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人
晨光熹微，雞群起得比全村人都早。
公雞激昂地打鳴，混雜著狗吠，一絲絲飄進了方窗。
在秋盼月身邊，裴與睡得很好，不像昨天，沒被家畜吵醒。
秋盼月不安分地動了幾下，聽到房間門被敲了幾下，才悠悠睜開眼。
目光去找門口，扭頭時碰上了冷冰冰的觸感。
“再睡會兒。”睡過一整夜的嗓音暗啞，裴與的鼻尖去蹭秋盼月的頭髮。
門外的侄女侄子沒了耐心，雖然保持著禮貌沒來開門，但大嗓門已經放了出來：“姑姑！去趕集！姑姑快點起床！”
眉毛不耐地皺起，裴與“嘖”了一聲。
“跟孩子生甚麼氣？”秋盼月推推他的手臂。
話音落下，裴與乖乖撫順了自己的眉宇。
“那你繼續睡，我出去玩了。”秋盼月跨過他，跳下了床。
對上門外站著的一個個小娃娃，秋盼月撐著膝蓋跟她們說話：“姑姑刷個牙就來。”
彎腰吐白沫的時候，身後包圍過來那股冷清的氣息。
站直身體就看見了鏡子裡的裴與。
洗手間狹窄，裴與身量高，站進來之後空間變得逼仄。
秋盼月給他讓一半的洗手檯，裴與卻貼著她站，雙手環過她的腰際，去拿臺上的刷牙杯。
“你別吐我身上了。”秋盼月往一側閃。
“抱會兒。”裴與的嗓子懶懶的，眼睛還沒睜開。
房間門大開，等不及的小朋友們湧了進來，塞在廁所門口催她們。
姑爺懶洋洋掃過去一眼，唬住了孩子們的嘴。
“你快點。”秋盼月脫出去，拍了下裴與的肩膀。
把孩子們趕出房間，秋盼月帶上兩扇門，翻了衣服出來換。
長輩們在客廳坐著，零零散散已經有了往集市去的人。
孩子們扯著媽媽爸爸的手，一定要等到盼月姑姑才肯走。
見秋盼月和裴與手牽手出房間門，趙婷蘭夫婦心下了然地對對眼。
秋盼月的表姐表哥對孩子也是放養，看她們不肯跟著走，先一步去集市逛了。
留下一團團的孩子在客廳鬧，擠開了裴與，圍在秋盼月身邊。
她們恨不得盼月姑姑有七八隻手，那樣她們就可以一人牽一隻。
像牧羊人，秋盼月把孩子們趕成一排，免得她們橫在大路中間。
不知不覺退到最後，秋盼月牽了最小的侄女侄子，緊緊看著前邊在走的小孩。
去集市的路是大馬路，許多車子來來往往，秋盼月擔心得緊。
終於是帶著一群人在早餐店落座，她身邊的小侄子被裴與拎開，凳子空了出來。
小侄子鬧著說姑爺搶走了他的姑姑，裴與答應他待會給他買喜歡的玩具車，孩子的聲音頓時消下去。
“你不能這樣。”
秋盼月的話冷不丁響起。
被她的漠然鎮住，裴與虛虛地抬眼去看她。
給他撕開一次性筷子的包裝，秋盼月平放到他面前的碗。
孩子們埋頭開始吃飯，秋盼月對他說話：“不能總是用物質來誘惑小孩子。”
裴與點兩下頭，默著聲在反思。
秋盼月湊近他的耳朵，低聲跟他解釋小侄子的家境，“你給他買過這麼貴的東西，以後他要是纏著媽媽爸爸買，會讓表姐她們很困擾的。”
侄子到底不是裴與的親生孩子，他不可能一輩子跟在他身邊，讓孩子想要甚麼就給甚麼。滿足過小侄子幾百塊錢的願望，他可能會把這些當作簡簡單單就能拿到的，會讓普通人家很煩惱。
“那我要怎麼讓他走開？我想跟你坐。”跟孩子的相處，裴與不擅長。
昨晚到現在，裴與都像變了個性格，成為那不諳世事的孩子了。
秋盼月看著心頭髮暖，上手搓幾下他的腦袋。
“用嘴巴跟她們好好溝通，她們會聽話的。”
“那我說不給他買玩具了？”
“別啊。”按住要轉身過去的他，秋盼月繼續說：“答應了小朋友就要做到，下次不可以了。”
