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
聯姻夫妻表面親密無間,私底下各玩各的還彼此打掩護。這種事光是在裴家,裴與就見識過不少。
那對夫妻是圈子內出名的聯姻關係,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挑明。
裴與知道秋盼月在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之中徘徊不定,常常覺得痛苦。所以,他更不想打破她的象牙塔。
嘴上總說著反話,笑她二十幾歲的人還跟初中生一個樣,其實他才是最希望她永遠長不大的人。
社會太多詭譎,她能一輩子當個小孩並且不受傷害也很不錯。
因此,他得再努力一點。
努力到無論以後她去哪裡,他都有能力為她開闢一片寧靜祥和的生活。
儘管明白她不喜歡被人護著的感覺,但沒關係,很多事情他都會了無痕跡去做,不會讓她瞭解到的。
秋盼月跟他說過一句甚麼話,那人叫羅曼·羅蘭,說真正的英雄主義是認清生活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把她護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用糖衣炮彈矇住她的眼睛自然不對。但是他希望她可以繼續無憂無慮,閒暇時讀點喜歡的書,未來從事喜歡的職業,其它的充耳不聞都好。
生活的真相殘酷,她不去認清也是可以的。
他這心理唯一透露過的人,是陳見。那傢伙笑他,說他像是要當盼盼的父親。
在罵他爹味嗎?
裴與沉著臉想了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
不過,他似乎低估了盼盼的接受能力。
還以為那對夫妻的事會打破她對愛情的想象,結果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開口說道:“豪門小說竟就在我身邊。”
裴與:“……”
“可是,和不愛的人結婚過一輩子,不會很痛苦嗎?”秋盼月的語氣轉了嚴肅,在都市變換的光影裡,看向了裴與的眼睛。
眸光垂下,裴與藉著不明燈光的遮擋,細細描摹她的臉部輪廓。
“會。”
尾音是戛然而止,沒說完的下半句話是——“所以,你能不能不和我離婚”。
“你認識的人裡,很多這樣的夫妻?”
快速數過幾對他知道的商業聯姻,裴與答:“十對裡面有五對都是。”
“一半都是啊。”
“明明擁有了這麼多東西,但是連自己選擇幸福的權利都沒有嗎?”
秋盼月雙眼裡的光黯淡下去。
這樣的行為無異於把女生捆綁到偏遠山區,賣給那些一輩子都找不到老婆的男人。
剝奪她們擁有幸福的能力,和犯罪相差無幾。
餘光裡的裴與動了一動,秋盼月想到他身上去了。
聯姻何止商業利益交換,還極可能被託付了傳宗接代的任務。那麼悲劇就不止那一對女男,還可能牽連到無辜的小孩。
大概會造成很多個“裴與”吧。
思緒亂飛著,秋盼月心疼起裴與來了。
“利益使然,正常。”
“幸運一點的就剛好和聯姻物件兩情相悅。”
“這樣啊。”秋盼月的腦袋後仰,靠上椅背。
那裴與算是幸運的那個。
畢竟和裴家選定的聯姻家族裡的小姐心心相印。
說來也怪,記者和今晚場上的人都在說他要和柳家聯姻,柳家的爸媽看她的眼神也是不善的打量,看來是很捨不得裴與這個女婿的。既然如此,裴與為甚麼還要找她來假扮夫妻?僅僅是因為和柳許鶴分手了不想再複合嗎?
裴與人雖看起來寡淡如水,但還是很重情重義的。高中的她隨手送他的那隻小棕熊玩偶,某一天被親戚家熊孩子踩髒踩破了,他都要撿回來洗洗乾淨,為了縫補還讓指頭貼了幾個創口貼。
那隻玩偶不過陪他睡過一個星期的覺。
對一個物品都這樣,更何況是真心喜歡過的女孩。
就算他嘴硬拉不下臉去求複合,順著兩家的意思和對方結婚就好。
莫非是那個女孩子對他沒意思了?
