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蛋糕
一張五官極其好看的死人臉遮住餘暉的光。
秋盼月和班長抬頭,看見籠了陰影的裴與的腦袋。
表情來了驚喜,秋盼月抬手打招呼,“裴與!你怎麼來了?”
目光鎖在地上坐著的那兩人黏在一塊的膝蓋和肩膀,裴與緊抿著唇,拉著秋盼月站了起來。
被迫抬起的膝蓋險些撞翻班長的平板。
班長知道裴與這號人的存在,略帶了不理解在看他。
手腕被攥到發紅,秋盼月在掙,“你幹嗎?好痛。”
手臂上的力道一鬆,裴與垂頭,眼底的冰虛虛地化掉。
他的五指再覆上來,是替她輕輕摩挲,想揉開那抹粉紅。
班長站了起來,向秋盼月問:“盼月,你們這是?”
眼前這對女男比本科四年裡親密不少,班長大致猜得出她們關係來了變化。
儘管明白秋盼月會怪他亂說話,裴與還是即刻開口:“我是盼盼的丈夫,裴與。”
“認識一下。”
果不其然,手肘被盼盼一撞,還收到了帶有警告意味的她的眼神。
秋盼月和班長的神情僵硬,班長先來了一句:“這樣,還沒聽盼月說過。新婚快樂啊。”
裴與挑一下眉,“謝了。”
去摸盼盼的右手,掠過無名指,空蕩蕩的。
抬了她的右手起來,裴與失神地垂了眼睫。
單薄的眼皮掀起來,他的聲音莫名啞下去:“婚戒呢?”
看向他的臉,秋盼月發現一雙兜滿了失落和委屈的眼睛。
是錯覺嗎?
但到底是來了心虛,秋盼月覺著自己像常年摸魚的小組成員,辜負了領導的青睞。
她的話裡失了底氣:“上課……不方便,我放宿舍了。”
“款式明明很普通。”
定製戒指的時候就顧及到她日後要上課,買的主鑽並不大,不細看的話,和平常拿來裝扮用的戒指很像。
她就是不想承認和他的婚事。
裴與的牙齒來了打顫,鬆了她的手,把甜點塞進她手心,沒回頭地走。
留下秋盼月和班長在原地,被一陣窘迫的風席捲。
匆忙和班長打過招呼,秋盼月背了包追過去。
這件事上是她失職,妻子應該常年戴著婚戒的。
畢竟裴與自從婚禮之後,婚戒就沒有離開過他的手指。
裴與的長腿邁得飛快,幾乎要出了重影一樣在大步流星。
秋盼月望著他的背影,在想以後得把戒指放在隨身攜帶的包裡,防止裴與哪一天又冷不丁出現。
“裴與,你等等我嘛。”
應付過裴與的生氣那麼多次,秋盼月早摸出來讓他消掉一部分火氣的方法了——放軟嗓子去叫他。
手指揪住了他的白T衣角,她的話之後,眼前這人的動作果然在明顯一頓之後緩了下來。
秋盼月趕到他身邊並肩站,從包裡掏出昨晚買的小熊,手指圈過小熊頭頂套著的環,晃到裴與眼前,“我給你買的東西,你喜不喜歡?”
懶懶地掃了一眼,裴與接過,放進了褲兜。
鼻子故作傲慢地哼了一聲,好像他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接受的。
秋盼月失笑。
親暱地挽上他的手臂,秋盼月拎起那個袋子問他:“這是甚麼?”
冷冽的嗓音沒好氣地回:“甜點。”
“陳姨做的吧?”
吃過陳姨做的各類甜點,這一份蛋糕的裝飾上很有陳姨的風格。
“嗯。”
“我們去長椅上吃?”秋盼月指一指路邊的石頭長凳。
裴與不說話,還偏過臉去看著另外一邊。
這傢伙真是難哄。
秋盼月真想上手薅一把他的頭髮教訓教訓他。
手掌滑入他的手心,秋盼月拉著他跑,“不說話,當你預設了。”
原想跟她說慢一點,免得晃碎了蛋糕。但她回頭對他笑的時候,裴與就默聲下去。
朦朧吞沒了夕陽的光,勻下不明的藍色調在人間,把樹木花草都籠在了薄霧一樣的暮色裡。
秋盼月拍拍自己屁股旁邊的位置,讓裴與快點坐下。
蛋糕沒碎,只是歪到了盒子的邊邊靠著,蹭一些奶油在紙盒壁上。
奶油也是陳姨做的,甜甜的,不乖巧地跑到了秋盼月的嘴角。
裴與要上手替她擦掉的時候,她先用舌尖捲回去了。
他的手在半空懸著,轉而去掐了她的臉頰肉。
從蛋糕的頂直直挖到底下,秋盼月揩起來極大的一塊,遞到裴與嘴邊,“你吃過了嗎?”
