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星
睡到後半夜,秋盼月的肩膀被人輕輕推了一推。
正是深睡的時候,秋盼月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摸著臉坐起來。
有冷清清的氣息將她包裹,她人就在裴與的臂膀裡鎖著了。
耳邊虛無縹緲地來了一句話,是裴與刻意壓低了聲音:“帳篷外面有蛇,不要出聲。”
上一秒還半眯的眼睛登時就睜大,帶得身體抖了一下。
秋盼月扭扭頭,看見帳篷的門外印著條立起來的瘦黑影子。還有蛇信子時不時露出來,那蛇頭在蠕動,大概在找甚麼東西。
雙手繞到裴與的背後,十指攥得他衣服發顫。秋盼月的腦袋埋到他胸前,恐懼吞噬了她說話的能力。
手在輕拍她的背,手掌覆在她的後腦,裴與一直在盯門外的不速之客。
找露營點的時候特意看過,這附近該是少有野外的牲畜出沒的,睡覺前也噴了驅蛇的藥劑,看著帳篷頂發呆了一夜的裴與還以為窸窸窣窣的聲響是幻聽。
黑蛇在外邊已經待了十分鐘,再不走的話,她們兩個就得想辦法離開。
“裴與,我們該怎麼辦?”
帳篷內無燈,迷濛的月光落一點在秋盼月抬起來的臉上。她的眼睛裡,畏懼明顯。
蛇是她最怕的動物,她沒了力氣,聲音都完全虛了下去。
“我不會讓你受傷。”
揉一揉她的頭髮,裴與去翻頭燈,想用光來懾走它。
外面的蛇變換了動作,影子變大,是它靠近了帳篷。
信子吐一吐,半點帳篷門被壓扁。
秋盼月胡亂地抓住裴與的手,男孩回握,扣得很緊。他擋住秋盼月的身體,另一手在摸頭燈的按鈕。
月色照不明昏暗的這一角,裴與怕開到強光激怒那條蛇,因而摸索了好半天,還是沒找到弱光的鍵。
所幸,那蛇似乎只是來覓食,發現這一處食物缺失,就搖著身體躥走了。
餘下來的尾巴最後拍一下人類的帳篷,它的影子就全部消失。
想脫開睡袋去確認情況,裴與鬆掉的手又一次被秋盼月拽住。
“裴與……”
男孩掉過身,手臂抱上她肩膀,哄小孩一樣撫著她的背,“別怕。”
“可以回家嗎?七夕節已經過了。”
那雙眼睛的情緒沒在黑暗裡,依稀看得出害怕的碎光。
裴與垂頭去撥她的劉海,回她:“好。”
“我去看看。”
拉鍊開了一個小縫,裴與探一隻眼睛,四下轉轉,除開幾個同樣立著的帳篷之外,再無動物的痕跡。
把手機和車鑰匙塞進揹包,裴與單肩背上,大開了帳篷門,牽秋盼月出去。
秋盼月走得很急,兩條腿交替出重影,腦袋前後左右亂轉。
車燈亮一下,秋盼月攀上副駕的安全帶,死死攥著車門的扶手,生怕它被甚麼東西擠開了。
“不怕了。”裴與去搓她的頭頂,握上她的手背。
直到秋盼月從窗外看到裴與的臉上,兩個人對上視線,裴與才放心地退開,發動了引擎。
車子直行,裴與點一首助眠的歌,調到合適的音量,不偏頭地說話:“到家叫你。”
副駕上的女孩子一動不動,大起伏的胸口和緩一些後,她終於開口:“你累了要叫我。”
“嗯。你睡。”
秋盼月閉眼,忽然又睜開,“我們的東西怎麼辦?”
“我會安排人來收。”
“哦,好。”
秋盼月點頭,眼皮子打下,可又撐起來,嘰嘰喳喳說了好多瑣碎的話。
裴與一一回應,看她打哈欠,就再次催她睡覺。
“裴與,你許了甚麼願望來著?”