大腦東想西想,秋盼月悄悄偏著眼睛去看裴與。
一張很好看的側臉。
沒想到啊,那麼傲的裴與都只有被人甩的份。
心底來了笑意,秋盼月的嘴角微彎。
笑著笑著,胸腔又漲起來了酸澀,擰得她的氣管發痛,連帶著手指痠麻。
偏過臉,秋盼月去看另一邊的窗景。
離九月底還有十五天,秋盼月預判不出裴與在柳許鶴回國之後的舉動。
是繼續拿她當擋箭牌,直到許鶴同意和他結婚?還是為了顯示自己守身如玉而掏出那份離婚協議?
想得她頭腦發脹,情緒低落。
下車後直奔了廚房,開冰箱選橙汁喝。
頭頂被人的指骨敲了一下,冷冽的話語自上而下落過來:“這麼晚了,少喝點冰的。”
悻悻地扶正歪斜了的飲料瓶,秋盼月蹲下身去翻零食櫃。
挑一包盼盼的原味雞塊出來,秋盼月上手就要撕。
結果被橫刀奪愛。
裴與掌著這包零食,問她:“沒吃飽?”
晚宴上明明看她在餐桌下滿足地拍肚子了。
秋盼月搖頭,語氣略低:“不是,想吃。”
“太晚進食影響健康。”
她抿住唇,鼻子冷哼一聲,氣鼓鼓地妥協:“好咯。”
“下不為例。”雞塊被丟回她懷裡。
偏圓的臉蛋瞬間就綻了笑,抱著零食到沙發上盤腿坐著,按了遙控器開了電視。
裴與不上樓,在她身邊坐下,調整著西裝的袖口。
“早點睡,明天你要坐車。”
“知道啦,裴與你甚麼時候這麼囉嗦了?”秋盼月嘴裡左右兩邊都塞了雞塊,說話嘟嘟囔囔的。
身邊人似是被挑釁到,帶著一點笑搖頭嘆息。
“你要不要嘗一點?”
裴與的嘴邊被遞來一塊零食。
“不要。”
不出意料的拒絕,秋盼月丟進自己嘴裡。
做了一夜斷斷續續的夢。
去參加單愛芳說的學術會議的人不少,京大民間文學的老師基本都帶了些自己的得意門生,勉強塞滿一輛大巴。
裴與在副駕,跟著秋盼月到集合地點。
看他又是幫忙抬行李箱,又是幫著揹包的,秋盼月想搶活都搶不過來。
“我們裴少還挺沉浸在丈夫這個角色的扮演裡的嘛。”秋盼月拍拍他的肩膀,幫著他把行李箱放進大巴底下的空間。
單愛芳和班長過來,秋盼月和她們打招呼。
臨上車前,裴與拉著她,言語在警告:“你離他遠一點。”
“誰?班長?”
“嗯。”
負責組織的老師在叫大家上車,秋盼月狡黠地笑,對裴與神秘兮兮地說:“上次忘了告訴你。裴與,比起我,其實你更應該和班長保持距離哦。”
眨一下半邊的眼睛,秋盼月轉身跑進排隊上車的隊伍裡。
手臂舉過頭頂,秋盼月對他揮手,用口型和他對話:“快回去吧,三天後見。”
人們一個一個往車上進,秋盼月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朝窗外看,果然看見裴與還站在原地看她。
一頭銀白髮惹眼,他私下的穿搭常舒適隨意,今天又是一套白T配黑色運動短褲。衣角不規則地撩起,因為他雙手插在兜。
京城太陽大,在他身後拉開一道修長的影子。
秋盼月看了入迷,就這樣和他隔著玻璃窗對視。
車輛發動,秋盼月連忙趁著視野消失前對他揮手。
他只是淡著表情,對她頷首兩下。
他的身影轉到車屁股後邊,秋盼月的手機就收到資訊。
鯡魚罐頭:【一路平安。】
盼盼:【好哦,到地方跟你說。】
鯡魚罐頭:【嗯。】
班長和秋盼月成了暫時的同桌,路上偶爾交談,聊得頗為愉快。
小憩了一個小時,秋盼月睜眼後東張西望,看見同排的一個男生時,她的動作猛然一滯。
是她本科的同級同學——那個在她前一名取得保研名額的男生,也是那個靠買比賽來豐富履歷的男生。
