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雪
京城連續幾天的降雪,飛機上俯瞰,是全世界的白色。
飛機正緩慢往上升,秋盼月指著小小的方塊窗,去拉裴與的手臂,想讓他和她一起看那些快變成小點的建築。
餘光出現熟悉的銀白,裴與和她貼得很近。
秋盼月不敢扭動腦袋,難以確定自己臉上的視線感是否來自身邊那個男孩。
上一回飛南城是秋盼月第一次坐飛機,但少有心情去欣賞,所以現在看甚麼都是新奇。
裴與在她身前放了零食和飲料,應著她的話,卻沒心思去看窗外的機翼。
“看不見了誒。”
飛機進入雲層之上,繚繞的白雲煙霧似的遮住了底下的人間。
裴與沒有退開,秋盼月僵直著身體,說完話後也並不動。
“嗯……我看書。”
鼻子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秋盼月摸到桌板上的那本書,低頭去看。
裴與坐正身子,塞了耳機閤眼。
身邊的人像釣魚一樣點著腦袋,秋盼月壓住笑聲,卻任由酒窩跑了出來。
她舉手機,鏡頭對準裴與的臉,“咔擦、咔擦”按了好幾張相片。
查閱照片的時候,秋盼月不太高興了——原本想拍他的醜照當作他的黑歷史,可是這傢伙為甚麼怎麼拍都這麼好看!
眼神發了幽怨,秋盼月嘴角下撇,打算憤憤地看裴與一眼時,正正對上他的視線。
一下子來了心虛,秋盼月把手機一蓋,對他“嘻嘻”地笑。
那雙狹長的眼睛微眯,白玉一樣的手指伸過來,輕易就拿了她的手機走。
漫不經心地滑幾下,裴與發了聲冷清清的笑。
“對我的臉這麼感興趣嗎。”
秋盼月吃癟,迅速搶回手機,瞪了他一眼,“別逼我在最快樂的時候罵你。”
“不否認,那就是真的。”裴與捏她的臉,帶著她的眼睛轉了過來。
稍稍使力,臉頰的肉就朝中間擠,壓得她的嘴唇翹成個小圓圈。
很好親的樣子。
裴與即刻就鬆了手。
“自戀鬼。我只是想拍你醜照,拿你把柄。”秋盼月對他吐吐舌頭。
“呵。”裴與用冷笑來壓心底的悸動。
兩個小時的飛行很快過去,出了機場,有專人來接秋盼月和裴與去酒店。
位處商業中心的五星級酒店,近乎頂層的房間,落地窗外盡收這座城市的繁華。
秋盼月把行李箱一推,跑到窗子前在看。
這座城算是中轉站,她們兩個明天上午坐高鐵去旅行的第一站。
酒店送了晚飯過來,兩個人坐在桌子前吃。
飯後,秋盼月拉裴與出去散步。
那個全國聞名的湖邊,裴與自然而然把她的手牽住,放進了大衣的口袋暖著。
和周圍路過的許多對情侶一樣。
路邊有積雪,淺淺的白,裹住了這裡的樹。
湖面撩起風,撓鬆了秋盼月的鼻子,讓她來了幾個噴嚏。
裴與的眉頭一皺,去拉她的圍巾。
“回酒店。”
秋盼月依依不捨,可也不想旅遊還沒正式開始就把健康先搞垮了。
“拍幾張照再回去。”
秋盼月指揮裴與站過去,讓他靠著欄杆看鏡頭。
“嘖嘖。”秋盼月頻頻搖頭。
這傢伙長著這樣一張臉,還真是連動作都不用擺,就可以把他身後那些平平無奇的圍欄都點綴上好看。
“給我拍。”把手機塞到裴與手裡,秋盼月推他過去。
乖乖地站著,秋盼月的半邊臉埋在圍巾裡,雙手比“耶”在腦袋邊。
看著螢幕,裴與的嘴邊搭上了淺淡的柔意。
秋盼月還抓了個路人,給她和裴與拍了幾張合照。
原本是保持著好朋友之間應有的距離,但在那個掌鏡的女孩子即將喊到“1”的時候,裴與的手牽上她的剪刀手,把她往他那邊帶了一下。
