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相簿
研究生的錄取結果公佈到九月份入學,秋盼月擁有了一個長達四五個月的假期。
錄取結果的截圖被髮送給了秋盼月的親友,大家都在為她高興。
蘇夏葉和於染在畢業後知道秋盼月全身心投入備考,半年多的時間裡都沒來打擾。看到她收到最好的結果,三人群立即活躍起來,說週末要約她出門聚聚。
三人去了一個公園,在和煦的春風裡攤開野餐墊,擺上了一眾零食飲料。
小草淺淺伸出了腰肢,迎著陽光在舞。
明黃色的格子布是一大塊,在綠色裡很顯眼明媚。
秋盼月的上半身全躺在墊子上,曲著膝蓋翹了二郎腿在上下搖。
頭頂是長了些新葉的樹枝,搖晃間消除了太陽的不可直視。
秋盼月隨手撚一塊披薩,往嘴裡送的同時眯起眼睛,在呼吸春天的味道。
肩膀被人一拍,夏葉拉她起來,“穿這麼好看,快點起來和我們拍照。”
今天的秋盼月穿了件草綠色圓領袍,米色的燈籠褲寬鬆,被遮在衣角下。耳朵兩邊用紅色飄帶各綁了一個圓圓的丸子,夾了兩個花朵樣式的小夾子。
這髮型還是裴與出門上班前給她搭了把手一起做的。
她們一人抓半邊的頭髮,秋盼月手快,在鏡子裡偷偷看身後站著的裴與。
男孩的腦袋低著,銀色的發垂落,只看得見他的下巴。
幫女孩子梳頭是一件很曖昧的事情,秋盼月在想讀到的古代文學。
在從前那些久遠的時代裡,女孩子被規訓,身體髮膚只能被拜過堂的相公觸碰。
裴與的指尖發涼,不經意間蹭過秋盼月的耳垂,白淨的手指在她的耳朵上畫下了紅色。
“怎麼了?”裴與去揪她耳朵,女孩的耳廓越摸越燙。
心一慌亂,秋盼月去拍開他的手,“別亂碰。”
裴與抿住唇,給髮帶綁了個結。
秋盼月左右轉動腦袋,很是滿意地笑,“裴與,謝啦。”
跳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推開副駕駛的門之前,裴與把相機包掛到了秋盼月的脖子上。
裴與把每一個按鍵都仔細教給過秋盼月,所以秋盼月在聽了蘇夏葉的話後掏出相機,用起來是得心應手。
她們兩個說秋盼月才是今天的主角,就從她手裡接過了相機,讓她去和綠草藍天合影。
秋盼月嘴邊兩個酒窩常現,對著鏡頭擺古靈精怪的姿勢。
她成了個小明星似的,夏葉和小染輪流上前和她合影,最後又抓了幾個路人,給她們三個拍了好多合照。
擺拍擺到身心疲累,三個女孩盤腿坐回野餐墊,開始拿奶茶乾杯。
堆滿墊子中央的零食一點點消失,進了三個人的肚子。
三個女孩無目的地在聊天,笑得前仰後合。乾脆就腦袋頂著腦袋,平躺下來邊看白雲邊說話。
一下午的相聚,秋盼月完全記不得和兩個朋友都聊了些甚麼。
以至於上了裴與的副駕之後,裴與問起她午後的見面都做了甚麼時,她只能空泛地回答:“吃了好多好吃的,還聊得很開心。”
“聊甚麼了?”
腦袋空空,秋盼月的眼珠子轉了又轉,最後搖搖頭,“忘記了。”
有一件事倒是記得。
蘇夏葉翻完了她們幾個拍的照片,就來問盼盼有沒有看過裴與相機裡的相簿。
秋盼月阻了阻夏葉的手,抬眼看她,“這不好吧?侵犯人家隱私。”
“你不好奇?”夏葉和小染對她眨眨眼睛。
說不好奇當然是假的。
裴與談戀愛的那個月沒發過任何動態,秋盼月想,這臺相機裡應該會有他和那個女孩子的合照,或者是他給那個女孩拍的單人照。
她想看看,他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時的樣子。
但不應該以偷看相簿的方式。
裴與的相機被交到過她手裡很多次,秋盼月把“非禮勿視”執行到底,從沒有去看那些不屬於她的相片。
見夏葉的手指在螢幕上不停滑,過了好多張她和裴與旅遊時的照片,秋盼月趕緊捂住相機的螢幕,“不行,真的不行,沒經過人家同意呢。”
夏葉和小染努努嘴,是在撒嬌想讓她心軟,“你和他關係那麼好,看一下也不會怎麼樣。而且,我們保密。”
兩個人在嘴巴前做拉拉鍊的動作。
秋盼月動作輕柔,把相機抱回了自己手裡,“等我問問他,他同意了的話,下次給你們看。”
帶了小窩的兩邊臉頰被朋友一人兩根手指輕捏,她們無奈地搖腦袋:“好、好、好,知道啦盼盼。”
一些看起來微不足道甚至算不上規則的事情,秋盼月總有自己的堅持。
蘇夏葉和於染都喜歡她這個性格。因為她們身處的環境詭譎,這樣的人簡直稱得上是瀕危動物那樣的稀缺。
答應了她們的話,秋盼月沒忘記。
於是,在車上,她問裴與:“夏葉和小染想看你相機的相簿,下次我帶出去可以給她們看看嗎?”
