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技派
玻璃窗放進來幾縷傍晚的風,撩動了裴與額前落著的碎髮。
銀白色飄動,秋盼月忘記了呼吸。
兩人的雙手仍然交疊,秋盼月開口問他:“你想我原諒你甚麼?”
“所有。”裴與的回答不假思索。
“醉酒那天晚上,我讓你生氣的所有。”慢條斯理加了條件。
秋盼月感受不出來他的真心。
抽回手,秋盼月定定看他,“你全部都忘記了,是嗎?”
“嗯。”
監控能收入聲音,但是她們在一樓的糾纏太輕,裴與把電腦的音量條拉到最大都聽不清。
他看見自己趴倒在桌面,推開了盼盼的手,嘴巴動了幾下,讓盼盼蹲著的背影捲入黯淡的光。
“混賬。”裴與對著電腦螢幕,低聲罵了句自己。
經過今天的試探,他大致猜測到秋盼月的生氣不是來自他酒後的冒犯,而是他對她說了甚麼話。
頭痛到要裂開的程度,裴與扶著無用的腦袋,做了多少努力都回想不起來斷片之後的事。
如果說酒後吐真言,他把心意說出,秋盼月不至於生氣到躲他。而是會等他清醒後和他交談,鄭重地拒絕他。
秋盼月的脾氣算是很好,他不知道踩炸了她哪個雷區。
回看上她的眼睛,裴與在等她說話。
秋盼月的下眼眶一點一點從膚色染了紅,她的眼睛就開始四下去躲。
可惜躲不開胸腔裡滿漲起來的痠痛。
看見她溼掉的眸子,裴與瞬時間慌了神。
手指捏上她的下頜,託著她抬頭,裴與彎下脖子湊近了她。
眼淚沒到擠出眼眶的程度,裴與想上手替她擦淚水都無法。
秋盼月的頭後仰,使力離開了他的禁錮。
“別碰我。”伴隨著後退的一小步。
“我說了甚麼。”裴與的手垂落,變了拳頭緊攥。
秋盼月咬咬牙,逼自己盯向他的眼睛。
忍住了不爭氣的淚,秋盼月試圖穩住自己的聲線:“你說討厭我。裴與,我以為你很樂意跟我做朋友。”
“這麼多年,我從來不知道你討厭我。”
嘴角在顫,秋盼月捏著自己的褲腿。
仔細想想倒也是的,他一直都對她這麼兇,總是莫名其妙冷臉,哪裡有半分把她當朋友的意思?
可能只是他在京城的生活太無聊,把她當了消遣。無聊的時候過來逗一逗,剛剛好解悶。
“你說裴家人都擅長演戲,”秋盼月點點頭,“我信了。”
“你還是儘早回京城。”輕飄飄一句話在蕩。
秋盼月鎮住身體,走出了廚房。
木柴在“嗶波”、“嗶波”燒著響,小方塊的口裡,火星四濺。
左手抓著的那個土豆個頭最小,在手裡的重量卻最明顯。
它拖沉了裴與的手。
怎麼會。
怎麼會說這麼違心的話。
手掌砸向額頭,裴與的手指穿插入頭髮,弄亂了銀白髮。
“喂,老大?和嫂子怎麼樣了?”陳見的語氣永遠輕鬆上揚。
廚房裡的人壓低聲音,“那天晚上,我跟你說過甚麼。”
“甚麼?我想想。在還沒喝醉的時候就一直在說為甚麼她不吃醋,為甚麼她不生氣。喝醉之後含含糊糊的,連討厭都說上了。”
“老大,嫂子還沒消氣啊?”
