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血糖
裴與的突然出現困惑住了秋盼月的眉毛。
她的眉頭微蹙,想不通他為甚麼會追到南城。
竹馬的手臂還搭在她肩膀,秋盼月沒有躲開的意思。
反而是抬出水裡的腳,搖掉肌膚上面掛著的水珠就想起身回家。
被裴與的眼神冰了幾下,竹馬悻悻地去晾乾自己的雙腳。
受了冷落的裴與難得沒惱,低垂著眸光在看秋盼月的背影。
秋盼月不說話,對竹馬偏偏臉,示意他一起回家。
裴與擋住了秋盼月上升的臺階,秋盼月等竹馬走過之後才往他那邊挪。
將要和裴與錯身的時候,秋盼月的手腕被抓住。
他那串黑手串的寶石硌到她的腕骨。
“秋盼月……”他的語氣低,居然像瀕死之人對救命稻草的挽留。
女孩子裝作冷漠的心化了半顆。
該用甚麼表情去回應他呢?
秋盼月找不到答案。
餘光裡有他的身影就讓她想哭。
他剛剛說甚麼來著?
不同意?
不同意甚麼?
不是來找她離婚的嗎?
“秋盼月,快點走。”竹馬在小路上對她招手。
他在救她。
“來了。”
秋盼月抽回手,小跑上臺階,到底是轉身對著裴與來了一句:“你可以回我家吃飯。”
竹馬長得高,隨意用手臂攬住了她的脖子,給她往前邁步的力氣。
幾次險些平地摔,秋盼月的腦袋一直低著。
“他怎麼來了?”竹馬和她輕聲咬耳朵。
“我哪知道。”
說話時,秋盼月偷看似的朝後瞥了一眼。
正好看見裴與踩上小路,雙手插兜,身體失重地往右邊倒下去。
“裴與!”
秋盼月從竹馬的手臂裡脫出來,箭一樣射到了裴與身邊。
裴與太重,秋盼月拉他不起來。
“應該是低血糖,快點來幫忙!”
見竹馬跑過來的步子悠哉悠哉,秋盼月話裡上了著急。
兩人合力把裴與拉起來,一人擔一條手臂,拖著他往家裡回。
他整個人站起來之後反倒輕了很多,秋盼月扶他的過程沒感覺一點疲憊。
把人放到家裡的木沙發上之後,秋盼月淡然自若站直腰,身旁的竹馬倒是甩著手臂又揉腰,嘴裡不停喊:“重死我了,我服了。”
秋盼月掃一眼瘦瘦條條的竹馬,心裡嗤笑:這傢伙還沒我力氣大。
拍了裴與的臉兩下,竹馬甚至去探了探他的鼻息,“中暑還是甚麼啊?”
端過來一碗糖水的秋盼月擠走他,“是低血糖,他總是忘記吃飯又頭暈。”
認識這麼多年來,裴與的低血糖不是第一次犯。
直接暈倒過去不省人事的倒是第一次。
意識喪失的他喂糖水卻是好喂,每一次勺子碰上去就乖乖張嘴。
竹馬眯眼盯他,“秋盼月,他不是裝病吧?”
“不會,是他的老毛病了。”秋盼月在他身邊坐下,他的腦袋剛好垂到她肩膀。
明顯看見裴與的嘴角來了微彎的弧度,竹馬的五官皺了一下。
好一個心機男。
但看樣子是來解決盼月的傷心來了。
如此,竹馬放心告別。
裴與喝了一整碗糖水,卻在秋盼月的肩膀上睡了半個小時。直到奶奶出來叫,他才慢悠悠動動眼珠,睜眼甦醒過來。
“我怎麼到家裡了?”裴與的眼睛惺忪,沒拉開和秋盼月的距離,呼吸的熱若有若無地拂過她的耳朵。
耳垂來了燙意,秋盼月動腿走向餐桌,“你是不是沒吃飯?”
“是啊。”
漫不經心的話跟過來。
“又低血糖了。”
“這樣啊。”
瓷碗被擺放菜碗的秋盼月擋住,裴與不繞過她,反而張開手臂從她側邊過,把她圈在自己身前。
腦袋湊過去,佯裝在看瓷碗的位置。
略略一偏頭,嘴唇正好對上她的耳朵。
“謝了。”
雪松的清冷氣息罩過來,秋盼月逃無可逃,侷促起身體。
觀賞著眼前的耳垂越來越紅,裴與拿了碗離開。
唇角壓一抹笑,在見到奶奶的時候才有了由頭放出來一點。
飯桌並不沉悶,奶奶在和兩個孩子談天說地。
最後是一句:“你們兩個感情還好就好。”
“奶奶放心,我會對盼盼一輩子都好。”
高中的時候就不做“一輩子”和“永遠”這樣的承諾了,秋盼月聽到他話的時候,心底來了層秋風似的悲。
天天說假話,小心遭雷劈。
秋盼月的舌尖捲一捲,又在心裡“呸呸呸”。
碗裡被裴與放了幾塊排骨,秋盼月撇撇嘴,較勁兒地不去吃。
看她飯碗空空,唯獨留下那些排骨,裴與又夾了回來自己吃掉了。
秋盼月盯他,不理解他的行為動機。
午飯後,裴與去接替奶奶洗碗的手。
裴少十指不沾陽春水,洗碗還是在高中的時候出於禮貌和秋盼月輪流洗碗時學的。
他既然主動提了,秋盼月就不去搶,而是抱了被子去鋪床。
房間在一樓,小床靠著牆和窗。
書櫃貼在半側的牆壁,三層的架子被書籍佔滿。
在床鋪中央放一個枕頭,秋盼月大功告成地拍拍手掌。
“我睡哪裡。”
沒有敲門,裴與直接走到秋盼月背後站。
“自己去二樓客房。”
他說的那幾句厭惡還在耳邊,秋盼月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差。
“會被奶奶誤會。”
“甚麼?”秋盼月倒在床上,留一個背影給他。
“她們會以為我們吵架了。”
“本來就是。”
她果然在氣那天晚上的事。
裴與關上門,拉了書桌前的凳子坐。
秋盼月回頭睨他一眼,沒說話,想著他樂意在凳子上睡午覺就睡吧。
良久的沉默之後,椅子上彎著腰的人開口:“秋盼月。”
“嗯?”