“你沒翻過?”裴與的話裡沒有不可置信,只是平淡的詢問。
他預料得到女孩的回答——“一次都沒有。”
心底來了笑意,但被躲藏在胸腔。
裴與辨認去路的視線少了些冷漠。
“可以嗎?”
“不給。”裴與拒絕。
那兩個女生,鬼知道她們看到滿相簿的盼盼之後會在盼盼耳邊說甚麼話,別攪和了他和盼盼的關係。
秋盼月有些小失落,撇撇嘴後應他:“好。”
“你可以看。”
“啊?”
“秋盼月,你可以看。”
盼盼太遲鈍,估計看完了一整個相簿都不會往他喜歡她那方面想。
可能還會抓著一些照片來罵他,指責他怎麼偷拍她。
他心裡有對策,無非是吊著不羈的笑去打趣,說一個“好玩”就可以把話題過去。
說不定還可以讓她感動幾下,對他來一點不一樣的感情。
不過,這句話之後,秋盼月反倒猶豫了。
手裡的相機突然從冰涼的機器成了滾燙的芋頭,秋盼月想把它丟開。
似乎還是沒有勇氣去看他和別的女生站在一起的模樣。
指尖停了很久,秋盼月的表情恢復如常後關掉了相機。
“不看了,我對你的相簿才不感興趣呢。”
“行。”
車子剛好停到車庫,裴與接過秋盼月的包,套到了自己的肩膀揹著。
“廖阿姨叫我們明晚回家吃飯。”
飯桌上,裴與開口。
廖芋和裴方海算是裴與身邊頭兩個知道秋盼月和裴與領證的人。
廖阿姨說過裴與胡鬧,怎麼能甚麼流程都不走,就讓女孩子成為他的妻子。
裴與沒解釋,那時候的他太怕畢業之後就和秋盼月分道揚鑣、南北分離了。
流程和儀式後面慢慢補,盼盼的研究生考試最重要。
他讓廖阿姨耐住性子,不要總想著約盼盼回家吃飯。
如今一切塵埃落定,最歡喜的結果出來,是時候去彌補秋盼月在那些儀式上的缺憾了。
先從見家長開始。
本科四年,秋盼月被邀請去家裡吃過很多次飯,兩家家長更是早早見過的了,只是從沒有一次是以談婚論嫁為目的見面。
廖芋的資訊昨天發過來,她是裴方海的代言人。
裴與知道秋盼月今天要出門玩,就跟她們約了明晚。
“好啊。”秋盼月一秒內答應。
“算見家長。”
“甚麼?”
這個詞,不是用在準備結婚的情侶身上的嗎?
“見家長,很難理解嗎。”
“不是去朋友家做客嗎?”
“秋盼月,我們現在甚麼關係。”
舌頭習慣性想說合作夥伴,秋盼月及時止住,回了個她摸索出來的裴與會喜歡的答案:“夫妻。”
“嗯。”
“所以得見家長。”
週末,陳姨不在。
秋盼月剛好問他假結婚為甚麼要這樣:“我和裴叔叔她們都認識的,而且你沒告訴她們我們是假結婚嗎?”
額頭被他的指骨敲了一下,裴與看了她一眼,搬出了之前瞎扯的藉口:“躲家族聯姻,我還告訴她們實情?”
秋盼月恍然大悟,對他點點頭,“你說得是。”
“可是證都領了,還在意這些虛的東西幹嗎?”
身上被放來幽怨的一眼,秋盼月眉宇間都是不解。
她說的明明就是實話,裴與這臭脾氣又瞎發作甚麼!
“廖阿姨說必須要把結婚的流程走完。”
廖阿姨年近五十,靈魂卻是一個活潑可愛的花季少女。
阿姨和她一樣,都是一個很重視儀式感的人。
從那棟別墅裡從沒有缺失過的應景的節日裝飾就可以看得出來。
大概在她沒看到的時候,廖阿姨都給裴與發了不知道多少條資訊,要催他帶她回家正式吃一頓飯了。
指不定還罵了他幾句,說他對她太隨便,沒有給足女孩子婚姻的期待。
想起在省一醫裡和裴與的討價還價,秋盼月默默在心裡給廖阿姨豎大拇指:這個趁火打劫的傢伙就該罵。
區區二十萬,就逼她把自己賣了。
如果物件不是裴與,就算打死她,她都不會從的。
既然形婚的合同都簽了,她就陪裴與演好這場戲。
晚飯是很輕鬆的一件事,可這一回的意義似乎不太一樣。因此,需要明確——“那我要幹甚麼?”
“禮物我會準備,吃飯的衣服也可以送到家裡。你……”裴與停頓,腦袋偏到了秋盼月看不太見的那一邊。
幾秒後,他的語氣有些虛,但是字詞清晰:
“你……演好很愛我的樣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