂——裴與明明討厭吃甜的,怎麼還非要讓她請他去吃甜品。
他在店裡也沒怎麼吃,把甜點都推到她面前了。
不過,那一天挺滿足的。
被裴與的話勾連起回憶,秋盼月在書桌前笑。
盼盼:【太多了。】
【媽和爸平時就給我十塊錢。】
鯡魚罐頭:【九牛一毛。】
盼盼:【好、好、好,裴總,大裴總。】
紅包被收下,裴與看見秋盼月發過來的“謝謝裴總”,腦海裡浮現出她笑著兩個酒窩,聲音甜滋滋在對他喊。
開會時嚴肅著表情一個小時的裴總忽然輕笑,抽空了會議室的所有空氣,嚇得員工不敢動彈。
最慘的就數在彙報的市場部經理,在白板前靜住不敢動。還是陳見扶住額頭,讓他繼續,他才動筆在方案上圈圈點點。
和單愛芳做了溝通,還給趙婷蘭夫婦打了電話,秋盼月給自己列了一個申博的時間安排表。
滿滿當當,是隨心所欲的舍友看到之後皺緊眉頭把她的表格推開的程度。
心頭鬆了一大塊,秋盼月沒多要求自己一定要按照時間表來生活,只是要了解個大概,把一週的事情做個七七八八就好。
研一的生活上三休四,課程不多,秋盼月能擠出時間泡在圖書館。
晚上的家教算作放鬆,秋盼月和小孩子的關係打得良好。
兩家家長都是溫和的人,總在上課時給老師端來水果潤潤嗓。
小朋友跟秋盼月一塊吃雪梨,完成了老師佈置的一道又一道題目。
秋盼月給小孩子變出一塊巧克力,算作三天課外補習順利完成的獎勵。
在大門口和送出來的小朋友道別,秋盼月揹著書包,往小區大門慢慢走。
鯡魚罐頭:【到了。】
盼盼:【我馬上!】
加快步子,秋盼月剛過了小區的鐵門,就看見路邊停著那輛黑色的雷克薩斯。
裴與雙手放在褲兜,長腿倚著副駕駛的車門。
從南城回來之後,兩個人三天沒見。
秋盼月的酒窩最先跑了出來。
裴與伸手給她開車門,車把剛抬起來,他忽然開口:“去後備箱幫我拿個東西。”
依言,秋盼月到後備箱前站定,抬起了後備箱的門。
於是,她在京城已經有了蕭瑟的秋風裡,看見了能裝滿兩隻眼睛的春天。
不大不小的後備箱熱熱烈烈地生長出粉色白色的玫瑰,底下伸出滿天星的枝葉。鮮花中間圍一個禮物袋子,顏色同樣淡粉,都在夜色裡向秋盼月招手。
晚風捲翹,帶動了花朵的搖曳,攆走了秋意的悲涼。
在副駕駛邊上站著的裴與不動聲色地往這邊望,看見秋盼月抬手擦眼睛才邁腿快步走了過來。
“不好看嗎?陳見那傢伙沒甚麼審美……”
幫她抹掉眼淚的手卻被抓住,盼盼低頭在看他貼滿了創口貼的五指。
“明明就是你自己做的,還甩鍋給陳見。”
泡在水意裡的話嘟囔,但是裴與聽得清。
心虛地收回手,裴與要去關後備箱的門,“不喜歡就當沒看見。”
雙手舉過頭頂去擋裴與的力氣,秋盼月眨著溼掉的眼睛看他,“我沒有說不喜歡。”
“你都被醜哭了。”
握上她的手腕,裴與想帶她回到副駕。
身邊的女孩子輕笑出聲,淚珠抖掉幾顆,抱著他的腰仰面看他,“很漂亮。我是感動才哭的。”
“從哪裡學的這一招?”
