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流
趙婷蘭夫婦在南城的縣城住著,方便平時上下班。
秋盼月回南城之後,先在縣城住了幾天。
見她一個人回家來,媽媽和爸爸問起說好國慶要一起回家來的裴與。
“他……他公司忙,這個國慶不來了。”秋盼月在啃蘋果,目光躲閃到眼前黑著的電視上。
“盼盼,你星期三不是有課嗎?怎麼回家裡來了?”
趙婷蘭把孩子的課表記得清晰,逐漸反應過來不對勁。
咀嚼頓了頓,秋盼月舔一下將要溢位嘴角的汁水,“老師給我放了個假呀。”
給秋盼月抽了張紙,趙婷蘭貼著她坐:“是不是跟小與吵架了?”
紙巾貼上嘴巴,剛好擋了一半的神情。
“沒有啊,都說了他忙,我們感情好著呢。媽,你還希望我和他吵架啊?”
“有事要跟我和你爸說,不要自己悶著,我們又不是甚麼不通情達理的家長。”
秋盼月點頭應聲,卻忽然間意識到——如果她和裴與領了離婚證,怕是要成為家裡的眾矢之的了。
趙婷蘭夫婦思想處於半開明半落後的程度,平時給秋盼月的愛很夠,但想法還被傳統裹挾著。
她們不太贊同孩子離婚的。
而且離婚的女人在村裡很容易被說閒話。
秋盼月不太在意他人的評價,但一堆蒼蠅在耳邊天天叫總還是煩躁的。
算了,到時候在媽媽和爸爸面前多裝哭幾次,她們就會很心疼她,主動幫她截斷那些人的閒言碎語了。
開了電視,秋盼月播了個小時候就喜歡看的動畫片,咬蘋果咬得開心。
血濃於水的家鄉果然有治癒人的能力。
和京城相隔十萬八千里,秋盼月可以把那裡的人和事忘個七七八八。
和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們相聚了一次兩次,秋盼月和她們遊走於熟悉的大街小巷,拍了許多相片。
習慣性在置頂上找“鯡魚罐頭”二字想去分享,找了幾圈,身體一個激靈,才想起和他發生的事情。
退出了微信,秋盼月笑著接過了發小遞來的奶茶。
趙婷蘭夫婦的上班時間在清晨,秋盼月跟著早起,給她們做早餐,還一塊出去掃地面的垃圾和灰塵。
三輪的小車只能坐下一個人,秋盼月擦一擦額頭的汗,讓媽媽先回去。
國慶假期開始的前一天,秋盼月回了老家那個小村落。
奶奶的小屋子是兩層,被圍在竹子柵欄裡,屋外潺潺流著一條小溪,環繞著前後兩大塊田地。
小院的後門推出去就是隔了一條田埂的菜園,那裡分塊種了許多可以供家常吃的蔬菜。
第二季的水稻在垂著自己金黃色的穗子了,綠葉直挺挺。抬眼望去,沒有高樓遮擋的鄉村下,遠近零落著一些矮屋,人家的距離被田埂和綠色分割。
南城四面環山,連綿不斷的山脈在遙遠的天際之下,秋風卷跑白雲,整片天的淨潔。
村子離縣城車程一個小時。
秋盼月找到老車站,上了大巴,在撒落了一些石子的路上輕微顛簸,下車後背包步行,找到了村口的奶奶。
村子裡誰家的孩子都是被熟知的,只是長輩們總要在好久不見之後感嘆一句:“盼盼都長這麼大了,在路上要是遇見都不敢認了哦。”
秋盼月攥著自己的揹包帶子,一套白色娃娃領的裙子,嘴邊的笑甜滋滋,和過去她們眼中的小朋友一個樣。
奶奶從同村的幾位發小談起,手背在身後拍著蒲扇,再說到了裴與。
“小與在中秋的時候還專門給我訂了東西,他打電話說國慶和你一起回來,他不來嗎?”
搬出搪塞媽媽爸爸的理由來糊弄奶奶,秋盼月把話題引到了她們腳邊低著頭的稻子。
兩個人踱步回了家,奶奶去菜園子摘菜,原本還要去雞籠裡抓只雞出來,被秋盼月攔下了。
國慶假期,在外的親人都要回家鄉一趟的,到時要全家聚餐,秋盼月讓奶奶把雞留到那時候再殺。
奶奶回了家裡,離午飯時間尚久,秋盼月去敲了隔壁房子的門。
開門的是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白白淨淨的男生。
同姓秋的男孩子比秋盼月小一歲,也是從小就混在秋盼月和她的發小堆裡的,算她的竹馬之一。
小竹馬在屋內站,不可置信地看著秋盼月。
“果然!我就知道院子裡那輛車是你的。”秋盼月跳過去,攀住了竹馬的脖子,把他鎖到了懷裡。
“你?秋盼月?你不應該在京城嗎?”扶住眼鏡,竹馬在掙。
年齡相差不大的朋友之間就少了那麼多稱呼的限制,向來是直呼大名的。
“國慶放假了啊。”
“回來這麼快,一年沒見過你了。”
撒開手,秋盼月站好,“是啊,很想你們。”
竹馬臉上漾開笑,對她挑挑眉,“想幹甚麼去?”