紅色結束通話鍵按下,裴與扶著水池的邊,暗自嘆氣。
原來是說討厭她從來不把他放心上。
按幾下眉心,裴與的身影飄出了廚房,卻沒在客廳找到秋盼月。
洗手間開了燈,磨砂材質的門上印一個女孩子的身影。
裴與剛要邁腿過去敲門,奶奶就在背後喊他,說讓他來打打下手。
一餐沉默的晚飯,奶奶的話斷斷續續,兩個孩子的回應簡單,不是鼻音就是敷衍的兩三個字。
盼盼的眼眶很紅,裴與偷看的時候看到了。
圓圓的臉上消失了酒窩,眼睫毛半乾不幹,低下來遮了亮閃閃的眼睛。
看得裴與心裡泛一陣陣悔恨的漣漪。
她偶爾瞥他一眼,裴與忘記掩飾自己的目光。
很揪心的幾次對視。
飯碗總算空下去,秋盼月在洗碗,裴與被奶奶拉著說話。
飯後散步,村子裡家家戶戶亮起燈,散落在田野群山間。
一條彎彎曲曲蔓延開來的路。路燈年久失修,壞了幾盞,上面總不派人來修。
散步的路就明暗交替,只好乘著月色和星光。
只能過摩托車和行人的窄路,散步時就可以分心,不去擔心小車的衝撞。
和村裡人碰面的機率很大,秋盼月牽著奶奶的手,祖孫兩個偶爾和別人嘮嘮家常。
裴與在奶奶的另外一邊站,身影過於惹眼,村裡人總要說一句:“青勝那個朋友的兒子又來你們家了啊。”
村子裡說的是和京城話相差甚遠的方言,學起來困難,裴與聽了這麼些年,只能聽懂一些常用的字詞。平時口語裡的人們說話快又黏連,他聽不明白。
依稀感覺得出來她們在談論他,他也不回應,卻剛好借這個機會能好好看秋盼月的腦袋。
高中三年的長假晚上,這些問話不陌生,奶奶那時簡單點頭說是,今天晚上就加上了別的:“你們忘記盼盼和他結婚了啦?這是陪著盼盼回孃家。”
話語裡頗有一種炫耀自家優秀孫女婿的意味。
秋盼月的臉微偏,不明顯地掃了後邊站著的人一眼。
這時候的嬸嬸叔叔一類的長輩就要拍拍手,笑著說:“是喲,真是忙忘了,太久沒見盼盼了,都忘記盼盼不是小孩子了。”
話就談到了她在京城的生活。除開婚姻之外,她們還會關心關心她的學習,再談到當年秋盼月高考,成績給了南城多大的震撼。
秋盼月在一邊聽,臉上掛笑,和奶奶一起要她們不用過獎。
鄉間的晚上是極其舒服的,清風從色彩昏暗下去的青山間拂過來,裹著泥土和作物的芬香,一陣一陣地過人的身體,吹跑了一天所有的疲憊。
在盛夏綻放生命的夏蟲在十月份已經消散,可也不乏那些大自然常駐的聲音在。
她們就聽著遠處近處人家的狗吠,還有那池塘裡青蛙的打嗝,走得愈來愈遠。
秋盼月深呼吸好幾回,仰頭去看不需要多努力就能發現的滿天星河。
閃著亮光的小碎鑽們環繞月亮,亮堂堂的一整片天。
餘光裡有那人突出的腦袋和側臉,秋盼月的心情卻好了不少。
自然而然來了一句感嘆:“還是我們南城好啊,生活太舒服了。”
奶奶樂呵呵地笑,忘了把方言轉成普通話:“那怎麼辦啊?盼盼和小與結婚了,以後都要在京城了。”
聽說這話,秋盼月的瞳仁溜到眼尾,瞥了裴與一眼。
裴與聽見自己的名字,偏頭去問奶奶:“奶奶在說我嗎?”
奶奶這才去說她那口蹩腳的普通話:“是啊,我說盼盼和小與結婚了,以後都很難回家了。”
“離婚就好了。”垂下腦袋的秋盼月用的是方言。
奶奶立馬去拍她的手,“好端端的,說甚麼離婚?你們兩個感情不是挺好的嗎?”
“這孩子真是。”恨鐵不成鋼地落下一句話。
“奶奶,你們在說甚麼?”
“盼盼這孩子說胡話呢,小與不用管。”
裴與去找秋盼月的側顏,看清了她眼底兜不住的低落情緒。
薄唇抿成一條線,裴與在想得去哪裡報班學南城的方言。
“反正也不會長久的。”秋盼月嘟嘟囔囔,家鄉話黏成一團麵糊。
奶奶沒聽清,問她一遍她也不肯複述。
“盼盼,你是不是有甚麼事不高興了?”
