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園
好朋友。
一個不遠不近又是最好的距離。
池水的漣漪攪動了圓月的邊緣,把月光融遍半個池子。
皎潔之下,是黑掉的兩個人影。
秋盼月垂了眼簾,只是回一個:“好。”
水面的黑似乎沿著池壁爬上來,黯淡掉了兩個站著的人的身影。
口袋裡裝著的卡片戳到了手指,秋盼月忽然扭頭去看裴與的側臉,“裴與,我想抱你。”
這個請求顯然突兀。
裴與的正臉極快轉過來,困惑之中是受寵若驚的茫然,“甚麼?”
藏在褲兜的手指在轉他寫的卡片,秋盼月複述一遍:“裴與,我要抱你。”
卡片上的字好似有魔力,讓秋盼月不管不顧地注視著他的眼睛,等他回答。
裴與的手掌覆上脖子,他的脖頸微微彎下來,目光就落到了秋盼月的鞋尖。
腦袋清明瞭一些,秋盼月以為他會傲著語氣拒絕,並且趁機自誇幾句。
但是他沒有。
只看得見頭頂的銀髮遮擋不住他嘟囔似的話語:“抱……抱就抱。”
女孩一聲輕笑,身上就撲來了重量。
手臂橫過他的肩膀,抱住了他的脖子。
秋盼月的眼睛露出來,剛好看見他身後的月亮。
裴與的背部發僵,呼吸急切起來,鼻腔就被秋盼月身上的味道佔滿。
雙手不敢回抱,怯懦地躲到了牛仔褲的兩個口袋。
黑色扇子一樣的睫毛一直在顫。
直到秋盼月鬆開了他。
秋盼月站定,面上笑容盪漾。
裴與往欄杆邊的陰影挪了一下,藉此擋住發燙的耳朵連著臉頰。
“為甚麼……抱我。”總是不饒人的嗓音裡竟然來了忸怩。
布了他的字跡的卡片在她的手心,送到了他的眼前,“你說可以去擁抱讓我開心的事物。”
“裴與,和你待在一起,我很開心。”
水靈靈的大眼睛在眨,酒窩甜甜含著笑。
裴與的臉沒在無光的晦暗裡,深邃的眼睛在看光下明亮亮的那對雙眸。
生意場上叱吒風雲能言善辯的人突然退化成了比孩童還差勁的表達者,裴與的喉結上下滾動,沒送出哪怕一個字詞。
“哦。”聽起來最冷漠的回應。
秋盼月往前一步,伸長脖子去盯裴與的眼睛。
得意地一笑,盼盼背手小跳步走開。
“裴與,你明明也很開心。”臨進門時,秋盼月轉過身,對這邊的人眨了眨半隻眼睛。
給口是心非的他預留出消化不好意思的獨處時間,秋盼月推門進去。
臉上的紅霞褪去,裴與叫秋盼月回家。
房間的燈光盡滅,秋盼月睜眼看黑洞洞的天花板。
生日的快樂餘溫散盡,秋盼月想起明天晚上要和裴與一起出席的那個晚宴。
說緊張倒也有點,畢竟只在小說裡見識過那樣大的場面。
她沒經驗,怕給裴與丟臉。畢竟她和他現在靠幾頁合同就有了命運共同體一樣的聯絡,這種宴會要是表現差了,指不定把他甚麼專案搞黃了。
但更多的憂心是別的方面。
前些天,裴與來問她的意見。
說是京城幾大喊得上名字的家族都會在,還有些當紅的明星模特,場面會熱鬧至極。
秋盼月最先的關注點是:“那家酒店的飯菜是不是特別好吃?”
一家在京城經營了上百年的老牌子,是名門望族常出沒的高檔地方。
秋盼月看過夏葉和小染傳回來的宴席照片,每一道菜都讓她垂涎欲滴。
看著她那雙放光的眼睛,裴與敲一下她的額頭,“重點不是這個。”
話音末了,到底是再加上一句:“勉強能吃。”
裴與嘴挑,估摸著又是那種恭維的場合讓他失了胃口,那麼這樣的評價該是特別好吃了。
秋盼月即刻就撲閃著睫毛,答應下來:“那我們去!”
“確定?”
不確定了……
“很多人在嗎?”