冷冽的線條兜了春和日麗,裴與捏兩下她的臉,垂著眼睫看她,“聽公司員工在討論,覺得你會喜歡。”
十月份的京城夜裡開始發涼,裴與穿了件純黑的圓領衛衣,秋盼月使壞,臉去蹭他的衣服,把眼淚都擦乾淨了。
裡邊還有一件白色打底,裴與沒感受到溼意,只是去拿那個禮物袋子。
一隻叼著玫瑰花的西高地小狗玩偶,一隻墨綠色開放著幾片竹葉和一彎新月的大漆手鐲。
剛晾乾的眼睫毛又被打溼,秋盼月抱著小狗不放。
手鐲被推進她的手腕,在腕骨上晃。
“為甚麼又送我禮物?”
裴與捧了她的半邊臉頰,拇指在替她擦眼淚,“你說過,戀愛要從一束花開始。”
是本科時候,秋盼月和舍友去看過的一場戲劇,出來之後就跟裴與說了這句話。
裴家教不會孩子愛人,裴與不懂鮮花送女孩子的意義,但是知道秋盼月會喜歡,才學那些男生在特殊的節日都給喜歡的她帶一束花。
或許,鮮花的意義就是讓她高興。
“別哭了。”對上她溼溼的眼睛,裴與總是找不到辦法替她止住眼淚。
秋盼月又蹭了幾下他的胸口,再揚起臉來的時候就換了笑顏。
——似乎帶了點壞笑。
裴與理解不了背後的含義,直到看見自己那件顏色加深了半塊的上衣。
帶有懲罰性質地掐一下她的臉,裴與讓她上車。
秋盼月捂著右臉,牽上他的手,“裴與,我請你吃宵夜怎麼樣?”
“對身體不好。”
“就一次,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啊。”秋盼月給他看剛收到的家教工資,開心地晃晃腦袋。
“吃甚麼?”
“你選。”
“行。”
車輪滾到一家餛飩鋪前就不動了,裴與來解秋盼月的安全帶。
秋盼月:“……”
這也太清淡了吧!
夜生活不應該是燒烤啤酒擺一桌的嗎!
奈何前邊的話已經拋了出去,秋盼月認命地跟著裴與進去。
一家在衚衕裡的老店,開到夜裡十點。
秋盼月兩個來的時間在打烊前不久,店裡客人只有一兩桌。
滾著熱水的鍋掀開木的大鍋蓋,熱氣衝出來就模糊了老闆的臉。
在靠牆的位置坐下,秋盼月去翻桌上的佐料罐子。
“看不出來啊,我們裴少也會來這麼親民的地方。”秋盼月盛一勺辣椒油,嘴裡開始打趣裴與。
替她擦乾淨指腹沾到的辣油,裴與低著聲開口:“小時候來過幾次。”
秋盼月很自然地接話:“陳姨帶你和陳見來的?”
扣住她閒不下來的手,裴與順了幾下自己的銀髮。
他撐著下巴,視線在看前邊廚房氤氳掉清晰的窗戶。
“是媽媽。”
老闆上了餛飩,兩個白瓷碗上繞著吹不散的熱霧。
裴與的眼睛就沒辦法被看見了。
他低頭在幫秋盼月調整碗筷,把剛剛推到一邊的辣椒油挪到她面前,順便幫她開啟了蓋子。
察覺得到秋盼月的目光停在他臉上,他抬手搓亂了她的劉海,“快吃。”
“吹涼了。”
秋盼月遞過去裝著一顆餛飩的勺子,停在裴與的唇前。
她記得他喜歡她喂他。
裴與的眉毛一跳,眼尾上揚,張口接下了這個溫度適宜的餛飩。
兩碗餛飩見底已經是十點多的事情了,肚子脹得很滿,秋盼月讓裴與陪她在這附近散步。
幾條小小的衚衕,連線著的幾處四合院是裴與媽媽那個家族的地產。
看來這裡是承載滿他媽媽童年回憶的地方。
“你可以跟我說說嗎?媽媽的事情。”
秋盼月學他,把字首去掉了。
早就知道了他這個心結,看過好幾次他在雷雨裡成為膽小瑟縮的樣子,秋盼月很想替他解開擰成一條的麻繩。但是之前只是朋友,她不敢問,怕觸到他的傷疤,自己又沒有能把他抱進懷裡安慰的資格。
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他十指相扣了,或許就可以試著摸摸藏在皮囊之下的小裴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