“老地方。”秋盼月往屋外偏偏頭。
太陽拉長影子,照得人睜不開眼。
鄉間的小路蔓延,轉角過後,秋盼月的髮尾消失,沒被來到家裡小院門前站定的人看見。
秋家奶奶在白天裡都是敞開大門的,裴與看看那間許久不見的房屋,高中時候的回憶翻湧。
褲兜裡的手在攥布料,捏得指骨都在顫。
屋子的門同樣大開,裴與從窗邊過,站在窗子和門之間的那堵牆猶豫。
有不清晰的聲音傳出來,依稀辨得出是在看新聞。
裴與的長腿一動,果然沒在家裡看見秋盼月。
風扇在搖著自己的腦袋,托起了秋奶奶的白髮。
看見大門放進來的那道太陽裡來了人影,奶奶回頭,“盼……誒?小與?”
“奶奶。”
老人家的皺紋都浸了笑意,迎到了門口,“盼盼還說你不回來呢,怎麼又回來了?”
不去戳破秋盼月的謊言,裴與順著她的話哄老人家:“想給大家一個驚喜。”
奶奶的皺紋笑得更深,抬手摸了摸孩子的頭髮,“小與又長高了啊。”
十六歲來到秋家借宿,裴與才懂得甚麼叫親情。
他順從地低了脖子,讓老人家的手掌更好地覆上他的頭頂。
“是太久沒讓奶奶看見我了。”
“是啊,盼盼的婚禮也過去一年了吧?”
“嗯。”
“真快,小與來家裡的時候,你們兩個一個這麼高,一個這麼高。”
老人家的雙手橫在不同的高度,和現在的秋盼月兩個其實沒差,只是老人家的時間刻度不一樣,總覺得身高變化就是時間流轉的標誌。
裴與唇角淺淺挽了笑,應了一聲後問:“盼盼不在家?”
手指一收,食指指了指屋外,奶奶回:“跑隔壁玩去了。”
隔壁。
她那個小竹馬。
裴與的眸色一冷,顧及到奶奶在,頓時又隱去了。
“我去找她。”
“她們要是不在那邊,估計又跑河邊玩去了!”奶奶對著門口的背影喊。
敲了隔壁屋子的門,一位面容熟悉的婦人來開門。
裴與規規矩矩喊過“嬸嬸”才問起秋盼月的行蹤。
婦人還在辨認裴與的臉,一時間想不起他的名字,磕磕巴巴答了他兩位孩子的去處。
“謝了。”
村裡流著一條小溪,從奶奶家繞過去的。但秋盼月幾個小孩從小就不在家門口玩,非要跑到幾片田和小路之外,不然乾點甚麼都要被家裡人盯著。
河流周圍沒有大樹遮陰,烈的陽光就灑在溪邊臺階上坐著的兩個人身上。
秋盼月的手擋在額頭,仰著下巴去看不遠處的一棵樹。
“說吧,遇到甚麼事了?”
竹馬在追水底飄著的一隻小蝦,淡淡然開口。
秋盼月使壞地晃晃腿,把他的小蝦趕跑,“還是你們懂我。”
捧一掬水潑到她裸露的小腿,竹馬咬牙看她,“還是這麼幼稚!”
秋盼月吐吐舌頭,激盪起更多的水花。
澄澈的溪流被攪和成一條混沌,竹馬坐回臺階,“和你那個冰塊臉吵架了?”
裴與和這位同樣白白淨淨的竹馬不對付,高中的時候總跟屁蟲似的跟在秋盼月屁股後邊,他那雙死死盯著的眼睛讓竹馬沒了玩樂的興致。
本以為那傢伙喜歡秋盼月,結果大三的時候又聽秋盼月說他談戀愛了,著實是個怪人。
秋盼月聳聳肩,“就是鬧掰了唄。”
搬到在城裡常住的發小給竹馬發過資訊,要他好好開導一下秋盼月。
看她沒甚麼細說的意思,竹馬撞一下她的肩,“怎麼了?你倆感情其實挺好的。”
秋盼月不答,猛地起身,彎腰去抓了一手心的水往上潑。
裙角垂落,被河面吞沒。
“喂,喂,你裙子溼了。”竹馬伸手,又礙於女男之別停住了。
“他喜歡的人回來了。”
秋盼月揚一揚腳,帶起一串水花灑到了竹馬擼起來的褲腿。
對他狡黠地笑,竹馬一手指著她在罵,一手取了眼鏡來擦。
放他擦乾淨眼鏡,秋盼月在他起身後就先發起攻擊。
朝他過去的水簾不寬,兩個人很輕微地在玩鬧。
秋盼月落了下風,手臂護在臉前,最後笑得直不起腰。
太陽的熱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大腦中對盛夏裡童年回憶的喜悅。
秋盼月忽然大喊了一聲竹馬的名字。
“有屁快放。”
“都是上班了一年的人了,你怎麼還這麼幼稚和粗魯!”秋盼月朝他丟了一根小草。
“都是讀了一個月研究生的人了,你怎麼還搞偷襲!”竹馬彎腰去摸石塊,想去激起秋盼月腿邊的波瀾。
陽光輕柔柔落在這條小溪,秋盼月擁抱住了小時候那個無憂無慮的自己。
“他不喜歡你,那就離開他。”
“不就是一個小少爺嘛,我們不稀罕。”
“我們秋盼月這麼優秀,要甚麼男人要不到啊?就算是你一個人過也會過得很好。”
兩人又坐回臺階,勾肩搭背,直面著陽光。
秋盼月拍拍他的肩膀,應和他:“就是,離婚!離婚!”
“我不同意。”
兩位二十幾年好友的背後幽幽來了四個字,激出了兩個人一身的雞皮疙瘩。
詭異過甚,秋盼月兩個回頭,看見身後直直站著的、眼神從上往下死死釘下來的那個染著銀白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