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小鬼
研究生學習生涯前最後的假期在一本又一本書籍和一篇接一篇的論文裡過去，秋盼月翻看日曆，越來越接近了開學的日子。
京大給研究生提供了上床下桌的四人寢，和本科生的宿舍幾乎沒有區別。
秋盼月的打算是搬回學校去住。為此，她和裴與差點吵架。
哦不對，是已經吵了。
裴與那廝聽到她的決定，臉色冰過了家裡冰箱的急凍層。
“在學校方便上課。”
“家裡離學校又不遠。”
“來回步行的二十分鐘夠我看好幾頁論文了。”
“有車，就五分鐘。”
“我想和同門打好關係，以後要去田野調查，得互幫互助的。”
“會被傳我們感情不好。”
“你管那些破新聞幹甚麼？他們說他們的，我們的關係又不會變。”
“合同說要一起吃飯。”
“我週末回來。”
“不行。”裴與拿身高壓迫她。
被禁錮在房門，秋盼月推不開他。
“我要專心讀書，不可以打擾我。”
“和我吃飯就是打擾。”
裴與眼裡的暴風雪又來，秋盼月看見他的嘴唇在顫，大概因為他把牙齒咬得很緊。
情況不對，秋盼月去撞他的身體，要從側邊溜出去。
但是手臂被他一拽，人就再一次回到房門上貼著。
腦袋還“咚”一聲砸到了木門。
張嘴去吸幾口冷氣，秋盼月摸著自己的後腦勺，抬眼罵他：“你幹嗎！”
裴與的氣焰消下去，涼的手掌撫到她的頭，身子俯下，她的鼻尖就碰到了他的肩膀。
他在檢查她的腦袋。
痛意消退得很快，一陣清冷的氣息裡，秋盼月聽見裴與在耳畔問她：“為甚麼週末那個學弟找你吃飯就不是打擾。”
語氣弱弱的，和剛才的囂張跋扈不一樣。
“他找我問保研的事情，線下說更清楚，而且你不是跟著去了嗎？”
“你吃了他夾過來的排骨。”
週日晚上，秋盼月收下學弟放過來的排骨時，裴與的眼神冰掉了一整桌的菜。
比這會兒的眼神更毒辣一些。
像要把那個學弟當場做掉，讓他成了那盤被端上桌的排骨。
那時候就嗅到了一股酸酸的味道，秋盼月把每道菜都夾到碗裡去聞，嗅不到酸醋的氣味。
好奇怪。
裴與的手離開了她的後腦勺，涼意仍在。
秋盼月仰面，眯眼盯他。
眼睛的漣漪已被撫平，銀白的髮絲刺撓撓地搭到了睫毛，惹得裴與略微打下眼簾，才去回看秋盼月的目光。
酸溜溜的味道從不知道哪裡洩了進來，此刻仍未消散。
秋盼月動了動鼻子，開口來了個別的話題：“陳姨今天中午做糖醋排骨了？”
裴與：“……”
最後是裴與沉著臉做了讓步。
看過秋盼月的課表，兩人約定沒課的星期四和星期五回家來，一起過個週末，到週日晚上再回學校。
開學報道那一天，裴與載著滿後備箱的東西，送秋盼月到宿舍樓下。
看見後備箱一堆用不上的美麗廢物，秋盼月只搬下了自己的行李箱和學習用品，其它的通通讓裴與帶回家裡去。
裴與非要把那些物品都塞她手裡，說這個淨水器有用，那個驅蚊香薰管用。
淨水器這一類的玩意太過累贅，秋盼月依然推拒，但總歸是收下了他買的香薰。
提前跟舍友打過招呼，裴與就拎著箱子，跟在秋盼月身後上樓。
這一回的樓層低一些，在二樓，兩個人上上下下幾個來回不算累。
舍友都是京大中文系的本科升上來的，原是比秋盼月低一級，但因為有過許多社團工作的對接，秋盼月和她們都有過聯絡。還有一個是直系學妹，和她一起做過單老師的課題。
四個人剛見上面，寢室裡的氛圍就融掉了隔膜的冰。
秋盼月和裴與的關係親近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是在聽到裴與的自我介紹時，四個女孩都愣了表情。
銀白髮男孩舉一個二維碼，對她們三個說：“我是盼盼的丈夫，加個微信，以後方便聯絡。”
不曾料想到他會把戲做到舍友跟前，秋盼月在背後扯他衣角。
她不想成為八卦的中心。
裴與不回頭，二維碼還被晾在半空。
學妹們越過裴與的肩膀，對上明顯不自在的秋盼月的眼神。
她們訕訕一笑，各自開了手機去掃裴與的微信，傳送了好友申請。
和秋盼月最熟悉的黎宣頤生硬地開口：“額，沒想到，盼月姐姐這麼快就，結婚了，恭喜恭喜。”
秋盼月僵僵掛了笑，裴與倒是回覆得自然：“多謝。”
“備註發一下。”
三個女孩敲了自己的名字，散開去收東西了。