“哎喲,是情侶啊,怎麼那麼生分?來來來,站近一點,剛剛那張糊掉了。”手機後邊伸出一隻手在指導。
秋盼月仰頭在看裴與。
碎髮長到了他的睫毛,依稀辨得出他的眉毛形狀。
他直直看著鏡頭,握她的手卻很緊。
眼前這張白皙的面容上沒有表情的波瀾,所以在怔愣之後,秋盼月將他的行為動機歸到了演戲的原因裡。
第二天轉車到了第一個旅行的城市,高鐵站外仍是專人專車來接送。
進到房間沒多久,在裴與手機上看到過的那幾套旗袍就被送了過來。
冬天的款式,鵝黃色、綠色、粉色,秋盼月一套套試,都格外合身。
她蹦蹦跳跳,很滿意地看著全身鏡裡的自己。
蹲到行李箱之前,秋盼月嘴裡嘟嘟囔囔,在說今天穿這件,明天穿那套,後天又換那身。
裴與支著半邊臉頰在看她。
看一看腕錶,時間差不多了。
“換衣服。”裴與敲了下秋盼月的腦袋。
他約好的化妝師進門來的時候,剛好秋盼月換了件鵝黃色的旗袍從洗手間出來。
下巴抬了抬,裴與示意化妝師去給秋盼月做個和衣服適配的造型。
今天要去園林,很容易出片的地方。
對裴與眨了眨眼睛,秋盼月亮出兩個酒窩,跟著那個姐姐到了鏡子前坐下。
裴與在窗邊站,手裡在擺弄大學時候買的那臺相機。
調一下引數,他就舉起來照外邊的景色,不合適就放下來調整。
偶爾也對向那邊的秋盼月,只是發生了眼神的一秒接觸,裴與就轉開了鏡頭。
選擇到最適合拍人像的模式,裴與開始翻相機的相簿。
幾乎都是盼盼。
認真打扮過的、素面朝天的,她對鏡頭笑的、他偷偷拍下的。
也夾帶著一些盼盼拿來玩時照下的他。
他請的是明星化妝師,動作精細,化妝的時間就被拉長了一點。
裴與就翻到了第一張相片。
那張被他列印出來放到了卡包裡的,一身明黃襦裙的盼盼。
是大一的那一天,她做了一個學期的家教,用了給家人買禮物餘出來的錢,很高興地拍下這身漢服發給他,說是她靠自己的努力實現的漢服夢。
還對他勾勾手指,問要不要和她出去玩。
那時候的裴與拿了車鑰匙動起來,正要出宿舍的門,就又收到她的資訊:【週六去好不好?】
【看我好好打扮一番,驚豔死你哦。】
【墨鏡.jpg】
往書桌前回,裴與的笑聲被舍友聽見。
鯡魚罐頭:【等著。】
盼盼:【好可惜呀,要是有相機就好了,拍照肯定很好看。】
【等我再攢攢錢,買臺相機,以後就可以拍很多好看的漢服照片了。】
這臺相機就是那天晚上裴與去買的。
把揹帶掛到脖子上,裴與牽住秋盼月的手,和她出門。
江南的冬天也降雪。
園林裡的樹和屋簷挽住不少雪花。
但湖面不會結冰,成群的錦鯉在水裡悠然自得,在池子裡繞圈圈。
裴與學了不少拍攝的技巧,用平淡似水的嗓音給秋盼月指導動作。
“裴與,你真厲害。”彎腰在看他手裡的相片,秋盼月的眼睛折射出亮光。
眼光定在她的髮簪上,今天的她穿了那套他送的明制。
難得的,裴與沒有順著她的話撐起幼稚的自大,而是淡淡然來一句:“你好看。”
顯然,秋盼月感到意外。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上翹,對他挑挑眉,“看來剛剛的糖水是真的甜啊,都讓裴與你學會夸人了。”
裴與不否認,張開手臂鎖住秋盼月的脖子,將鏡頭反過來,按下了快門。
晃晃腦袋,秋盼月看著兩人的合影,咬著唇在想:這樣看,我們兩個還挺配。
自顧自笑起來,她拉住裴與的手腕,和他加入了排搖擼船的隊伍裡。
踩到岸邊,裴與先上了船,站定後轉身來接秋盼月的手。
秋盼月一手攏著馬面,另一手遞到了裴與的手裡,和他到船舫裡坐下。
