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話
“生日快樂,秋盼月。”
中秋節當天,秋盼月在床上剛剛睜眼,耳畔就繞來了裴與的聲音。
她把眼睛從被窩裡放出來,裴與斜身,靠近了她,“還有,中秋節快樂。”
臉頰陷出明亮的笑和酒窩,秋盼月去摸他頭髮,“謝謝。中秋節快樂。”
裴與揚了半邊唇角,掐下她的臉蛋,接著就翻身下床,頭也不回地走了。
“公司有點事,晚點和你回家。”
裴與的公司福利不錯,中秋節這樣的法定節假日連上週末,有假期三天——領導層還不用員工調休。
昨晚,他卻接了個看起來很緊急的電話,結束通話後就跟她說今天白天得處理事情,晚點回裴叔叔家吃飯。
起床洗漱時看見廖芋和裴方海分別發來的生日祝福時,秋盼月無奈地摸臉蛋——原本叫裴與不用告訴阿姨叔叔有關她的生日,看這樣子,今天的晚飯會變得不普通了。
親密又不失禮貌地回過廖阿姨和裴叔叔,秋盼月才看起置頂的資訊。
鯡魚罐頭:【生日快樂。】
時間是剛好零點。
洗手檯堵塞了半滿的澄澈水,漣漪晃動進了秋盼月的眼眸。
她們兩個是十一點十五分左右就熄燈睡覺了的,十二點正是她半夢半醒的時候。難怪感覺到被子動了幾下,身上壓著的男性手臂也離開了。
有點怪。
他那時候還沒睡著?
那怎麼會一直抱著她?
秋盼月解著頭髮上的打結,腦子想不出原因。
朋友們的生日禮物提前寄了過來,秋盼月把它們擺擺齊整,調了個合適的角度,拍下了一張愛意的大合照。
陳姨放假回家,秋盼月正在淘米的時候,收到裴與的資訊:【沒辦法回去吃飯了。】
甩一甩手上的水珠,秋盼月擦淨手指,回過去:【事情這麼棘手嗎?】
鯡魚罐頭:【……有點。】
盼盼:【要不要我帶飯去公司和你一起吃?】
鯡魚罐頭:【不用了。】
【你在家待著。】
盼盼:【行。】
手機放回圍裙的口袋裡,裴與戴回了手套。
口罩之上露出來的眉頭間皆是皺紋,仿若能夾死一隻蚊子。
一旁的店員已經看著那一雙形狀銳利流暢的眉毛蹙在一起兩個小時了。
起先烤麵包胚的時候,這位氣質矜貴的顧客表情尚平淡,一雙白玉一樣的手指和起面來雖說動作生疏,但盡在他的掌握之下。
他面容的皺褶出現在上奶油的時候。
是他特意要求備好榴蓮做水果夾心,可見他這副頻頻躲進洗手間乾嘔的樣子,貌似對榴蓮有反胃的生理反應?
店員不忍,提出要不就由她來塗抹奶油和做表面的榴蓮果泥鋪層,偏這位顧客又不肯。
第十次從洗手間出來,他的下巴掛了水珠,問店員要了口罩。
轉盤上的圓蛋糕旋出影兒,裴與手握抹刀,輕搭在蛋糕胚之上,堆在一團的白色奶油就被推開和抹平。
若是不看他眼底壓著的厭惡,光瞧他一身白衣牛仔褲圍一條黑色圍裙,在工作臺前彎著脖子從容於手裡那個香香甜甜的蛋糕的話,足以讓人誤會他是甚麼來蛋糕行業體驗了好幾年人間疾苦的富家少爺。
店員在一旁只需要口頭指示,他是一個學習能力超強的客人,讓店員省了很多心。
就是滿屋子的榴蓮味道浸過薄薄一層的口罩,讓裴與不勝其煩。
幾乎要到屏著氣來放榴蓮果泥的程度。
看著那一坨又一坨黃色還軟趴趴的爛泥果肉,裴與的眉毛簡直要擰成一條。
真想不明白了,秋盼月怎麼能喜歡吃這種東西。
臭就算了,觸感還那麼噁心。
抹刀上黏連起拉絲的果泥,裴與再一次奔向了洗手檯。
鼻尖埋入手心掬著的那捧水,裴與獲得短暫的氣息清明。
“真的沒事嗎?”