“嗯。”
“蘇家和於家也會在。”
聽他的話頭裡頗有勸她去的意思,秋盼月就問:“你的意思呢?”
“想去。”
想讓全京城的人知道他裴與和最好的盼盼結婚了。
“這樣啊,”秋盼月佯裝難辦的樣子,“如果我說不想去,你就一個人去嗎?”
“那不去了。”裴與的語氣平平,並無失落。
他落下這句話就想去關燈睡覺。
“我逗你的,我們可以一起去啊。”拽住他的手臂,秋盼月說話。
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裴與不希望她是在遷就,“確定?”
秋盼月點點頭,“確定。夏葉和小染都在,還有你,我不會無聊的。”
搓一下她的劉海,裴與說:“裴甜和廖阿姨也會去。”
“那我更不用擔心了,帶我去好好玩玩。”兩個小窩現在上揚的唇邊。
“行。”
“還有誰在啊?”關燈的手再被攔住。
裴與默聲思考了一會兒,隨口唸了幾個秋盼月大機率認識的家族。
手臂上圈著的手鬆開,秋盼月靠回床頭。
“柳家?”
“嗯。老爺子和柳家談了個合作,晚宴就是為了那個合作的公開才辦的。”
不明白秋盼月突然的退縮,裴與盯著她的側臉。
“許鶴回來了嗎?”
睫毛顫了一下,秋盼月不確定裴與會不會動怒。
“你認識她?”
隨著這個名字而來的是裴家源源不斷的撮合的話語,煩得裴與的眉毛微蹙。
過一遍大學時秋盼月的交友圈,除開他之外,沒有和柳許鶴重疊的部分。
她怎麼把她的名字記得這麼準確?
有沒那麼自然的笑聲傳出來,“之前聽廖阿姨她們總說嘛,上次去你家老宅的時候也聽到了。我能猜出來她和你的關係。”
“我和她沒有關係。”一秒之內的反駁,冷冰冰的調調。
秋盼月輕咬下舌頭,果然還是說錯話了。
“哦。”
視線掠過身邊那人的臉,秋盼月的屁股下滑,做出睡覺的模樣。
“柳許鶴十幾天之後才回國。”
以為她對那個女孩子好奇,裴與返回去答她剛剛的問話。
“哦……”秋盼月翻一個身,藏住了自己的臉,“知道了。睡覺吧,晚安。”
裴與關燈的動作利落,秋盼月的目光在窗簾上流連了好久。
正如她今晚盯天花板也盯了好半天的功夫。
“還不睡。”
晦暗裡,裴與的話語輕響。
他翻身側躺,說話時正對著她的側臉。
秋盼月眨幾下眼睛,依舊在看天花板,“裴與,我沒經驗,明天晚上會發生甚麼?”
原本閉上的雙眼睜開,裴與看到她眸子裡微光的倒影。
“陳叔開車送我們,到地方下車。我們會牽手,經過很多媒體的相機,可能會被提問。你不喜歡被拍到,我可以讓他們滾開。進去之後先和別人扯些有的沒的,到點吃飯,我會坐你身邊,不想和別人說話就不說。時間差不多就結束回家。”
“吃個飯還需要甚麼經驗。”
他忽然輕笑一聲,仍在看她的側顏,“演戲的經驗倒是需要。”
被他一個玩笑,秋盼月跟著笑起來,掃掉了心頭的鬱結。
“快點睡。”說話時替她拉高了被子。
“好。晚安,裴與。”
“嗯。”
中秋之後的京城到了晝短夜長的時節,坐在後座看著車窗外暮色緩緩迫下來,秋盼月去抓取窗子上模糊的自己的倒影。
妝扮是裴與叫了化妝師到家裡做好的,她穿一條抹胸白色禮裙,頭髮分了兩束,在耳邊紮了兩個花苞似的丸子,髮間插一朵粉色花。
閉目養神著把腦袋靠到她肩膀的裴與則依舊一身黑西裝,外套的扣子未扣,敞開露出裡邊的純白襯衫。襯衫妥帖,卻開了上邊的兩個釦子,剛好放出了秋盼月送他的銀鏈。
低頭去看他的臉,只能看見挺出的鼻尖往上蔓延,落在兩條此時此刻正平緩的眉毛之間。
臉蛋的冷白和頭髮的銀白同他一身的深色形成對比,反而更襯他的疏離冷落。
像有預感,在車子要停下的時候,裴與睜了眼。
靠打哈欠來佯裝睡了一路,裴與乾脆利落地離開了秋盼月的肩膀。
陳叔泊好車,裴與推車門下去,繞到另一邊,牽住秋盼月的手。
裙襬不長,截停在小腿,雙腳踩一雙低矮的粗跟鞋——裴與怕她摔了,不給她恨天高和拖尾裙子的選項。
酒店的門口聚著許多爭搶明日頭條的記者,秋盼月拉低裴與的脖子,“我是不是應該挽住你手臂?”