掌著船隻方向的阿姨說只需要幾塊錢的小費,她就可以用方言唱漁曲。
船上的大家一一把錢掃過去,秋盼月攔住了裴與的手,一邊按指紋支付,一邊對他笑,“我請你聽。”
長的木竿在河面畫開一圈圈的漣漪,阿姨身上的救生衣暗沉沉,已經被時間和勞作磨掉了原有的亮色,連救生衣原本的膨脹都被壓扁了下去。
一聲柔柔的曲調發出,和秋盼月兩個在昨天聽到的琵琶評彈是一樣的曲目。
可放在阿姨的嗓子裡,似乎多了別的韻味。
是冬天的寒風裡,些微的顫抖。
秋盼月把錄下的影片發到了一家三口的群裡,附上一句:【媽,爸,我想你們了。】
一條不算很長的河流,阿姨唱了一路,有四五首歌曲。到盡頭時折返,阿姨就停了歌喉。
“新年可以去南城過。”裴與垂著眼睫,和秋盼月一起看群聊資訊。
“看看筆試成績。”
如果初試成績在春節前出來,秋盼月可能又要奔波在複試的準備裡了。
“行。”
船身突然猛地一晃,秋盼月的反應力還沒發作,人就被撈到裴與的懷裡護著了。
睜眼透過健碩的男性手臂,秋盼月看清了狀況——原來是後邊的船伕沒把控好速度,撞上了她們這條船。
載客的搖櫓船行進都緩慢,輕微的碰撞帶不來翻船的危險。
秋盼月動了動,感受到那個發著涼意的手掌摸了摸她後腦勺的頭髮。這是高中的她教給他的,代表安慰的動作。
從裴與的臂彎裡撐起腰,秋盼月尋到了他那兩扇濃密的睫毛。
他在看她,結了冰面的瞳孔輕顫。
手指摸上她耳側的簪子,裴與將它取下,替她重新綁了一遍那個髮髻。
離碼頭還有一小段距離,船內只剩了同行的那一家三口在聊天說話。
把眼神錯開的一對女男同時錯過了對方燙紅了的耳朵和臉頰。
船穩穩靠了岸,其她遊客提前站起往船尾湧,秋盼月和裴與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是船工阿姨在叫她們的時候了。
裴與走在前面,聽見身後的秋盼月對阿姨說了一聲:“阿姨辛苦了。”
踏上岸邊,裴與伸出手臂去握女孩子的手。
但往後的一路,兩個人之間都有了極細微的距離。
話也變少了。
船上短暫的緊密接觸仍然攪動著她們的心緒,讓她們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睛——連對方的聲音都羞於去聽。
按著陳見做的思維導圖,兩個人上了裴與約來的專車內,到了下一個點。
一座彎橋,裴與給秋盼月撐著油紙傘,雪花飄落,一片雪的薄霧。
河岸兩側是白牆黛瓦,橋下有木船慢悠悠盪向遠方。
秋盼月邁不動步子,裴與陪她站到了她終於回神。
“‘雪花飛下,渾似江南畫。’但寫的是梅花。”秋盼月偏頭,把笑臉送到了裴與的眸子裡。
“在園林裡也看到了臘梅。”裴與忍不住,掐了掐她的左臉頰。
秋盼月點頭,手摸著護欄不肯放。
背後的人群推搡,裴與的手臂護著她的肩膀。
秋盼月和他離開,把觀賞的位置讓給了更多的人。
“好像捨不得離開了。”
在這一次旅行的最後一天,秋盼月和裴與住在中國風園林的酒店裡,是一層的房子,花窗外有竹和一樹樹的白臘梅。
雪停了很多天,她們運氣好,遇到的多是晴朗的藍天白雲。
但今天從晨起就看見了覆在天穹的烏雲,似乎將要造出一場暴雨。
裴與身上那股冷的氣息靠過來,去應盼盼的話:“以後可以常來。”
“嗯!”秋盼月重重點頭,笑得眼睛彎彎,“這個月我玩得好開心!謝謝你,裴與。”
嘴角一勾,裴與去捏一下她的臉蛋,“怎麼報答?”