結婚證和婚禮的照片沒有出現在秋盼月的朋友圈，裴與倒是發了幾條。但是他交友向來少，所以大學本科知道她們兩個事情的共友依然只有夏葉和小染。
被他在宿舍一鬧，這下肯定要把事情傳到很遠去了。
那麼多朋友託她要過裴與的聯絡方式，她通通找了藉口拒絕。要是被她們知道最後她和裴與在一起了，她簡直要裡外不是人。
更何況，註定壞結果的事如果鬧成人盡皆知，只會帶來丟臉和尷尬。
她不希望以後的哪天，裴與的微信來了一條暗示離婚的朋友圈之後，那些朋友來問她離婚的原因。
倒不是怕別人嚼閒言碎語，只是太像她們拿了無形的刀子在扎她的胸口。
尤其會在她去參加裴與和別的女孩的婚禮時，碰上共友，她們一定會趁著現場的歌曲喧鬧，向她打聽她和裴與的事情。
裴與的婚禮是一定要去參加的，她不希望讓未來那個坐在席上的自己受更多的痛苦。
於是就拽了裴與的手腕，要讓他跟她出門。
大致猜得到她要說甚麼，裴與不動如山，繼續給她疊被子。
十根手指除了敲樂器和鍵盤，再沒做過別的勞累活。秋盼月看他試圖回憶起軍訓時教的豆腐塊卻無果，最後有點惱地展了被子平鋪，忽然胸口又來了笑意。
讓他下到地面，秋盼月學他的話：“裴與，笨蛋。被子都不會折。”
裴與的壞脾氣臭名昭著，三個女孩一時間忘了他和秋盼月的關係，偷著為秋盼月捏一把汗。
但裴與只是雙手插兜，仰著下巴，淡著表情去看床上的女孩子給他演示一個豆腐塊的出現。
“好了，你快點出去，不要在女生宿舍待那麼久。”秋盼月對裴與擺手，要趕他走。
嘴唇抿了一會兒，裴與動腿 ，“樓下等著。”
見三個同門頗有對對眼就要上來問東問西的意思，秋盼月連忙跳下床位的樓梯，抓了手機到門口，“我去送送他再回來。”
黑色的車子邊，銀髮男孩長身鶴立，倚著車門插兜。
和過去四年的許多個時刻一樣。
他在宿舍樓下等她，她看諸多過路的女孩趁亂偷瞟他一眼。
“東西收這麼快。”
“你快點回家。”
“以後我自己回家，你不用來接我。”
單薄的眼皮動一下，裴與低著頭，卻是在用傲氣看她。
“我很拿不出手？”
“不是。我說過我不希望在朋友面前演戲。”
“她們知道了又會怎樣。”
“既然是假的，沒必要讓那麼多人知道。不然以後會很尷尬的。”
“以後。”
含了冷氣的一聲笑發出來，裴與點兩下下巴，視線垂頭掠過自己的鞋尖，再直逼到秋盼月的眼睛，“你打算甚麼時候和我離婚。”
猝不及防的一個問題。
今天的日期浮現腦海。
九月初，離柳許鶴回國大致還有一個月。
他要和她割席了。
兩人都沒注意到自己的嘴唇在發顫。
秋盼月在張嘴回答之前深吸了好幾口氣，但依然牙齒打顫，“隨時。”
兜裡的手握成拳，婚戒硌到中指和小指。
伴著輕微的點頭，裴與輕吐一句：“難怪在這裡談以後。”
“準備好隨時找我簽字。”
兩條修長的腿交替幾下，主駕駛的門被重重關上。
輪胎往遠離秋盼月的那一邊轉了幾轉，接著方向盤就打直，那輛車離開的時候連車尾氣都沒有噴一些留在原地。
早過了立秋，京城的秋意還沒到。
有一些樹葉先給自己穿上了黃色衣裳，但跟樹枝黏連甚緊，未曾被那輛車子滾出來的風帶落地面。
秋盼月立在原地，目光遠遠地追隨。
可惜她看不透那後排的玻璃，就看不見後視鏡裡一直盯著她的那雙狹長眼睛。
似乎是開學前有關住宿問題的拌嘴的餘溫，在開學的今天大火爆炒，讓兩個人之間來了很久沒有過的口角。
幾句簡單的對話，聽起來倒像是在決定這場形婚的最終走向。
合作愉快的兩個人本來都沒資格生氣的，可是彼此的情緒都不對。
裴與找不準憤怒背後的悲傷和不捨，但是秋盼月很輕鬆就把這兩種感覺翻找了出來，掩掉了對他不辭而別的氣。
下眼眶來了溼熱的東西，不多，眨幾下眼睛就可以消失。
秋盼月轉身上樓，鑰匙在門鎖上偏移了好幾回，總算是順利地插入、旋轉、開啟。
宿舍裡滿地的混亂，大家都在專注地收東西。
秋盼月和她們打個招呼，慶幸現在沒有人得空來搭理她。
耳朵塞了耳機，喜歡的歌曲一首首在播。
秋盼月的腦袋逐漸放空出去，在兩個小時後收拾好自己新的小窩。
習慣性點進微信，回過家人和朋友的資訊，退出到列表，就看見了今天裡置頂上唯一一個沒有小紅點的聊天框。
和裴與的聊天還停留在昨天。中午她在書房看書，裴與發資訊給她，說陳姨休息，問她想吃甚麼菜，他從外面打包回去。