不喜甜膩的裴與在家裡嘗過一小塊,這會兒卻扯謊:“沒。”
“那你吃不吃?”話出了口,蛋糕卻拿走,“不對,你不喜歡吃甜的。沒得吃咯,還是我自己吃吧。”
捏著叉子的手被冷白的手握上,往左帶了一下,裴與探頭,咬下了一口在細嚼慢嚥。
兩人的手仍然交疊,這一塊蛋糕太大,裴與一口吃不下。
秋盼月和裴與坐得近,他的脖子伸過來,更是和她到了幾乎要鼻尖相觸的距離。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眼尾微微上挑,嘴唇不明顯在動,視線牢牢網在秋盼月的雙眼。
另一隻手要支撐身體,就支到了秋盼月的身後,手腕貼到她的衣服,她不自然地往前坐了坐。
那股雪松的孤冷感緩緩罩過來,裴與拿著秋盼月的手,讓她一口一口喂他吃下了那塊蛋糕。
秋盼月露怯,想躲開自己的眼睛。奈何無處可逃,只好虛著氣,和他重新對視。
他的手背上青色淺現,涼意滲入她的肌膚,激起反常的燥熱。
大概是她想歪了,怎麼覺得裴與這架勢,像在勾引她……
他的短袖寬鬆,白色衣領隨著俯身的動作下垂,若隱若現露出了裡邊肌肉的蔓延線條。
他的手扯了下領口,銀色項鍊掉出來,在空中搖了幾下。
裴與的口腔仍在品嚐,眼神像在看唾手可得的獵物。
秋盼月的背部僵直,來了後悔:早知道不挖那麼大一塊,直接全塞他嘴裡得了。
舌頭伸出來舔一下嘴角的奶油,裴與漫不經心讚一句:“嗯,陳姨的手藝不錯。”
秋盼月輕咳一聲,敷衍應一聲之後,低著頭繼續吃蛋糕。
瞥眼看見她那發紅的耳垂,裴與勾了半邊的嘴角。
細想過她身邊出現過的親密的男性,裴與自信——那些男的就沒有哪一個的臉是比得上他的。或許用這張臉和身材在她面前多晃晃,哪一天的她就來了心動。
他就可以和她在一起了。
順幾下自己的銀白髮,裴與去捏秋盼月的耳垂。
冷熱的溫度相觸,秋盼月往另一邊彈了下,“你幹嗎?”
“這麼紅,”裴與的手掌住了秋盼月的下顎,帶她轉回臉,“看見我害羞了。”
自然是不可能承認的,秋盼月罵他:“又自戀。”
“和你班長在幹甚麼。”
他不說還好,一說就讓秋盼月想起來剛剛那一篇沒看完的論文,手就捶了他一拳,“都怪你,人家在給我看他寫的論文,我在跟他學習呢。”
“離那麼近,學個屁。”
“……不然看不清。”
“秋盼月,你我現在是夫妻,你要注意輿論。”
許多對家盯著裴與的公司,這件事是秋盼月知道的。
但是——“甚麼輿論?”
“被人拍了照片再在網上亂說一通,會影響公司股票。”
秋盼月不以為然地搖頭,“拍到的是我的話,網民只會可憐你這個裴總,說你人帥身材好還慘遭妻子出軌,輿論只會壓到我這邊來,說不定還會讓你公司的收益更好。”
完了,再嘆一句:“男人賣慘的效果可謂是立竿見影啊。”
裴與的眼睛在路燈下亮了一瞬,“你說我帥和身材好。”
秋盼月:“……”
一下子嘴巴沒把關,把真實想法說出來了。
“我不會讓外界罵你甚麼,”裴與在保證,“但是你要和其他男的保持距離。”
秋盼月抿唇,嘟囔一句:“搞個形婚怎麼那麼麻煩。”
打在身上的目光驟然一冷,秋盼月連忙放清自己的聲音說話:“以後我會注意的。”
指骨敲一下她的腦袋,裴與冷哼:“這還差不多。”
“婚戒……很不喜歡嗎?”
如果不是對上他眼裡近乎威逼的光,秋盼月都要以為他是在示弱了。
“我不想成為話題的中心。在學校,可以不戴嗎?”
說到底,她還是在怕,怕她們兩個的合同中止,她要去應付一堆八卦的朋友。
做夢也要留一些清醒才行。
裴與的眸子暗沉沉,但自己偏開臉,惱惱地應了一聲:“行。”
“再來口?”叉子鏟了裴與一口能裝下的蛋糕,秋盼月搖到他眼前。
要把整塊蛋糕一口吞下,裴與含住了叉子。
把剩下的蛋糕囫圇吃完,秋盼月後知後覺碰到了他吃過的地方。
嘶。
貌似沒有之前給他喂蝦仁時那麼排斥了。
不自知地用叉子壓住下唇,秋盼月咬著叉子的角,在看裴與的嘴巴。
腦海流連到大三那年秋天的一場醉夢,他的嘴唇在夢裡還挺好親。
軟軟的。
大概因為是第一次和男生親吻,身體還有酥酥麻麻的感覺。
上次的婚紗照,其實和他真正親一次也不虧。只是關係太含糊,心理上覺得有些怪。
算了,心裡念著別人的男人,親了也沒意思。
秋盼月忽然站起身,伸伸懶腰,接著長呼一口氣。
“今天公司不忙嗎?”