“沒有。”秋盼月在看地上鋪著的小石頭。
奶奶不是很相信,音量沒壓低,因為有方言這個加密通話在,“你回來那幾天,你爸媽還給我打電話,說你是不是和小與吵架了才回來。我看你們兩個也不是很像吵架了,是不是在京城被人欺負了?”
又一次聽見自己的名字,裴與對上秋盼月的眼睛。
只一眼,秋盼月就移開,“沒受欺負,也沒吵架,我們沒事。”
“你以前可不會瞞奶奶事情的啊。”
低低垂了臉,秋盼月無奈地答:“我們兩個的事情,我們自己會解決,奶奶你不用擔心。”
“還真是吵架了,”奶奶嘆一口氣,“沒事沒事,床頭吵架床尾和,哪有夫妻不吵架的。但是不能吵一次架就說要離婚啊,兩個人生活在一起,總要磨合的嘛。”
“知道了,奶奶。”秋盼月想結束這個話題,懶洋洋地搪塞奶奶。
老人家的長篇大論正要來,迎面又碰上村子裡的熟人,這才把話題岔開了。
“盼月姐姐!你回家來了啊?”
幾個小朋友,秋盼月給她們補過課,和她們很是相熟。
小孩子跑過來圍一個圓圈,一張張臉仰起來看盼月姐姐。
秋盼月的酒窩陷出來,蹲下身回她們:“是啊,你們不也是國慶放假回家來了嗎?”
“你們都長這麼高了啊。”秋盼月的手掌在她們的腦袋上劃,像了一個感慨時間流逝的長輩。
小孩子的話閘子很容易開啟,只是她們過於興奮,每人一張嘴,不同的話題堵得秋盼月的耳朵發懵,分辨不出來她們到底在說甚麼。
秋盼月無可奈何在笑,牙齒就露出來,手去掐她們的臉,“你們要一個一個說呀,不然姐姐怎麼聽得清?”
小朋友們短暫閉一閉嘴,再開口時就是去搶誰先跟秋盼月講話了。
被她們樂得不行,秋盼月下意識偏頭,去找裴與的臉。
奶奶在和孩子們的家裡人聊天,裴與孤零零一個靠近在她身邊。
兩人對上眼,秋盼月清醒後即刻閃開了視線。
“汪汪!”有小狗的聲音奔過來。
小朋友去拉秋盼月的手,“姐姐,我家旺旺生小狗仔了,你快跟我去看。”
被她們拉彎了腰,秋盼月還沒跑幾步路,就有一條小土狗衝過來對她們搖尾巴。
小孩子熱情地給她介紹這隻小狗,小狗的鼻子在聳動,大概聞出來了好相處的味道,就主動來抱秋盼月的小腿。
秋盼月蹲下身,試探著上手去摸小狗的腦袋。
小狗沒有要攻擊的意思,她才放心地去搓它的毛。
和她拉開了距離的裴與插兜立著,看那邊被孩子和小狗團團圍著的兩顆酒窩,眼神黯淡下去。
京城的鋼筋堡壘困住了秋盼月肆意瀟灑的腳步,只有南城的自然和人文才能真正滋養她。
他不能和她離婚,他必須找理由跟著她回南城生活才行。
兩人的假夫妻身份還在,秋盼月不得不放裴與進自己的房間,假裝兩人同床共枕。
從衣櫃裡翻出來一張涼蓆,秋盼月往地上一丟,要裴與自己打地鋪。
房間門緊鎖,裴與乖乖應聲,單膝跪著,在鋪竹蓆。
地板發硬,秋盼月找不到床墊給他,只把一個枕頭丟到他身上,讓他自己將就將就。
“誰讓你不回京城去。”
裴與在地上坐著,比秋盼月矮了半截。
窗外透進來的光鋪在他臉上,秋盼月掠過他一眼,翻身就要睡。
房間裡沒有空調,秋盼月也沒有多的一床被子,想著反正天氣尚燥,他不至於冷死。
“秋盼月。”
身後來了他叫她的聲音。
“幹甚麼?”
“你看看手機。”
在枕頭邊摸索,秋盼月按開手機。
微信的圖示浮現,是好幾天都沒有出現過的“鯡魚罐頭”。
“有事不會直接說?”