心裡有情緒逐漸翻湧,卻不是怨憤,更多的是回想起知道結果那一天的失落。
靠窗的女孩輕吐一口氣,戴了耳機去看風景。
大巴駛停在會議主辦方安排好的酒店前,秋盼月下車,剛好被分到單人間。
行李箱推進房間,秋盼月成了一個“大”字,躺到床上。
翻過身趴到床上,秋盼月去給親友們報平安。
給裴與發過一句“我到酒店了”之後,她又舉了手機,把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拍得到位,最後將影片發給了裴與。
盼盼:【我的房間,一個人住。】
剛處理完一個文件的裴與開了手機,把影片從頭看到尾,眉眼就來了淺淺的笑意。
鯡魚罐頭:【房門要上鎖。】
盼盼:【明白.jpg】
會議在第二天,今晚的行程寬鬆,單愛芳忙著和主辦方以及一些學者打交道,讓秋盼月和班長自己去逛逛。
吃過飯,秋盼月跟著班長做參加會議的準備。
第一次參加這種大型學術會議讓秋盼月很緊張,完全沒心思去閒逛。於是就早早和班長分別,回了房間洗澡。
身上抹了泡泡,洗手檯放著的手機中斷了放歌,來了視訊通話的鈴聲。
是裴與。
這個時候可不興打影片啊。
偏偏指尖沒擦乾淨,秋盼月誤觸到接聽。
對面那人同樣沒穿上衣,靠著床頭在擺弄他的銀色髮尾,鎖骨以下的肌肉一覽無餘。
秋盼月的鏡頭很晃,一個勁地躲。
裴與看見了她脖子連著鎖骨的大片肌膚,雖然甚麼都沒露出來,但“嘩嘩”的水聲中,他也猜得出來秋盼月現在在幹甚麼。
“你……”竟是找不出話來跟她說。
鏡頭被調整到只露出她的臉,秋盼月怨他:“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
“那你又要接。”
“手上有水,我不小心按錯了。”
“幹嗎?找我有事?”
在熱水之外待久了有點涼,秋盼月回到花灑之下。
氤氳的水霧散在鏡頭前。
暖霧燻得她眼瞼和臉頰染了淡粉。
裴與不自知地嚥了下唾沫,忘了回應。
很糟糕了。
“本來沒的,現在有了。”
“甚麼事?”
他莫名沉默,只是對著鏡頭在看。
秋盼月“嘖”了一聲,有點嫌棄他打擾了她洗澡的時間。
“沒事我就掛了。”
“不行。”他的手機晃幾下,聲音來了暗啞。
秋盼月簡直想把問號甩給他。
但到底是沒掛,只是把手機放在一邊的置物架,抬手去衝手臂的泡泡。
“秋盼月,”奇怪的停頓,混雜著虛浮好似在飄的語氣,“讓我看著你的臉。”
“你要求好多哦,等我衝完泡泡。”
“那你說話。”
“說甚麼?”
“隨意。”
似曾相識的對話,好像幾年前也發生過。
秋盼月就說起到酒店之後的事情,他不等說話的間隔,隨意在哼著鼻音回她。
託他的福,秋盼月的澡洗了半個多小時。
好不容易擦乾身體套上衣服,秋盼月想打發他結束通話電話,好讓自己去看論文。結果這廝依然不肯,命令她把手機架好,只保證不出聲打擾她。
奇葩。
秋盼月找來杯子,一面放穩手機,一面在心底吐槽。
確認手機擺放角度的時候,偶然發現裴與的眼尾塗了紅色,瞳仁前似乎還燻著水霧。
“你怎麼了?”秋盼月不確定地出聲。
他先是舔了下嘴唇,才嗽一聲後開口:“沒事。”
“不舒服記得看病。”
“嗯。”
秋盼月開了平板,沒再理會他。
這段時間看論文看得有點頭暈,秋盼月去找了本書來看。
不知不覺陷進去,忽然聽見耳邊來了一聲悶哼。
看向手機螢幕,發現裴與把她對著臥室的天花板。
“裴與?你在幹嗎?”