裴與要牽她的手去逛操場,秋盼月看著閒適的這位大總裁,真心發問。
“還好。”
在操場乘著晚風溜圈很舒服,把心上一切煩躁的皺褶都撫平了。
有蠻多情侶會在操場聊天散步,偶爾親親對方的臉頰,雙手緊牽不放。
月亮在從彎月往圓月過渡,現在是邊緣模糊的一個半圓。
秋盼月仰頭,看著月亮在走。
餘光是銀白色,那人的側臉偶爾轉動,似乎是在看她。
一個塑膠跑道的凸起,秋盼月朝前絆了一下。
裴與的手臂橫過來,托住了她的腰,斥一句:“秋盼月,好好看路。”
昏暗的光裡,酒窩模糊出現。
“好。裴與,月亮好漂亮。”
男孩仰面,喉結滾了幾下。
情緒寡淡的眼裡圈住了月光,像有水波在盪漾。
“嗯,挺好看。”
往常和裴與散步,秋盼月稍稍走開的時間裡,就會有女孩子來找裴與要聯絡方式。
秋盼月看著眼前這張接了淺淡月色的冷白麵皮,心說還真是一張藍顏禍水的臉。
“昨天買東西了嗎?”裴與抬抬下巴,示意那邊草坪上的小攤子。
“買了,送你的那隻小熊。”秋盼月戳戳他的口袋。
“你自己呢?”
“我不需要啊。”
裴與掃一眼她的臉,心底在嘆息。
送他的生日禮物,是她在宿舍天天用小鍋做飯也要省下錢來買的幾百塊的東西。輪到她自己,就甚麼都成了“我不需要”、“沒必要買”。也不知道真是她物慾過低,還是對自己不捨得。
手機響了一下,是紅包的聲音。
秋盼月開啟看,見是剛放下手機的裴與發來了一個紅包。
“裴老闆又爆金幣?”
“秋盼月,你卡里有多少錢了?”答非所問的話。
看了看銀行卡餘額,秋盼月數數字數得慢了些。
“好多好多了。”
“那你想買甚麼就可以買甚麼。”
從螢幕裡抬臉,秋盼月挑挑眉毛,沒應他的話。
敲兩下她的額頭,裴與無奈,“不用再想還我錢的事情。”
“叔叔的醫藥費,當是高中的寄宿費和你的課時費。”
“裴叔叔給我爸發過很多你的伙食費。”
“秋盼月,能不能不要這麼較真?”
“朋友的父親生病,我幫忙是理所應當。”
二十萬對裴與來說,簡直是一個指甲蓋都比不上的存在。
秋盼月知曉他財力雄厚,但白白拿人家錢還是讓她不舒服。
“當買你的一張結婚證了,行嗎?那些錢你自己留著用。”裴與的話裡來了點不耐。
如果秋盼月再財奴一點,說不定把她鎖在身邊的法子會變得更簡單。偏偏碰上她這個不忮不求的,想用錢把她留在身邊都沒辦法。
那次從南城回來之後,他翻過她的備忘錄,看見她仔仔細細記了他付的醫藥費、機票錢和酒店錢,抿著唇退出了手機。
他不希望他在她心裡變成負擔一樣的存在。
“那如果變成離婚證了呢?我還是欠你的呀。”秋盼月理性地分析。
“不欠。你甚麼時候都不欠我。”
“不會變成離婚證,說過不違約。”
裴與的承諾向來可信,但在婚姻的問題上,誓言總是變得更快。
更何況——算一算時間——他喜歡的女孩子馬上就要回國了。到時肯定是裴家人全體出動,都不需要他出面,就把她們兩個的離婚給辦了。
秋盼月搖搖頭,一時間沒話答他。
月光變了清冽,走著的兩人之間也陷入了沉默。
氛圍越來越往怪異的方向發展,秋盼月偷瞄裴與的側顏。
看起來他不想讓剛剛的話題戛然而止,但還在想著重新開口的話語。
秋盼月抬眼望月,終是鬆口:“裴與,那你讓我再為你做點甚麼。”
原以為裴與這個得寸進尺的性格會趁火打劫,給她下一通離譜的命令,結果他緊繃的五官鬆動,回一句:“不用了。”
秋盼月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還帶著月亮的光。
“你把妻子扮演得很好,幫我堵回去很多聯姻。”
“是嗎?”秋盼月歪歪腦袋,擠擠眼睛,“但是我甚麼都沒做啊。”
手心裡溫軟的觸感明顯,裴與悄悄收緊自己的五指。
他不看她,仰起的下巴暈著皎潔的月色。
清冷的男聲來了兩個字:“夠了。”
即使是靠假身份站在她身邊,他也對現狀很滿足了。
對十六歲和二十二歲之間任意一年的裴與來說,都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