“沒事。”抬手抹掉下半張臉上搖搖欲墜的水滴。
“先生很愛您的妻子呢。”
一張偏圓的笑出酒窩的臉蛋浮現腦海,裴與的眉宇舒展。
“嗯。”
“再裝扮一些葉子就可以了。”店員遞過來一盤裝飾用的綠葉。
小鑷子取起長片的小葉,裴與把它們點綴上蛋糕的表面。
一張卡片和筆被放到眼前,裴與先試一下筆的墨,確認充足且提筆連貫後,才在卡片上寫:“不一定要追月亮,擁抱任何讓你自信和開心的事物都可以。”
裴與的字跡勁瘦,稜角分明,飄逸在紙上,像有生命力般往更遠處攀爬。
卡片的一角插在蛋糕中央,配一個英文的生日快樂標籤。
店員做了打包,陳見被喊到這家蛋糕DIY店的門口。
一下車,碰上老大五官緊皺的臉。
手裡還嫌棄地撚著一個蛋糕盒子往他這邊遞,“放你車上。”
空氣中隱約散著榴蓮的味道。
“好香!”陳見的鼻子動了又動,最後鎖定在老大手中的蛋糕,“老大你居然買了榴蓮蛋糕?”
“做的。”
“拿走,快點。”
若不是怕摔爛了自己辛辛苦苦四個小時的成果,裴與都想把蛋糕直接丟進磨磨蹭蹭的陳見懷裡。
“天啊,老大,你真是……”小心翼翼接過這份生日蛋糕,陳見盯著禮帶,“啥時候像對嫂子那樣對我就好咯。”
掀一掀眼皮,裴與的話冷冰冰:“不滿足的話,我還能對你再差一點。”
陳見換了笑嘻嘻的表情,彎腰把蛋糕放穩在後座,“滿足了滿足了,老大晚上見。”
陳見和媽媽爸爸在裴家工作了一輩子。裴方海分家出來之後,陳叔繼續充當裴方海的司機,陳姨和陳見則跟了裴與走。一家三口都是被當作裴家家人的存在。
中秋團圓佳節,陳氏一家通常被留在裴家吃飯。
裴與允許秋盼月成為車上可以進食的唯一例外,但絕不能容忍幾天散不掉的榴蓮味道進軍自己的車子。他認識的親友裡,除開他,都對榴蓮愛不釋手。陳見的車子是運送蛋糕的好選擇。
第一次做蛋糕,難免手生。加之榴蓮的惡臭味道攻擊,裴與無奈地放下手腕,時間已然消磨到下午兩點。
開車去不遠的商場買了一個禮物,裴與總歸把車開回家裡院子。
秋盼月在一樓沙發上窩著看假期結束後那個學術會議的幾個學術大佬的論文,偶然抬眼,認出了後院院牆外一閃而過的裴與的車,早早迎出來在家門口站著。
拿車上放著的毯子蓋住禮物盒,裴與推門下車,漫不經心笑一下,是在回應屋子大門那對他踮腳揮手的秋盼月。
兩人在家裡待了會兒,裴與從櫃子上隨手拎兩盒月餅,就往裴方海家去。
提前給廖阿姨發過資訊,裴與牽著秋盼月出車庫。
即將踏入家門的時候,裴與鬆手,捂住了秋盼月的耳朵。
秋盼月疑惑地睨他一眼,下一秒,兩人的頭頂就炸開兩根禮花炮。
突然來的爆炸聲儘管隔絕在裴與的手掌之外,秋盼月還是被嚇得身子抖了兩抖,下意識往他懷裡躲。
耳邊放著的手鬆開,後腦勺的頭髮就被他安慰性地輕輕揉了揉。
裴甜最先躥出來,猛地抱住了秋盼月的大腿,仰面對她喊:“盼盼姐姐生日快樂!”
接連而來的就是廖芋夫婦和陳見一家的生日祝福。
酒窩自然跑了出來,小旋兒陷得漸深,秋盼月一一去謝大家的話。
進了門一看,兩層樓高的大理石牆壁上粘Y BIRTHDAY”的氣球,底下是一張黃色調的橫幅:“盼盼23歲生日快樂!”