裴與不偏頭,只是把耳朵送過去,“十指相扣也行。”
過大門時,記者果然蜂擁而至,話筒都懟到兩個人的臉前,像要對她們兩個開炮似的。
詢問的話嘈雜難聽清,跟隔絕了一層水一樣在嘟囔。
成了碎片的話語無非是甚麼裴總的公司如何了,裴家的誰犯事了是真的還是假的了,還有最多的一些:“裴總,這就是您那位沒露過面的夫人嗎?”
裴與的婚姻狀況在發生改變時就做了公示,但他把秋盼月的身份資訊捂得嚴嚴實實,還沒人挖出來過。
京城內那些人蠢蠢欲動,早想看看裴與那位夫人是何許人也。今日終於逮住了機會,沒有想放她們走的意思。
秋盼月被他們堵得頭暈,扯幾下裴與的袖口,示意他快點讓他們走開。
裴與分辨出問她們兩個關係的記者的臉,對著他們的鏡頭回:“是我的夫人。”
“你們可以讓開了。”
記者們原沒有退開的意思,奈何裴與的眼神震懾太過嚇人,他們只好鬆開一條路,放走了極好的報道物件。
不出意外,秋盼月的家底都會被他們那夥人扒出來。
所以,進場之後,裴與撥了陳見的電話,要他去封口。
宴會廳用得上奢華來形容。兩個大的玻璃吊燈散出亮堂的光,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後院草地,那兒擺了飯前甜點的桌子,聚了好些搖著高腳杯的人在交談。室內則排開長桌,米白的桌布垂落兩邊的桌角,圓盤和刀叉依次擺開,盤子中央疊一塊手帕,是乘務員的帽子形狀。
永生花開在桌面和地面,裝飾著空曠的室內大空間。
許多穿著西裝和禮服的女女男男在走動,隨意碰碰杯,臉上皆是笑意。
秋盼月先看見了一對手挽手的夫妻。
她們在宴會廳正中央,和旁人講話的時候,女人被她的丈夫親了口臉頰,她就含羞地去捶他的肩膀。
女美男帥,瞧起來甚是甜蜜。
裴與要來一杯紅酒和一杯橙汁,發現秋盼月眼含柔意在發呆。順著她的目光去看,大致明白了她在想甚麼。
“她們兩個看起來感情真好。”說話時,秋盼月轉過臉,想得到裴與的認同。
裴與的另一隻手插著兜,掃過那對女人男人,說的話模稜兩可:“可能吧。”
大概是有所察覺,那對夫妻看過來,順勢就過來和裴與打招呼。
她們的“裴總”遠遠叫出口,那些知道裴與的人就都圍了上來。
他們一口一個“裴總”或“裴少”叫著,不經意間點明自己的公司業務,再套套近乎,和他談笑風生。
秋盼月在一邊默默聽,驚歎這些人對場面話的遊刃有餘。
裴與的表情冷淡,紅酒在高腳杯內微晃。
他的身份向來不需要他做陪笑的那一個。
眼神亂飄,秋盼月看見那邊站在一塊的夏葉和小染,連忙對她們揮手。
瞧她有動腿過去的意思,夏葉對她擺擺手,指了指她們兩個正在交談的物件。
秋盼月比一個“OK”,等她們結束之後來找她。
“夏葉和小染來找我玩了。”戳一戳裴與的手臂,秋盼月趁著別人在講話的空當,跟他耳語。
“有事打電話。”裴與抬抬下巴,繼續去應付那些過來交談的人。
秋盼月和朋友走到後院,聽著她們的推薦,嚐了許多開胃小菜。
認識蘇夏葉和於染的人也不少,來和她們講話的人一波又一波的。
秋盼月成了旁聽的角色,和別人簡單介紹過後就閒下來發呆。
視線看到那邊幾個在合影的小孩。
她們身後是當紅的頂流明星,常出現在秋盼月的朋友圈裡。
別人要靠好多努力才能見到的人,那些小朋友只需要跟媽爸說一句想跟帥哥哥合影,就能獲得單獨的五分鐘甚至十分鐘的合照時間。
再看看一些在場的稍大一點的孩子的穿搭,秋盼月認識的名牌不多,她們身上的算一些,因為和裴與穿過的幾個品牌是一樣的。