秋盼月沒解鎖,把手機蓋回竹蓆的面。
“你看看。”
按開指紋,秋盼月看見一句簡單至極但從沒在清醒的裴與嘴裡聽到過的話:【對不起。】
睫毛輕顫,秋盼月明白他性子自小就傲,又是眾星捧月一樣長大的,道歉的話從未降臨他的舌尖。
他說不出口也是正常。
“說對不起做甚麼?”秋盼月依舊是留一個背影給他。
地上坐著的人撐著膝蓋,回話真誠:“想你原諒我。”
“你不想和我做朋友就沒必要繼續演戲,父輩的交情是父輩的交情,和你我沒甚麼關係。”
“我那是胡話。”
“酒後吐真言。”
“……我那是氣話。”
秋盼月睜眼在看剛好被窗戶框住的月亮。
銀白的光在周遭的雲層盪漾,像開了一灘湖水在夜空。
房內靜默良久,秋盼月才再開口:“你生甚麼氣?”
裴與在斟酌,撩了幾下自己的頭髮。
“秋盼月。”
床上的人往後稍稍偏頭,餘光看不見他的動作。
“你有喜歡的人嗎。”
大三上學期過去兩年了,說不定她喜歡上他了。
眼前的人背部起伏變大,裴與的眼睛追隨過去,像是嗅到了希望的味道。
但是又怕她說出的名字不是他。
床上的人變換了動作,枕住了自己的手臂。
幽幽來了一句:“無可奉告。”
和那年她拒絕那個男生的話不一樣。
她心裡有人了。
竹蓆捲動,在地面摩擦出聲音。
裴與吸氣呼氣,動靜不大。
“秋盼月,我……”
代表喜歡的話到了嘴邊,又自己停住腳。
他依然在怕,怕這次的吵架解決不了,還怕和她徹底斷裂成陌生人。
“怎麼了?”
拖拖拉拉的性格不像他,秋盼月總算坐正身體,盤腿看他。
如水的月光跌進他的眸底,竟像是淚光在閃。
“秋盼月,我喜……”
“咚咚咚”——“盼盼?你們睡了嗎?”奶奶的話強勢地插入了房間裡的空氣。
秋盼月無所謂地掃了他一眼,站起身去給奶奶開門。
裴與那挺直的背洩了氣,彎成了蝦米樣。
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勇氣,就這樣絲絲縷縷地逃離出他手心了。
秋盼月關門關得快,奶奶沒看見地上攤著的竹蓆。
奶奶是來找秋盼月幫忙貼膏藥的。
到奶奶房間坐了幾分鐘,秋盼月開門後對上裴與的視線。
“你剛剛要說甚麼?”沒好氣的問話,秋盼月躺下去,並不看他。
身後那人的掙扎沒被她看見,只聽見他說:“沒事了。睡吧。”
“晚安”差點脫口而出,秋盼月閉上雙唇,賭氣地鼓起自己的腮,對著牆壁擺臭臉。
一覺睡醒後就到國慶假期第一天,家裡人陸陸續續回到奶奶家裡來了。
屋子裡擠滿了人之後就不顯空曠,秋盼月刻意避著和裴與的獨處,她自在不少。
大姑一家回來得早,拉著秋盼月在沙發上坐了就聊未來。
推一推鼻樑上的眼鏡,婦人問她:“盼盼有想好研究生畢業之後做甚麼嗎?”
一塊坐著的裴與眸光登時就落在秋盼月身上,冷淡淡的眼睛沒顯現出他的緊張。
秋盼月搖搖頭,含糊回:“不知道。”
她的樣子不太對。
七夕節的時候還說想讀博,她去參加那個學術會議時也說和導師聊了聊博士的事情,這會兒怎麼退縮了?