再往下則飄著一些固定好的氣球,在室內的空調風下輕微晃動。
見秋盼月的眼眶染了紅色,裴與的拇指摸了摸她的臉。
“姐姐!好不好看?你喜歡嗎?這是我今天和媽媽爸爸還有哥哥一起佈置的。”裴甜的小手塞在秋盼月的手裡,握不全她的手掌,只能去攥住她的五根手指。
聞言,秋盼月偏頭把目光送到了裴與的眼睛裡。
裴與捏捏她的酒窩,把臉轉開了。
今早去蛋糕店之前,他的確先回家待上了一個半小時。
低下臉去回應裴甜的話,秋盼月嘴邊的笑滿是動容。
趙婷蘭打了視訊通話過來,夫婦兩個的半邊臉各佔了一半螢幕,頂上空出來的小塊則圈住了秋盼月奶奶的眼睛。
兩家人聊得甚歡,直到各家叫了吃飯,這才戀戀不捨地掛了電話。
晚飯豐盛,裴與提前一天叮囑過這邊的阿姨,說明了秋盼月喜歡吃的菜。桌上就十道有六道都是秋盼月喜歡吃的。
她眼底的碎光就沒散掉過,裴與那隻空出來的左手再一次伸到她後腦勺。
廖芋不喜酒場作派,約定過家中聚會不可喝酒。現下,大家就各自端一杯秋盼月和裴甜都愛喝的橙汁,在廖芋說到盡興的時候,清脆脆地碰一下杯。
特別開心的一次生日晚餐。
秋盼月五年沒過過這麼熱鬧的生日,兩個酒窩自出現就再沒消失過。
飯後,大人們講話,婦人們談家長裡短,裴方海和裴與在聊財經新聞——這對父子難得才有的共同話題。
秋盼月和陳見插不上話,被裴甜拉到一邊,陪她搭積木去了。
錯過長輩的腦袋,裴與看見那邊秋盼月三個笑得很是開心。
眼睛微微一眯,裴與壓住了要抬起來的腿。
算了,盼盼生日,不要做讓她掃興的事情。
視線就挪回來,繼續答裴方海對他公司運營的詢問。
小丫頭把積木玩膩了,拉著她們畫起畫來。
裴與靠近的時候,看見秋盼月在給自己的畫塗色,手裡握一隻銀色蠟筆。
紙上是一個銀白髮的男生,倚著門框,下巴高昂,大概是用眼神在不可一世地從上往下蔑視。
畫她喜歡的那個小說男主角呢。
秋盼月的畫技難以支撐她畫好五官,索性就畫一個人物的輪廓,把眼睛鼻子略掉了。
身邊來了熟悉的冷清清的氣息,秋盼月雙手捏起來這張紙。
遞到裴與眼前,秋盼月對他挑眉,“我畫的你帥不帥?”
冷冽的五官來了怔愣,裴與沒看畫,在看秋盼月的臉。
紙張遮擋她的臉蛋,秋盼月的聲音透過白紙發出來:“裴與,你回答我啊,快看。”
“是我本來就長得好。”話語軟軟的反駁。
秋盼月“切”一聲,把畫拍他胸口,“秋大師的大作,送你了。”
女孩轉過臉去挑揀畫筆要進行下一幅畫的創作,沒看見旁邊坐著的那人把這幅畫小心地摺疊,再放進口袋裡反覆確認它沒有露出馬腳。
往後的時間裡,秋盼月發現裴與的手跟黏褲兜裡了一樣,一晚上都沒再拿出來過。
大家的飽腹感消下去不少,廖芋問起蛋糕來。
陳見站起身回答:“我去拿。”
廚房和客廳相隔甚遠,裴與的鼻子敏感,早早嗅到了若有似無的一股榴蓮味。
他的眉毛一皺,對秋盼月解釋:“我不是掃興,但是我聞到頭暈。你不用管我。”
話音一落,裴與就閃到院子裡去了。
隔著窗戶,秋盼月困惑地看那道被路燈拉長到地面的影子。
陳見端著蛋糕出來,榴蓮的味道撲到每個人的鼻尖。
裴方海最先去找裴與的身影,動身想去推開窗戶散味道的時候才看見手肘撐在身後魚池圍欄上的他。
父子兩個對視一眼,默契地移開。
“這蛋糕是今天老大親手做的,嫂子你要是多吃了一些,老大會很開心。”幫著把蛋糕擺到秋盼月身前的桌面,陳見對她笑。
錯愕地去尋院子裡的裴與,和他遙遙對上眼睛。
秋盼月盯著蛋糕上塗滿了的榴蓮果泥,喃喃道:“他親手做的?”