一雙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鞋子,價錢也是快五位數。
她們玩性還大著,跟妹妹弟弟們在草地亂跑,那鞋子就髒掉了。
母親和父親也不會拿弄髒了這麼貴的東西為理由來責怪,只是說晚點讓管家拿出去洗洗乾淨。
或許,對價格的敏感只存在於她這樣的家庭。
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闖進這個全然不同的世界裡,秋盼月要說心頭沒有任何說不清的情緒當然是不可能的。
忮忌說不上,羨慕大概有點。
但更多的是感慨。南城這個小地方,媽媽爸爸一個月的工資約莫就三四千,兩個人的工資合在一塊,甚至抵不過人家的一雙鞋子。
哎,哎。
秋盼月在心底嘆氣,呼一呼氣,眼睛去盯夏葉說品質特好的魚子醬和三文魚。
來都來了,那就好好享受一把。
秋盼月跟著朋友們繼續逛,可謂是大飽口福。
酒窩得到滿足,明晃晃的笑就出現在她的臉頰。
朋友伸手指來捏她的臉,說好久不見,甚是想念。
晚飯之前的時間充裕,宴會廳內的大家如魚得水,在交談中消磨時間。
秋盼月去找洗手間,上了作為客房的二樓。
補了個口紅,秋盼月收到裴與的資訊,回過之後就想著下樓吃飯。
路過一個雜物間,聽見裡面傳出細微的女聲的驚呼。
秋盼月的腦海裡迅速過了一遍各樣的懸疑案件,當機立斷就想過去開門救人。
但靠近之後,發現這聲音零零落落,都是會惹人臉紅的呻吟。
女聲男聲混雜,秋盼月僵在門口。
搭在門把上的手愣愣地忘了回收。
現在人都玩這麼大的嗎……
底下人聲走動,隨時都可能有人上來的二樓,他們還真是大膽。
秋盼月收回手,想立馬逃離。
卻聽見裡邊的男聲喚了一個女人的名字——秋盼月剛進場時見到的那對夫妻裡的妻子。
秋盼月咽咽口水,心說她們夫妻感情是真好,這麼幾小時都忍不了。
結果裡邊的女聲學他,也叫他的名字——不是那對夫妻裡的丈夫。
這下就不好了。
撞破人家的家事了。
身後的房間來了靠近門口的腳步聲,秋盼月莫名心虛,閃到一邊的茶水間去了。
躲到牆後,她聽見雜物間的門被敲了敲,是那對夫妻的丈夫在叫:“好了沒?要吃飯了。”
女聲懶洋洋回喊:“馬上。”
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後,秋盼月藉著他們的視線死角,看見了兩對女男分散下樓。
這下是很不好了。
她都看見甚麼了啊……
下樓之後碰上裴與,發現那四個人神態自若,那對夫妻又旁若無人在親密。
反倒是秋盼月像一個虛心的小賊,不敢看那四張人臉。
“不舒服?”裴與去探秋盼月的額頭。
拉拉他的手臂,秋盼月湊近他的耳朵,“裴與,我看見……我看見,我看見……”
她的神情很有被嚇到的意思,裴與去揉她後腦勺的頭髮,“怎麼了?不舒服我們就回家。”
“不是……”
此處實在人多眼雜,秋盼月不好嚼人家舌根。
只好跟裴與安安分分把飯吃了,兩人坐上回家的車之後,她才扳住他的脖子,說看見那對夫妻在樓上雙雙出軌。
算得上很驚奇的事情,裴與的眼底卻波瀾不驚。
敲一下秋盼月的額頭,裴與的話語泛泛到好像秋盼月的反應才是古怪的事。
他扯著淡淡的嗓子開口:
“早知道了。”
“這種事又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