大姑在手機上調出近幾年的就業資訊,包括南城這邊的考公考編公告。
她一邊問,一邊去篩選表格。
秋盼月興致缺缺,不太想在這個時刻談論渺茫的未來。
但禮貌必須要有的,她只能一句一句回。
裴與替她岔開了話題,和大姑聊到了最近她就職的那所大學的事情。
話題逐漸落了空,幸好有表姐表哥的孩子過來拉秋盼月去河邊撈魚。
裴與跟出去,他這冷冰冰一條人在這裡,孩子們都和他不太親近。
小手擠到秋盼月的手裡,她們想拽著她離這個不好接近的姑爺遠一點。
有小侄女在抓蝦時偷偷湊到盼月姑姑的耳邊,跟她信誓旦旦保證:“姑姑,如果他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會幫你告狀。”
給小侄女的塑膠杯裡接一條活蹦亂跳的小蝦,秋盼月捏捏她的臉回她:“好啦,姑姑知道了。”
“姑姑,雖然他長得很帥很帥,可是我覺得他像壞人。”
秋盼月笑得更歡,腰都要直不起來。
她有了好心情,就去看在岸邊受著大太陽等她們的裴與。
“為甚麼這樣覺得啊?”秋盼月親了親小侄女的臉蛋。
“因為他不愛說話。”
手掌幹了不少,秋盼月直起身來揉小侄女的腦袋,“不說話只是性格的原因,我們不能因為性格就去評判別人的人品。”
小丫頭嘟嘟嘴,顯然不信。
“有很喜歡說話的人,就有不喜歡說話的人。你去試試跟他說話,他會好好理你的。”秋盼月把小侄女往裴與那邊推。
小侄女掃一掃裴與的全身,讓後者來了不自在。
“姑爺,你可以幫我看好我的蝦嗎?”小丫頭天不怕地不怕,上了岸就把滿杯子的小蝦端到裴與的眼前。
裴與蹲下身,冷著的嗓子倒沒有不耐,而是認真許諾:“行。”
接了小女孩的期待,裴與把杯子握在手裡,小心地看著裡邊遊動的蝦米。
等到孩子們玩了個夠,小侄女去數杯子裡的小蝦數量,一條都沒有少。
姑爺站了好半天,把她的成果儲存得完整。
姑爺大概感受到了孩子們對他的疏遠,帶著一幫小孩和牽著她們的秋盼月去了村裡的小賣部,讓孩子們隨意挑自己喜歡的零食,靠吃食收買了她們。
再到回家的路上時,已經有小男孩用手去抓裴與的手,想和他手牽手了。
秋盼月在一旁不屑地搖頭,“使得一手賄賂的好手段。”
在小賣部裡,裴與讓她也去挑零食玩具。她卻傲著脖子不肯,雙手環胸很高傲的樣子。
回到家的孩子們在桌面擺開了零食會,她餘光瞥見裴與去開她的房間門。
“你幹甚麼?”
放了一袋零食和玩具在她的書桌,裴與抬眼還在看她書架上的書。
“零食慢慢吃,放外面會被她們搶光。”
偏頭回她一下,裴與隨手捏了本小說出來。
那本男主染了銀白髮的小說,裴與只看過封面,沒開啟看過裡面。
扉頁上除開書籍資訊,還有秋盼月抄下的書中的一些表白句子。
裴與的視線在瀏覽,忽然就定住了。
秋盼月隨手寫過的東西就忘記了,這會兒就和他一起沒有多餘的動作。
直到他把書頁反過來對著她,她才在模糊中看見過去的自己在扉頁上寫下了好幾個“裴與”。
她成了慌張失措的獵物,衝過去把小說抱在懷裡,先發制人罵他:“你亂翻我東西。”
“寫我名字幹甚麼?”裴與的眉毛蹙著,表情困惑。
“無聊。”秋盼月去拽他手腕,想把他拉出門。
樣子過於心虛,饒是裴與不懂女孩的情思都看出來了不對。
他立著不動,秋盼月的力氣就起不了作用。
五指去挑,又捏了幾本小說出來。
扉頁上都有“裴與”兩個字。
秋盼月爭搶不及,乾脆整個人貼到書架前瞪他。
裴與的腦子在轉,指腹摩挲過她的字跡。
把他的名字寫得挺好看的。
書本被搶回去,秋盼月趕他,“別在我房間待著。”
“為甚麼寫這麼多我的名字?”裴與的話裡沒有逼迫她回答的意思,而是誠心實意想知道真正的答案。
“都說了無聊。”