鏡頭出現裴與的臉,他拿著手機到了洗手間。
水龍頭湧出清水,裴與含糊答:“沒幹嗎。”
“哦。我要睡了。”
“別掛。”
“你還不睡嗎?”
“洗個澡。”
來了花灑漏水的聲音。
秋盼月抓著手機躺到床上,困惑他剛剛髮尾滴著水還裸著上半身,居然不是剛洗完澡嗎?
看過時間,她也懶得提問,跟裴與說:“那我睡覺了,你記得掛電話。”
“嗯。”回應被水聲隔絕,清冷的聲線變得空靈。
秋盼月入睡快,即使第一次一個人住酒店有些害怕,但把頭悶進被子,再去聽手機傳來的淅淅瀝瀝的水聲,緩緩就睡了過去。
會議從早上十點開始,秋盼月七點半就爬了起來。
看著手機上顯示的九個小時且還在進行的通話,秋盼月叫了一聲:“裴與?你怎麼沒掛?”
有平穩的呼吸聲隱隱約約從手機底部傳出來,看來裴與還在睡。
不再去打擾他,秋盼月拔掉充電器的同時按下紅色結束通話鍵。
在酒店的餐廳和單老師以及班長碰上面,用過早餐之後,九點半就跟著大部隊入場。
因為單老師的緣故,秋盼月和班長的位置在第二排,視野正好,足夠她們認真學習。
學者們對一位博士的論文討論得激烈,會議就延了一個小時才結束。
下午的會短一點,一個半小時做了總結,此次的民間文學學者會面就做了結束。
系領導原說空出來的一天給老師和學生們去了解一下當地人文,畢竟也是一處傳統文化聲名遠揚之地。沒想到學院突然來了重要接待會,不得已提前結束行程回京城。
要給裴與發行程改動的資訊時,秋盼月看見上面的資訊條。
鯡魚罐頭:【今晚老爺子生日,我去赴家宴。】
忽然想給他一個驚喜,不如跟著他去賀壽好了。
京城裡,在吩咐陳見隨意買些賀禮的裴與收到了秋盼月的資訊:【今天晚上在哪裡吃飯?】
【都會有誰在?】
她從不過問他的行程安排,這一下的關心來得突然,按裴與的腦子該是能想出端倪的。
但他傳過來的話奇怪:【你在查我崗?】
冷冽眉眼間兜住的笑意被螢幕阻擋,秋盼月看不見。
指尖頓了頓,秋盼月以為他煩她的越界:【……倒也不是,關心你一下。】
【不想說就算了。】
鯡魚罐頭:【你查。】
盼盼:【?我身邊又沒陳見。】
辦公桌後的裴與低聲輕笑,把酒店地址連帶著包廂號都發過去。
老人家不是年年都大辦生日的,今年算是意思著過一下,去赴宴的基本是裴家人。並沒到齊,不少託病或找其它藉口不來的。
裴與原本無意摻和裴家的事,無奈裴方海一家三口還在外旅遊,他只好替她們家這一分支去出面。
盼盼:【收到.jpg】
在特產店買了些適合老人家的東西,秋盼月靠著車窗閤眼,一覺醒來就被放到京大門口了。
酒店離得不遠,秋盼月幾站地鐵搖過去,看看手機的時間,估摸著他們還沒開飯。
可惜她估錯了裴家人開飯的時間點,還忘記了不請自來去他人的晚飯是非常沒有禮貌的行為,更何況是討厭她的裴老爺子的生日宴。
當她做好心理準備去敲開包廂門的時候,大圓桌那處幾十號人的眼光都落在她身上,其中不乏刀劍一樣的目光。
她在門口僵了僵,一是因為尷尬,二是看見了席上笑臉吟吟的柳家人。
除開那天晚宴上見過的柳家長輩之外,還有她只在大學時偷偷看過的柳許鶴。
——正好坐在裴與左側,她進來時,她們兩個正在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