陳見很肯定地點頭,“對啊,今天下午老大從蛋糕店出來的時候,還戴著口罩呢。”
扇一扇蛋糕的香味,陳見猛吸一口,故作不經意地自語一句:“榴蓮味還挺大,老大那薄口罩能擋住味道嗎?”
榴蓮氣勢很足,幾分鐘的光景就侵佔住整棟房子。
秋盼月的眼睛眨了又眨,扭頭去找院子外立著的裴與。
他對她揚了下巴,示意她和蛋糕拍些相片做留念。
熱的眼淚找上門,堆積不過幾秒,就滑過秋盼月的臉頰。
抬起手抹一下臉蛋,秋盼月吸了下鼻子。
她嘴饞不挑食,許多聞起來是怪味道的東西,譬如榴蓮、臭豆腐和螺螄粉,她都視若珍寶。
裴與和她相反,每每碰見販賣這幾樣東西的店,極快就邁了腿走開。他的鼻子對這些味道厭惡,程度到了久泡在有它們的環境裡就會幹嘔。
秋盼月想象不到他怎麼忍著生理性的噁心,一圈一圈給她做出這個生日蛋糕。
屋裡的大家開始打趣,說盼盼感動到哭泣。
門口傳來一聲輕咳,引了眾人目光。
裴與的手背抵著鼻子,阻塞不了吸進呼吸道的空氣。
他的眉眼不自覺擠在一塊,腿卻越發往榴蓮蛋糕這邊來。
“哭甚麼?”
裴與在身邊坐下,秋盼月的半邊臉就被他的手捧住,拇指揩掉她臉上的淚。
“很難吃嗎?”說話間,他轉轉眼,那蛋糕分明還是完整的一大塊。
秋盼月搖了兩下頭,淚光愈加閃爍。腦袋不知不覺蹭了他的手心,雙眼就看著他。
“裴與,謝謝你。”
銀白髮下的眉毛鬆動,唇角來了一點笑的弧度。
“謝甚麼。生日快樂。”
廖芋抓到話的空當,舉著手機說:“既然小與進來了,你們兩個就跟蛋糕拍個合影。”
“你會不會難受?”秋盼月的眼淚漸幹,問裴與話。
“拍幾張照片的時間可以忍受。”
說罷,裴與握上秋盼月的肩頭,把她攬在自己懷裡。
秋盼月會意,腦袋往他脖子靠。
十足的恩愛夫妻模樣。
快門按過,裴與的咳嗽劇烈,快步走了出去。
新鮮的微風灌入鼻腔,裴與如釋重負。
屋內陷入黑暗,混入了諸多人聲的生日歌唱起。
秋盼月抓了蛋糕刀,裴甜趴在一邊的桌子,“姐姐,我要有葉子的這塊!”
“好,好,等姐姐給你切。”秋盼月笑著兩個酒窩,給大家遞過去分好的蛋糕。
長輩們談笑風生,秋盼月在一叉子一叉子的蛋糕裡,望著院子裡倚靠欄杆的人。
這一回,她沒讓他發現她的眼睛。
特意去洗手間漱了個口,秋盼月用溼掉的手指抹乾淨裴與寫的卡片上的奶油。
小角的顏色變深,但總歸是可以珍藏起來了。
錦鯉在水下翻動漣漪,裴與的髮尾飄動在晚風中。
秋盼月背過手,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背影邊。
學他把手臂撐上欄杆,秋盼月在看水面上她們兩個的倒影。
“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裴與微微偏過頭,視線去追被風吹散的她的碎髮。
她的雙眼盛了池水的波瀾,裴與看得挪不動道。
差點就把真心話出了口——因為喜歡你。
腦海裡卻猛然浮現出那個被她拒絕過的她的高中同學——一個自那之後,連以朋友身份陪在她身邊都做不到的男生。
喉結滑動,吞嚥下原本的回答。
裴與看回那些在暗光下變得沒那麼鮮豔的錦鯉。
又仰起頭,恰好薄的雲層散盡,一輪明月圓滿在蒼穹。
銀白髮往後垂落,他說:
“因為……朋友。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