秋盼月轉身,把小說一本一本推回去。
身後沒了聲音,秋盼月扭頭見他在看手機。
把他趕出房間,剛好是吃晚飯的時候。
飯菜一道一道在上,裴與這一回沒有去廚房幫忙。
他在等公司大群裡員工們的回答。
裴與:【一個女生為甚麼會在她的書上寫一個男生的名字?】
【不止一本。】
裴總從沒有在工作群裡發過工作安排之外的話,員工們在自己的小群裡討論了半天,這才摸上大群來回復:【是喜歡那個男生吧?】
【我初高中的時候也會偷偷寫我喜歡的男生的名字在草稿本。】
另有幾個女生都在附和:【是啊,我還會在教科書的最後一頁偷偷寫呢。】
【草稿本寫了再撕掉,不會被發現,草稿本更保險一點。】
有一個男人加入話題:【真的嗎?我高中同桌很討厭我,她也天天在偷偷寫我名字。】
上面幾個女孩子開始打趣他:【你這就不懂了吧,人家可能不好意思,裝著討厭你的。】
新來了一個男生在發:【肯定是喜歡的,我女朋友在高中的時候就經常在書上寫滿我的名字。】
【嘻嘻.jpg】
群聊活躍起來,員工們聊開了幾句,又繞了回來:【裴總問這個幹嗎呀?是發現家裡哪個小女孩的暗戀了嗎?】
裴與:【可能。】
【謝了。】
在群裡發了個紅包,裴與從螢幕裡抬頭的時候剛好碰撞上端著碗筷出來的秋盼月的視線。
秋盼月的眼睛躲得很快,把碗筷放好,又躥回了廚房。
家裡太多人在走動,今天的晚飯是整個大家庭一塊吃的。
秋盼月混在人堆裡,隔絕了裴與試圖溝通的嘴巴。
兩人分開坐的,裴與在喝酒的男人那半圈,陪著家裡長輩舉杯。
飯桌話題混亂,忽然就落到了秋盼月和裴與身上。
小姑拍著秋盼月的手,方言在說如果在京城受委屈了要記得跟家裡說。
看來是奶奶把她們兩個吵架的事情告訴大家了。
小姑一家多勢利眼,可她說這話時滿眼真誠,消散了以往的八卦意味。
秋盼月在看她眼尾的皺紋,內心五味雜陳。
小姑說她是家裡的孩子,她們這些長輩總歸是希望她開心快樂的。
人總是有多面性,秋盼月為了之前相親那一次對小姑的惡意在心底默默道歉。
趙婷蘭和秋青勝則說了普通話,在暗示秋盼月和裴與兩個人好好過日子。
飯桌的交談聲落下去,大家都在聽奶奶說話:“結婚的夫妻哪有不吵架的是不是?盼盼和小與感情好,甚麼事情都可以過去的。”
趙婷蘭跟著附和:“是啊。前幾年的盼盼還說不想結婚,因為相親的事情跟家裡鬧不愉快,現在不是遇到喜歡的說結就結了?”
目光略過一眾男人,趙婷蘭去看裴與的眼睛,“小與啊,盼盼很喜歡你的。大三的時候還因為結婚跟我們吵架,但是你一求婚不就去領證了?發生甚麼事情都相互理解理解,矛盾就過去了。”
埋頭在飯碗裡的秋盼月虛虛抬起視線,剛好碰上直直看過來的裴與的眼光。
他的眼神沉甸甸,秋盼月要接不住了。
“媽,別說了。”秋盼月用方言去遏制母親的話。
再說下去,她的心思就要露餡了。
晚飯吃了一個多小時,秋盼月的視野侷限在眼前的飯碗。但她清晰感受到頭頂一直落著的那人的目光。
公司的群聊裡,裴與再發了一句:【是真的。】
【謝了。】
再一個紅包發出去,裴與收了手機。
他回想起大三的上學期。
秋盼月說她分明還是學生,家裡就早早想著把她嫁出去,簡直是把她的價值就侷限在結婚生子。還說讓她去相親就像把她當了超市的貨物,由著別人挑挑揀揀。
她那時候惡狠狠在罵,說家裡這樣一鬧,她更是三十歲前都不想結婚。她說畢業之後至少要五六年時間來打拼事業,事業沒穩定前絕對不可能盲目就結婚。
那會兒臨近學期末,寒假將至,秋盼月還有不回家過年的念頭。
她們家裡關係好,秋盼月又乖巧,那是頭一回她和家裡鬧成這樣。
畢業季慌亂,秋青勝的醫藥費壓迫。但是按著秋盼月的性格,不可能為了還清醫藥費就答應和他隨隨便便領證。