“啊?”秋盼月的嘴巴成了個圓。
又要趁火打劫啊……這臭小子……
好想踢他幾腳。
“喂,我也有頓頓都請你吃飯的好嗎?”秋盼月不肯給他佔便宜。
裴與雙手環胸,背靠到窗柩,長腿一彎,漫不經心地看她,“誰最先安排的這次旅遊?”
“你……”秋盼月在氣勢上弱了下來。
滿意她被削弱的氣焰,裴與的話是意味不明:“答應我,報答。”
秋盼月後退著搖頭,“你先說你要我幹甚麼。”
裴與步步逼近,嘴邊掛著頑劣。
手伸回褲兜,他不說話,只是把秋盼月迫到了牆上。
兩人在搶奪逼仄的空氣。
裴與彎下腰,視線與秋盼月平齊,“到時再說。”
“那我才不答應你。”秋盼月側過臉,去躲他的眼睛。
下頜被捏住,秋盼月不得不回看到他的視線。
“你會同意的。”
他似乎很有把握,對那兩件她猜想不出來的事情。
不過,哪怕是沒把握,在他手裡也會變得有把握。
和他槓上,秋盼月眯眼看他,“隨便你要我做甚麼,我才不同意呢。”
輕輕的一聲笑,裴與站直了身體。
“拭目以待。”
秋盼月去聽心底的聲音,那裡的話語沒有特別重的警告,看來不會是很為難她的事情。
仔細想想,裴與也不至於真的害她。這點信任,她們之間還是有的。
“你告訴我啊,到底甚麼事?”
秋盼月小跑著去追往沙發走的裴與,雙手去牽他手腕,前後晃動了一下。
一個月來的二人獨處,兩人的肢體接觸早成了習慣。
裴與依舊薄唇微抿,眼裡躲著笑,在賣關子。
“切。”秋盼月賭氣地撒開他的手。
屋子暗下來,秋盼月去摸索燈光開關。
一道閃電亮過,整間屋子都被白光晃了一下。
雷聲很快就跟著滾下,震得人心頭髮麻。
秋盼月即刻轉身,去找裴與的身影。
他像卡殼了的機器人,秋盼月能感覺到他連呼吸都停了幾秒。
雨水開始了敲打,瞬間潑溼了花窗,帶落了好多片梅花。
溼意撲過來了。
燈光被打亮,這樣就可以消解掉閃電在黑暗裡的作用。
裴與緩緩動腿,成了縮影一樣的身姿踩著新來的幾聲雷陷到了沙發裡。
一場好像久久都不會停息的雷陣雨。
滿世界的昏暗。
不怕打雷的秋盼月都被這些雷聲嚇得心尖在顫,更何況是裴與。
她小碎步趕過去,坐到他身邊。
裴與的手撐在膝蓋,腦袋低著,秋盼月看不見他的臉。
試探著將手搭上他的肩膀,秋盼月還沒有組織好疏解的語句。
一頭銀白色的發動了幾下,裴與的面容露出,朝向她。
那雙眼裡包裹的冰塊被撞擊到破碎,一塊又一塊在晃動。
他的眼底就兜了細碎的光。
薄唇輕啟,是他的求救:
“秋盼月,抱我,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