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貓貓
房間內的啜泣聲停歇,甚至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秋盼月撐起身體,眯眼盯他,“說甚麼混話?”
裴與反倒滿臉無辜,修長的手指在按眉心,“是真的。”
送他一個白眼,秋盼月到書桌前整理臉上的糊塗。
身後籠過來男性的氣息,混入他獨特的冷絲絲的味道,秋盼月的腦袋上方就伸過去了一根手臂。
裴與在挑書架上的書。
他記憶力好,過去七八年了還能想起那天下午給他啟蒙的書名。
隨手捏了一本在手裡,對上秋盼月驚慌掉的眼神。
“你幹甚麼?”秋盼月以為他幼稚,又要做綠茶去告狀。
誰知裴與勾勾唇角,五指轉幾轉那本小說,俯身把她迫到書桌上坐著。
“看這些的時候,真的沒有想著誰嗎。”
小說摔到桌面,裴與支開手臂攔住秋盼月。
他的腰身下塌,眼睛和秋盼月平視,眼尾上翹,在勾著她回答。
兩人的呼吸在交織,熱氣漸漸渡到了秋盼月的臉上。
“沒有……”
當然是假話,上了大學開竅之後,有想過裴與的。
“真的?”狹長的眼睛微眯,裴與逼近了她。
把她逗得面紅耳赤,裴與才低笑一聲,額頭碰上她的肩膀,低低地來一句:“沒想著別人就行。”
秋盼月踢一下他的小腿,讓他吃痛地退開,出門繼續和侄女侄子玩。
晚飯前的時間很多,孩子們在院子裡撒歡。
秋盼月被央著和她們一塊玩小遊戲,猜拳的時候發現一眾小手裡伸出來個冷白到青筋若隱若現的手。
抬眼看過去,是裴與在出剪刀。
“姑爺也要玩嗎?”秋盼月歪歪頭,不可思議在看他。
聽她學著孩子們瞎叫,裴與沒惱,冷冷淡淡答:“我試試,喜歡上孩子。”
“不用這樣。”秋盼月想讓他回家裡去。
“你不在,裡面無聊。”裴與的五官都在認真地出拳。
沒了話,秋盼月專心到猜拳的輸贏上。
裴與的眼睛掃過在場的孩子,把她們的心思猜了個大概,成了第一個勝出的。
幾輪剪刀石頭布下來,小侄女光榮失敗,成了去閉眼數數的人。
孩子們一窩蜂散開,有幾個小的,不知道哪裡躲起來不容易被發現,就攥了秋盼月的衣角,要跟著她走。
秋盼月給她們一人指一個位置,結果發現還有一個高瘦的身影一直跟著她。
身體塞進屋子後邊的雜物間,秋盼月輕聲趕裴與:“我們兩個都在這裡太明顯了,你自己找位置去。”
“不要,”裴與的手撐在門板,長腿往裡擠,“我就要和你一起躲。”
簡直比小孩子還難纏。
小侄女數數的聲音在風裡散過來,小丫頭已經快數到“1”了。
無奈,秋盼月瞪他幾眼,把他放了進來。
雜物間堆滿東西,能站腳的地方剛剛好就一小塊,兩個大人擠在這兒,臂膀相貼還顯擁擠。
秋盼月拉著裴與蹲下,避開了窗戶的視野。
躲貓貓不敢出聲,滿世界都是安靜。
靠得很近的呼吸聲就明顯起來。
天將要把白色都推翻,濃霧一樣的黑傾斜下來,裴與在窗子放進來的不明路燈下看盼盼的眼睛。
“我要親你。”
引過來秋盼月的目光,裴與叫她:“盼盼。”
薄唇上豎了一根女孩子的食指,秋盼月對他“噓”一聲。
裴與的腦袋稍稍後仰,說話時唇瓣一下一下蹭過秋盼月的手指,“我要親你。”
“會被發現的。”秋盼月改了手掌來捂他嘴巴。
壓著嗓子在笑,裴與上挑眉毛看她。
秋盼月的眼睛在窗戶上露一露,發現小侄女的身影就立馬蹲回來,十分投入地在玩遊戲。
等屋外細碎的腳步聲遠去,秋盼月剛鬆下一口氣,身體就被帶了一下。
鼻子撞上裴與硬挺的胸膛,秋盼月抬臉就要罵他。
裴與還在重複:“我要親你。”
再曖昧不清地在她耳畔叫一聲:“好不好?”
“盼盼。”
他的唇形好看,秋盼月挪挪目光,雙唇似乎就回憶起前三次和他的接吻。
軟軟的,很舒服。
仰起脖子,秋盼月輕啄一下就收回。
蜻蜓點水般的接觸倒像了故意招惹,裴與扣住她的後腦勺,讓她沒了動彈的能力。
兩個人依舊沒甚麼接吻的技巧,深深淺淺地在唇上做探究,交換起彼此的味道。
逐漸沉淪下,吻就自然而然被加深。
雜物間的空氣越發逼仄起來,壓迫著秋盼月和裴與的呼吸。
躲著的孩子們被找到了大半,就都在幫小侄女一塊找人。
她們喊著秋盼月,大聲問她在哪裡。
被推開時,裴與不滿足,捧著她的臉繼續親。
孩子們開啟雜物間門的上一秒,秋盼月剛遏制掉裴與往下流連過去的吻。
暴露的原因就是秋盼月低聲罵了他一句:“你幹甚麼!”