睏意逐漸消散,秋盼月彎腰,拉長了安全帶。
她在看擋風玻璃框住的星星。
“沒許願。”方向盤轉半個圈,後腦勺的銀白髮替代了男孩的側臉。
“哦,好吧。”
晚上流星滑過,秋盼月睜開眼,對上裴與偏過頭來看她的眼睛。
小星星跳在他的銀色髮絲,狹長眼情緒淡薄散漫,她睜眼前的柔意被覆蓋掩飾,就只剩下了審視一樣的傲慢。
看不出任何喜歡的目光,秋盼月卻仍然在這樣的對視裡,默默於心底加了一句:“拜託,請讓我的願望實現。”
“你許了甚麼,說來聽聽。”
一根手指伸到裴與的餘光,秋盼月的腦袋跟著指尖一起搖晃,“nonono,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還問我幹甚麼。”
“因為知道你肯定不會許願的啊。”
裴與低笑一聲,並不回答。
“好可惜啊,難得京城有一個地方可以看星星,以後還是不敢來了。”
道路的燈光變多,光汙染覆掉了自然的絢爛。
秋盼月的上半身仍在探,雙眼卻越發難找見小鑽石一樣的星星。
“還是我們南城好。”秋盼月驕傲地笑,扭頭想得到裴與的附和。
可惜話題落了空,握方向盤的人抿住唇,五官緊繃在一塊。
喉結滾了一滾,但沒有口水下嚥。
切。
秋盼月撇撇嘴,上下眼皮來了打架。一個閤眼,副駕上的女孩子就睡了過去。
小車乘著星光和月色趕路,一程恬靜。
在泛白的天色裡,裴與打一個哈欠,輪胎滾進家裡的車庫。
秋盼月的腦袋朝主駕駛墜了一下,劉海和碎髮散到她臉頰。
原本要張口叫她的話打了個急轉彎,手指也從她的肩膀放到了她的臉上。
撩開她的頭髮,裴與低聲喊她:“秋盼月。”
被打攪過好夢的女孩連鼻音都不哼出來答他。
淒冷的聲線沉得更低,裴與俯身,遮住刺到秋盼月臉上的初升的太陽,“跟你回南城生活好不好。”
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在回應。
成扇的睫毛掃下,裴與的視線定到了秋盼月的兩瓣嘴唇。
拇指輕柔地描摹她的下唇形狀,而後鬆開,解了她的安全帶。
主駕駛的門卻遲遲沒被開啟,裴與繼續喚她:“盼盼。”
舌頭剛預備好要吐出下一句話,結果女孩的身體一動,含糊應他:“嗯?”
水靈靈的瞳仁現出來,一場好覺後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裴與轉身撞門。
一個高挑的背影,銀髮受到陽光,來了一圈金黃。
下車後站定,他的手掌覆在脖子,像在按摩,腕骨上掛著的手串搖了搖。
秋盼月迷瞪著眼,瞧他的舉止竟然有倉皇逃竄的意味。
“裴與,你剛剛在跟我說話嗎?”
睡夢裡迷迷糊糊聽見一句“盼盼”,秋盼月不確定,這不是裴與私下會叫她的稱呼。可車上就她和裴與兩個,總不能是那蛇跟過來叫的吧?
給小車上了鎖,裴與長腿朝前邁個不停,拋一句話過來:“沒有。”
大門的面部識別遲緩,裴與彎下脖子,那個拇指按鍵的光還沒從紅轉綠。他就隨手去撚額前的碎髮,把它們摁到腦後。
終於“叮”一聲,門鎖自動開啟,裴與推門進去。他的鞋子一鬆,左右拖鞋險些穿反,扶著牆壁調換順序,他就頭也沒回地開了電梯。
站在玄關的秋盼月探頭看他,電梯裡邊的人把眼睛閃到了樓層顯示屏。
他好像很著急。
這麼困嗎?