“哦。”裴與把上來的雲吞移到了秋盼月身前。
“還說要孩子，你還得好好學學怎麼教孩子呀。”勺子裡兜一顆雲吞，秋盼月在吹散熱氣。
她的話聽得裴與一愣一愣，喃喃著開口：“甚麼孩子？”
被雲吞燙到，秋盼月張嘴在吸氣。
掃了他一眼，嘴裡翻滾著早餐，斷斷續續回他：“忘記了，你，斷片了。那天晚上，你說要孩子。”
“姑爺怎麼不吃？我們都要吃完了。”小侄子去戳裴與的手臂。
聽過小侄子的話，秋盼月才注意到裴與在她的話之後坐著不會動。
察覺到吃完半碗雲吞的盼盼的目光，裴與抿了抿唇。
終究是沒說甚麼，裴與靜默著在吃早冷掉了的雲吞。
沒太分出心來管他，秋盼月忙著給孩子們遞紙巾。
側臉一直被籠在他的視線下，秋盼月偶爾瞥他幾眼。
跟孩子們去街上逛了逛，裴與插不上話，成了在一旁結賬的角色。
小孩子的關係拉近得快，見裴與連著兩天都對她們好，就和他親密起來。
一群人吵吵嚷嚷回到家裡，午飯都快上桌了。
秋盼月習慣午睡，把碗筷收完之後就進了房間。
人卻沒有躺下，而是在床上坐著等在廚房跟婦人們搶洗碗活計的裴與。
家裡長輩看不慣男人做這些家務活，媽媽和小姑會把他趕出廚房的。
果不其然，裴與很快就推門進來。
和床邊端端正正坐著的盼盼對上眼，裴與的腳步頓住。
秋盼月招招手，讓他來床邊坐。
“有話要說？”裴與帶上門，在床上坐下時竟然有了侷促。
“你是不是反悔了？”
大概瞭解他的性格，他不喜歡孩子的。
那晚的話的確是醉話，其它話帶了真心，說要孩子的那句估摸著是真真切切的違心。
看著盼盼的眼睛，裴與讀懂了她的話。
“我不是很喜歡孩子。”
想到那一團會哭會笑的小東西，裴與覺得自己會被折磨得要死要活。
意料之中的回答，秋盼月沒多意外。
發現她忽然沉默，裴與加上一句話：“如果你喜歡，也不是不行……”
秋盼月聳聳肩，“這個問題也不急，我還要念書。只是想問問你。”
仔細去抓她的表情變化，沒找見失望之後，裴與放下心來。
“睡覺吧。”秋盼月的身體一倒，閉上眼睛就睡。
裴與難得有長假，前兩天又都沒怎麼休息好，現在就趕緊跟著躺上這張不大的床，手臂張一張，把秋盼月帶到懷裡來。
兩個人算是敞開心扉確認了正式的關係，秋盼月就沒管他，很快睡下去。
假期閒暇，兩人沒定鬧鐘。
秋盼月醒在昏沉的暮色裡，身上抱著的手臂已經退開了。
但是他的氣息還在。
翻身過去，秋盼月看見裴與的手機介面在搜“怎麼喜歡上孩子”。
瞧他滑動幾下，涼意從他的眉宇散出來，是沒看見滿意的答案，來了不耐煩。
忍不住笑出聲，偷看的秋盼月就被手機主人發現了。
裴與把手機一蓋，莫名有心虛。
“都說了不急，未來的想法可能會改變的。”秋盼月說著話轉移他的注意力，伸手去偷拿他的手機。
滑開鎖屏，秋盼月這才意識到她的手機密碼一直被裴與記著，她卻對他的這些瑣碎一無所知。
感到了不公，秋盼月威脅他快點把密碼告訴她。
“0815。”數字淡淡地被吐出。
“中秋節啊？”秋盼月按完四位數字進去，才恍然不對：“我的生日？”
“嗯。”
兩人靠在床頭，裴與把她圈住，看她在他的手機上胡亂點了一通。
秋盼月沒有噴香水的習慣，但洗髮水的味道很好聞。過去裴與抱她的時候，總要去輕嗅她的頭髮。
她的腦袋一靠近，他就控制不住把鼻尖埋到她的髮間。
後腦勺被他的鼻子戳了幾戳，秋盼月躲一躲自己的腦袋，不知道要在他的手機上看甚麼。
進了微信，終於看清上次在他的房間時，那個被他藏起來的給她的備註——原來一直都是“盼盼”。