他那時候拿了高利貸的利息來嚇她,還搬出了考研的便利來誘惑她。她一口答應,他喜得忘記了這不符合她的性格。
依著她的個性,她那麼樣地堅持先立業再成家,一定是會寧願背高利貸的利息也不答應他的領證要求。考研是理由之一,可是仍然不合理——回家備考也是可以的,不一定就要住在他的三層樓大別墅。
所以,去年的她那麼快鬆口,原因或許只有一個——她是喜歡他的。
起碼,好感肯定是有的。
裴與下了定論,心頭卻說不上有多鬆快。
——怕自己推斷錯誤,毀了他和盼盼的友誼。
但他必須要試試。
裴與在生意場上喜歡賭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往上的專案,他對盼盼心意的把握機率依舊算不準,他還是第一次這麼不管不顧。
到了夜裡入睡的時間,裴與捲起來地上的竹蓆,說要和秋盼月一起睡床。
秋盼月不肯,抬手趕他,“你趕緊去客房睡。”
“客房睡滿了。”
“那你去廁所睡。”秋盼月隨口一句話,見他不動,翻身就睡下去。
身後響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那人的氣息就遠去。
接著就來了洗手間的門開合的聲音。
秋盼月回頭,廁所無燈,床邊也沒了人。
“裴與?”秋盼月試探性叫。
沒有回應,秋盼月去敲洗手間的門。
“怎麼了?”裴與的話裡睏倦明顯。
開啟門之後,秋盼月看見狹小的洗手間內,那一張紅色小矮凳上縮著個長手長腳的人。
裴與的白T貼著牆壁,在身上捲了褶皺。
雙手放在膝蓋上,裴與背靠上牆,眼簾懶懶地抬起,薄情的眼睛在仰著看她。
“你在幹甚麼?”
“你叫我來廁所睡覺。我在睡覺。”裴與一本正經,不像在說胡話。
秋盼月開啟洗手間的燈,刺得他眼睛眯起來,五官蕩了可憐兮兮的波瀾。
“嘖。”秋盼月覺得他哪裡不太正常,奈何心到底是軟,就鬆了口:“你回床睡。”
“那你呢?”
“……一起睡。”秋盼月丟下門把,身子縮到床上,緊緊靠著牆邊。
床墊陷下去,裴與掀了薄被子進來。
不多時,腰間就被環上了男性的手臂。
被他抱著睡了一年,秋盼月前幾天離開了他的擁抱,夜裡還真是睡不太好。
正要安心睡下去,後頸就被他的鼻尖蹭了幾下,撓得她心裡發癢。
她想再往牆壁靠,腰腹間抱著的手臂不讓。
秋盼月:“?!”
他不是睡著了嗎!
打算翻身去看他,他的聲音卻先響在她耳邊:“每一次都不躲開,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懷裡軟著的身體猛然一僵,裴與知道她一字一句都聽清了。
秋盼月睜眼在看黑乎乎一團的牆壁,不敢出聲答他。
脖子再被他蹭了幾下,他那道淡漠的聲線就成了澄澈的水流繞在她身邊:“我喜歡你。”
秋盼月的身體來了發顫,手指就攥了拳頭。
男孩收一收手臂,把她完完全全罩在他的臂膀裡。
全身心都是冷冽的味道,唯有他呼吸的熱氣在暖著秋盼月的後頸。
他忽然對自己的話做了否認:“不對。”
女孩子的心尖微動,刺上了幾根針。
眼皮子沒了力氣,合上眼就準備睡。
他身上有酒氣,看來是又醉掉了。
可他重新開口:“我是愛你。”
右手被他找到,他就包住了她的整隻手。
原本是想安撫她的發抖的,但他的手掌同樣在顫,反而加劇了她的顫抖。
秋盼月在盯眼前的牆壁,屋子裡沒有任何的回應。
那天晚上的他也說了愛她,酒醒之後還不是逃得比誰都快。
他的話又是假的。
可是,這一次的裴與叫了她的名字:
“盼盼,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