秋盼月踏著小碎步,拖鞋拍了她的腳底幾掌,她就和裴與並排站了。
兩個人分別衝過澡,就縮排被窩閤眼睡下。
裴與是一整夜沒睡,心頭掛了件沉重的事,總算在清晨的車上找到了答案——想在盼盼身邊一輩子,不一定要把她鎖在京城,他也可以像高中時候一樣,到南城找她的。
只是需要一個合適的藉口,在盼盼明確和他離婚之後,足以讓他不被懷疑地跟到南城。
掃除了內心的掛礙,裴與的鼻尖抵在秋盼月的脖子,在白天裡睡了十個小時。
清醒過來時,屋內僅剩他一個。
空蕩蕩的房間裡曬著午後四五點的太陽,含著些黃昏將至的蒼涼。
秋盼月收到了裴與的資訊:【人呢。】
靜音的手機儘管在播音樂,秋盼月仍是做不到第一時間內回覆。
脖子發了酸澀,秋盼月仰仰頭,總算得閒看了微信。
盼盼:【我在圖書館看書呢。】
一張書籍的照片傳了過來。
鯡魚罐頭:【哦。】
失了下文,秋盼月就繼續看必讀書目。
在筆記本上“沙沙”落著字跡時,對面的椅子被輕聲拉開。
有男性的氣息混入呼吸,秋盼月寫下個句號,抬了頭。
裴與倚著靠背,毫不避諱地在看她。
“來這麼快。”秋盼月用氣音說話。
“嗯。”裴與的鼻音更輕。
電腦被抬到桌面,打起來的螢幕阻礙了秋盼月和裴與的對視。
她就低了頭,翻一頁書,整理出新的筆記。
裴與在看實驗室交上來的實驗報告,借了圖書館的印表機,再從秋盼月的筆袋裡勾一支筆走,紅色筆跡圈點上流程圖。
把修改過後的紙張摺疊,開了個新文件,鍵盤還沒敲下,圖書館的廣播裡就響起了要閉館的通知。
秋盼月去書架放書,踮一踮腳,歪掉的書籍擠了進去。
紅色的雙肩包轉一下,秋盼月回到桌子邊,等裴與收東西。
電腦包提在右手,圈著婚戒的左手穿插入了秋盼月的指間,握緊在大腿一側。
裴與嘴邊淡淡翹一絲笑,睨過那些視線看到她們兩個身上的路人。
大學的時候,秋盼月同樣是圖書館的常客。裴與總在實驗室穿白大褂,常到圖書館門口等她。只在期末周,會搬了書本坐到她對面。
那時候有女孩子給他留紙條,盼盼探頭過來一起看,看完她就縮回去脖子,若無其事繼續看書。
便利貼照例在他手心揉了一團丟掉,反倒是他沒了心思複習——在想為甚麼秋盼月從來不會對靠近他的女生吃醋。
當然也有男孩在秋盼月常坐的位置上貼一張紙,先誇一誇她努力的樣子特別給人激勵,最後一句就是希望給個聯絡方式。
那時候就想明目張膽地牽著盼盼在校園亂逛,可惜除開去見她相親物件的那天晚上之外,再沒有實現過這個盼望。
盼盼的手心是軟的,還是暖的,貼過去的時候有明顯的體溫差。
牽起來很舒服。
唇角的笑換了柔和的弧度,裴與不再用炫耀的意味去向旁人示威,而是空掉了眼神,在仔細感受左手握住的那隻手。
無意瞥到裴與在自顧自地笑,秋盼月的眉頭起了疑惑的皺褶。
“裴與,”帶了小心的語氣開口,“你在笑甚麼?”
好瘮人的笑。
實驗報告上面有甚麼東西讓他開心成這樣?
嘴唇下落,成了平直,裴與的眼皮懶懶一掀,冷著聲回:“沒甚麼。”
秋盼月打一個寒顫,仍在盯他。
“空調冷了?”說話時,伴著裴與的抬頭,他去看館內的中央空調。
“沒有。”秋盼月搖頭做了否認。
西斜的太陽還在,裴與撐了傘,要秋盼月挽他手臂。
秋盼月照做,身體貼緊,扣住了那條肌肉繃起的小臂。
緊實的觸感,秋盼月略略低頭,找得到白面板下的青色筋絡。
其實裴與穿著衣服的時候顯得他很清瘦,可每一回和他的臂膀相觸,又深覺安全感爆棚。
尤其是和他緊緊相擁的時候。譬如昨夜在帳篷,又如每晚睡覺時的環抱。
好像他張一張手臂,就變了那可以為她遮風擋雨的樹。
歪了腦袋去看他的側臉,秋盼月的臉上陷兩個小窩,忽然說:“裴與,雖然京城看不見星星,但是京城蠻好的。”
黑色捲翹的睫毛顫動,裴與偏頭對上她的眼睛。
“會留下來嗎?”
秋盼月的肩膀聳動一下,笑嘻嘻答他:“得看京城收不收留我呀。”
“沒有人敢不要你。”
因為他在。
秋盼月清楚地知道在他的喉嚨裡未被吐出來的那半句話。
“我不喜歡走後門,你知道的。”
“知道。”
“你有能力。”
去年的面試周慌亂,可秋盼月收到了好幾份大廠的錄用通知。她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
笑著點點頭,秋盼月的馬尾在跳,“我知道,過兩年再說。”
果然還是不能明確答應他。
化作水流的悲緩緩從胸口爬升上來,一層水霧結在了裴與的瞳孔。
腦袋慌忙垂下,眨眼的瞬間,那股氣就被強硬地吞了下去。
“裴與。”
回歸到波瀾盡無的狹長眼去看身旁的女孩。
女孩子側了身子,酒窩攥著餘暉的金光。
那對大眼睛眨兩下,她的牙齒就露了出來:
“你不忙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去看星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