熱天的午後睏倦太甚,秋盼月的意識含糊起來。
“秋盼月……”背後的聲音弱下去。
房間裡沒了回應,秋盼月翻個身,四仰八叉地躺著。
裴與幫她開了風扇,膝蓋壓上床墊,拉上了窗簾,還她一片適合睡覺的黑暗。
裴與在客廳坐,頭髮不間斷在被往後撩,漸漸被揉成了亂糟糟的一團。
奶奶不午睡,出門溜達去了。
鄉下的屋子裡是靜謐,太陽的熱烈沒有聲音。
裴與在客廳對著牆坐,數著時針的變換。
秋盼月的房間門開啟就到了客廳,看見那邊坐著的背影。
白色衣角蕩起皺褶,不如他往常的一絲不茍和乾淨整潔。
陽光從門外窗外斜進來,照不到他,只在他背後開一道金黃光,劃分開了她和他的距離。
她忽然就回憶起和他的初見。
高一的暑假,她剛回到鄉下的第二天。
和朋友們在田地裡瘋玩了一早上,雙腳在沒有播種的泥土裡留下了一長串的腳印。
日頭毒辣起來,孩子們撐不住,就提了拖鞋和抓蝦用的塑膠杯回家。
被泥土裝扮成黑色的腳沒洗,光著踩在夏天的水泥路上也不燙腳。
奶奶的小院停了一輛黑色的車,車型流暢,在發著亮光。車標立起,秋盼月好奇地伸手去摸。
竹馬說這輛車很貴。
她就知道媽媽爸爸前幾天說的客人到了。
在家門口印了一雙泥腳印,秋盼月原本毫無顧忌就想往裡走的腳被沙發那邊的人的臉絆住了。
裴與一身白衣黑褲,蓬鬆的黑髮沐在光裡。
冷冽的臉蛋聽到動靜後就輕輕轉了過來,很不屑的一眼,在看到她髒兮兮的腳之後還微蹙起眉。
掃了她一眼後就重新放正腦袋,神情顯然沒在聽長輩之間的聊天。
那時候的秋盼月盯著他的側臉不動。
是在南城十幾年都未曾見過的很帥很有氣質的一張臉。
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又或許是砰、砰、砰。
對他的心動卻不是那個時候。初見只是見色起意,相處不過一個小時就發現這傢伙傲慢無禮,好感盡失。
高一,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了八年。
時間真是一個變化得最快的東西。
她們的友誼也要結束在這間她們第一次見面的屋子裡了。
秋盼月忘不掉他那天醉酒對她說的“討厭你”。
瞪了裴與的背影一眼,秋盼月輕手輕腳溜出家門口。
結果正好碰上來家裡送東西的同村奶奶,她的招呼叫醒了沙發那邊發呆的裴與。
客套了幾句,秋盼月拎著那一袋子炸物進門時,眼光下意識先去看了那邊站著的裴與。
傲嬌地轉轉眼珠移開視線,輕輕冷哼一聲,秋盼月進了廚房。
廚房門被一米八幾的身影占據。
他不動,卻直直在看一旁蹲著收拾冰箱的女孩子。
秋盼月嘴裡叼著個炸的糕點,雙手在冰箱裡摸,時不時拿出來緩緩。
身上的視線感太強烈,秋盼月動作加快,想著趕緊逃離。
“嘶。”
兩根手指被冰塊劃破一條痕,秋盼月的腦子在反應疼痛時,她的嘴巴已然先吸了一口冷氣。
端詳了一下指尖的紅色,秋盼月推一推嘴裡咬著的那塊圓圓的糕點,總算把東西都凍進去了。
冰箱門尚未關上,她的手就被冰涼涼的五指握住。
“笨。”
秋盼月嚥下碎渣,把手抽回,撞了他離開,“關你甚麼事。”
傷口不大,屬於再晚一點處理就要癒合的程度。
裴與卻一副很擔心的樣子,因為攥住她的手腕不肯放,帶她去找創口貼。
在她的指尖圈兩張創口貼,抬頭時對上她低垂的臉。
他手上的鑽戒在晃,秋盼月看得胸口在痛。
裴與的注視向來如有實質,秋盼月還在發愣時,就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了。
“痛不痛?”
清冽的話語很輕,只飄在她們兩個身邊。
秋盼月清醒過來,站起身要離開。
“沒甚麼感覺。”
試圖逃離到院子裡透氣的人被身後的人拉了手腕。
婚戒卡在腕骨的位置,秋盼月感受到那個小銀戒。
“做甚麼?”秋盼月並不回頭,眼睛卻也看不見屋外那些隨風在動的雜草。
“原諒我。”
裴與的道歉不像道歉,他實在控制不住高高在上的語氣。
但這話裡有軟弱和渴求,顯得他像可憐的流浪貓。
散著頭髮的女孩子顫一顫睫毛,她的耳朵抓住了裴與隱晦的示弱。
屋子內人聲盡滅。
身後便再來了一次:
“原諒我。”
“好不好,秋盼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