雜物間的燈被按亮,小侄女得意地指著地上蹲著的兩個人影,“先找到姑爺,再找到姑姑。”
裴與聽見開門聲,就把秋盼月攬到懷裡。
他的背剛好擋住門口的視野,讓秋盼月成了最後被找到的一個。
跟著孩子們往院子回的路上,裴與來摸她的手。
眼尾上翹,在等她的誇讚。
秋盼月甜滋滋笑了一下,前後晃晃他的手算作了回應。
奶奶站在家門口,喊玩鬧的孩子們回家吃飯。
飯後的散步也是吵吵鬧鬧的,跟家人待在一起的時間流逝格外快。
秋盼月呼吸著家鄉沁人心脾的空氣,不由得想起了京城的車尾氣,眼角就落了下去。
離家的時候總要偷偷在被窩裡哭一次,到京城上學上了五年,秋盼月還是改不掉這個離別不捨的壞習慣。
國慶假期的尾巴,忙工作的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城市,趙婷蘭夫婦也住回了縣城的房子。
熱鬧的氣氛在最後一輛車駛離院子後一秒內隨風散去,兩層樓的房子在午後的太陽裡靜悄悄立著。
蒲扇不離奶奶的手心,她背過手去,慢悠悠落一句:“又都走咯。”
秋盼月在表哥的車後座,對著背後越來越遠的奶奶揮手,奶奶已經看不見了。
到縣城下了車,秋盼月到縣城的房子裡跟媽媽爸爸做最後一天的相處。
晚上縮在被窩,裴與摸到她身上的汗,問她要不要不蓋被子睡覺。
背過身去的秋盼月把半張臉都埋在被單下,搖頭的瞬間不由自主吸鼻子換氣。
臉蛋就被帶著轉過來,碰上了裴與看她的眼睛。
抬手去揩眼淚,秋盼月把頭扭了回去。
“不要看我。”
二十三歲了還在為離家哭鼻子,聽起來太丟人。
“不丟人的。”
“盼盼。”
背上貼著的裴與沒了動作,應該是在等她哭完。
枕頭溼了小半塊,秋盼月勉勉強強止住淚意。
頭髮被撥到一邊,秋盼月的脖子被裴與的鼻尖點了點。
“你畢業之後,我們可以回南城。”
換了薄唇來親,裴與的頭稍稍撐起,在看盼盼的側臉。
搬家和搬公司對他來說不算難事,只是現在的秋盼月還想不清楚自己的未來,一時就沒應他。
“不是遷就,你在南城開心很多。”裴與支著臉,手去摸秋盼月的。
“我還要再想想。”由著他把五指穿插入她的指縫,秋盼月的聲音沙啞。
“怎麼不想讀博了?”裴與牽住秋盼月的手,帶著她轉過身。
濡溼的眼睫毛沉甸甸,扯著眼皮往下墜,秋盼月的表情就少了生龍活虎的精神。
兩根手指去捏她的臉,裴與躺回枕頭,靜靜等著她說話。
“媽媽爸爸太辛苦了,我想早點出來工作了。”
之前不是沒有跟著趙婷蘭和秋青勝去做過清掃工作,她們的辛苦一直在心裡記著。只是太久沒回來,還以為自己真的有不管不顧去追求夢想的資格了。
秋盼月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報考研究生專業的時候有多任性。
——南城的考公考編專業限制得緊,民間文學雖說回歸中國語言文學大類了,可是在一些分類裡又被當作了社會學——能報考的崗位格外少的一個分類。
如果不去爭搶南城的鐵飯碗,在這個小縣城,能適合秋盼月做的企業工作也不多。
再往大一點的城市去,生活壓力大,就業環境差,她每個月能勻出來給家裡的一樣不多。
保研和考研的時候是考慮過就業問題的,只是她焦慮地在哭的時候給家裡人打電話,她們都說支援她讀喜歡的。
糾結了大半年才想去衝一衝,說不定哪一天就有了新機遇,會不會能有化解的方法。
可她忘記了家人的支援是因為她們不瞭解找工作的難和專業的分類,她就這麼任性地只顧自己,不去想媽媽爸爸的白髮和汗水。
如果可以再往上讀幾年的結局又會是甚麼樣呢?高學歷壓在身上,身邊人只會給她更大的就業壓力,要她去找體面的工作。若是找不到,媽媽爸爸在她身上投入的教育費用就通通告了白費。
她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像侄女侄子一樣,撒潑打滾只為了那個小玩具。她要考慮的東西太多太多,因為媽媽爸爸只有她這一個孩子。
這幾天的假期過得輕鬆閒淡,離京城這樣遠,秋盼月把學業和未來都丟到了一邊。
可夜裡睡覺的時候也總在隱隱地想,是不是不應該讀研究生的?是不是應該畢業就回南城工作的?
她想不出答案,靈魂還因為她在推拒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而發著痛。
幾乎目睹秋盼月保研和考研全過程的裴與記得她跟他談那些他只有淺顯瞭解的神話、民俗、史詩等一類東西的時候,她的眼睛比往常更亮,整個人都浸在她自己的話裡。
那種她渾身發著光的時刻,永遠鮮活在裴與腦海。
他知道她是真的熱愛,就像喜歡漢服一樣,是從很早以前就愛不釋手的了。
那麼,他可以做為她兜底的那一個,讓她在前面張開手臂肆意奔跑就好。
“你喜歡就唸下去。”
“有我在。”
輕輕拍著她的腦袋,裴與收緊抱著她的手臂。
懷裡的女孩子搖搖頭,他明白她的意思,無非是不想把生活的希望寄託到他身上。
輕嘆一聲,裴與撫著秋盼月的背。
看來回去之後,他得再想想有甚麼可以在背後幫她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