那人開車走之後就沒了任何聲響。
秋盼月也不找他。
兩個人都在跟理不清情況的自己賭氣。
女孩子們都坐到了書桌前，對一對眼，就把凳子拉到盼月姐姐的書桌旁邊，跟她熟絡地聊天，最後把話題落到她和裴與身上。
兩個酒窩的形狀勉強，秋盼月的眼睛仍然閃著亮光。
旁人就看不出來她心裡有失落。
秋盼月聳聳肩，打個“哈哈”岔開了話題：“老師叫我們下午去見她吧？我們是不是要快點去吃飯了？”
經她一提醒，三個女孩都動起來，“是哦，外賣來不及了，我們一起去飯堂？”
臨出門前，秋盼月把無名指上的婚戒取下，放進了首飾盒子。食指上還套著個戒指，是她為了掩飾婚戒而戴上的。
開口的戒指在食指上勒了個痕跡，不及婚戒那麼合她手指的尺寸。
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摩挲右手的食指，秋盼月跟在舍友後面走。
痕跡消失得很快，婚戒被擺在桌面三天，檯燈的光偶爾閃到鑽石，不管怎麼調位置都消不掉它的光亮到眼睛。
和裴與的聊天倒是從開學的週一消停到了週三。
大三那次冷戰一個月的情況也是如此。
研究生開學的第一週，秋盼月忙著適應，上課時對裴與的在意不多。只是閒暇時總要跟人聯絡，就會看見置頂上“鯡魚罐頭”的資訊條停留日期已經久遠。
把氣嘆了又嘆，秋盼月轉身奔向圖書館。
目前的課程不算緊湊，剛開學的這三天更不會繁忙到身心俱疲。
學習的內容和秋盼月瞭解到的大差不差，都是她夢寐以求了三四年的知識，她胸腔裡填著許多的歡喜。
圖書館裡靠窗的位置坐下，朋友圈來了小紅點。
裴與在朋友圈的分享欲變得強烈了些，他的工作似乎也忙碌了些。
看他這三天都在應酬，因為朋友圈總看得見他在晚飯的點發一張飯菜的照片，還帶了不同酒樓的定位。
兩個人還在冷戰，秋盼月看過相片之後，指尖在點讚的按鈕上猶豫很久，到底是沒點。
和他的共友都是喜歡活躍在別人朋友圈的人，倒是奇怪翻到他三天前的那條朋友圈，仍是一個點贊都沒有。
連陳見都沒給他自家老大點贊評論。
現在不是晚飯的點，裴與發的朋友圈是一張從上往下的視角里的照片，拍的是他上半身的肌肉。
有些汗珠掛在上邊，看背景是在健身房。
估摸著是剛健身完，來了張成果紀念。
像得了老花的老人家，秋盼月眯眯眼，湊近了手機螢幕。
兩根手指張一張，微微突出來的胸肌被放大，再是肚子上的八塊腹肌。一一賞過這完美的肌肉線條，秋盼月退了出來。
想著裴與這一貫性冷淡一樣的傢伙怎麼突然學會在朋友圈發這些勾引人的玩意，秋盼月的手指誤觸，按紅了這條朋友圈下的那個小愛心。
“嘶。”
深深的一口冷氣吸入，吹乾了嘴唇。秋盼月舔兩下嘴巴，對身邊坐著的同學低聲說了抱歉。
連忙取消掉點贊，秋盼月無法得知裴與那邊還能不能收到資訊提醒。
“嘖。”
懊悔地閉上眼，秋盼月再睜眼時又一次對上附近同學的目光。
這次是雙手合十地道歉，她乾脆收了東西，出了圖書館的門。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草坪裡鋪的石板路上，秋盼月低頭在踢小石子，嘴裡不停唸咒。
屁股貼上軟的草地，剛下過一場小雨，泥土略溼。
秋盼月撿了片大落葉，墊在褲子下，盤腿坐著。
還沒翻出包裡的那本書，先看見了手機螢幕上亮起來的通話介面。
“喂，陳姨。”
“盼盼啊，今天晚上是不是回家吃飯？”
看一下星期，是週三，開學前和裴與約好的，的確是要回家吃飯的日子。
今天糾結了一整天，不知道現在的情況還該不該回去。
聽陳姨的語氣，她應該沒聽說她們兩個冷戰的事。
“盼盼？陳姨買了你喜歡的菜，回家來吧。”
“嗯……”
“好，陳姨，我收拾一下就回去。”
“好，待會見。”
“陳姨再見。”
電話結束通話，朋友圈有資訊提醒。
時間在她剛點讚了裴與的朋友圈一分鐘之後，是他自己在底下的評論：“膽小鬼。”
秋盼月翻一翻眼睛，猜得到他在說她點贊又取消，偷偷摸摸欣賞他的肌肉。
正準備往宿舍回，手機來了資訊彈窗——
鯡魚罐頭：【北門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