唇邊來了淺淺的小窩，秋盼月點開他的相簿，發現有一個專屬於她的相簿分類。
裡邊的相片高畫質，大多是他用相機給她拍的照片。
相片上的她穿著漢服或常服，跑跳在陽光下，很有活力的樣子。
忽然間就想起之前給身邊的人看裴與給她照的相，有一些不知情的朋友問是不是男朋友給她拍的，因為照片裡的愛意似乎要滿溢位來。
她們說如果不是帶著愛，沒辦法拍出這麼柔和漂亮的樣子。
那時候的她還擺擺手否認，心底開心和酸澀交雜。
現在再回看，大致就明白了朋友們的話。
兩個酒窩凹陷更明顯，秋盼月隨意在點，進了一個影片。
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抱著她的裴與似乎嚥了咽口水，手掌欲抬不抬，就懸在了半空。
盼盼這個笨蛋又要哭了。
影片很長，內容是很多段錄音的集合。秋盼月都不記得自己跟裴與的電話和語音裡說過甚麼。
只記得十六歲的暑假結束，她第一次在這間房間裡對遠在京城的他說了晚安。因為他的通話實在太古怪，她才記在了心裡。
扭頭去看他的時候，秋盼月的眼底溼熱。
“都說了沒甚麼好哭的。”裴與擦掉她臉頰上滑下來的兩行淚。
像是無奈地輕笑，裴與的唇角揚了半邊，把自己的手機收走了。
在初高中的時候，秋盼月當然和很多女孩子一樣，幻想過自己能擁有轟轟烈烈的青春——最優秀的成績、最漂亮的面容和最帥氣體貼的男朋友。
窩在被子裡一頁一頁翻著小說的時候，秋盼月睡覺時都在想自己如果是小說女主那樣萬眾矚目、擁有一切會是甚麼樣子。
最漂亮的面容和最帥氣體貼的男朋友是落了空，好在有一個能把自己代入成女主角的成績，秋盼月在成長的過程中倒也覺滿足。
喜歡上裴與之後，當然想象過和他在一起會是甚麼樣子。
但是第二天碰見他冷冰冰的臉部線條，她只好聳聳肩就把念頭打消。
大學真正到了他的城市，第一次到他家裡的時候，更是知道了甚麼叫天壤之別。
有一些人，是一輩子都不能痴想的。
怎麼能想得到呢？
他也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偷偷把對她的心意藏了這麼久。
昨晚聽他在耳邊說十六歲的情意起始時情緒波瀾還不至於很大，今天觸碰到他心意的厚重，秋盼月的眼睛潰不成軍。
知道她本來就是一個容易被打動的人，裴與卻不希望她哭。
“別哭了。”
裴與無措，食指都被她的眼淚打溼。
沒學過怎麼安慰女孩子，裴與徒勞地給她抹淚。
“謝謝你，裴與。”
秋盼月的臉埋進他的胸膛，白色的上衣就被印下水漬。
“謝甚麼。”
“有了這些錄音，我才能睡好。”
不希望自己的喜歡給她負擔，裴與的話是想說她對他很重要，曾經挽救過許多個陷在無眠黑暗裡的他。
但是不明白怎麼盼盼哭得更厲害了。
女孩子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臉蛋去蹭他的胸口，把淚水都擦上去。
他就感受到了她的溫度，暖暖的，似乎透過了精壯的上身，滲到心口去了。
“別哭了啊。”
“盼盼。”
寬大的手掌覆在她腦後，柔柔地摸著她的頭髮。
秋盼月吸幾下鼻子，一鼓作氣要直起身的時候，身體擦了幾下他的。
接著就聽到了極其破壞氛圍的一句——
“再蹭就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