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倉
舒舒服服一頓火鍋吃下,秋盼月癱在沙發,一動不動地睜著眼睛,直直望著天花板。
裴與上樓,在架子鼓前敲了幾首歌後去洗澡。
在書桌前研究了一會兒公司的業務,秋盼月抱了衣服進來。
淅淅瀝瀝的水聲停止,秋盼月鑽進被窩,被子悶住頭就要睡下。
腦袋卻被人拍了拍,睜眼對上那雙涼薄的狹長眼。
“今晚我去客房睡。”
“啊?”秋盼月的手壓著被子,滿臉疑惑。
“鬧鐘會吵到你。”裴與隨意拿起床頭櫃的耳機,開了散漫的步子出了房間。
秋盼月沒來得及喊住他。
索性在微信上找他:【可是,我才是這個家的客人啊。】
裴與很快回過來:【結婚證在,你就是主人。】
冰塊臉不毒舌的時候,他的話總能讓秋盼月愣神上好幾分鐘。
心尖左右搖擺,像一個和喜歡的人對上眼神的十三四歲的女孩子。
鯡魚罐頭:【好好補覺。】
盼盼:【好的老闆!】
【晚安,裴與。】
鯡魚罐頭:【嗯。】
主臥的燈打滅,秋盼月入睡很快。
隔壁的客房,裴與墊著自己的手,仰頭在看黑洞洞的天花板。
耳機裡,是十六歲的秋盼月在說話:“甚麼?”
接著是自己那道冰涼涼的聲線:“重複你剛剛的話。”
於是,秋盼月帶著疑惑,說:“嗯……晚安?裴與。”
一個“嗯”的鼻音之後,錄音結束。
這是她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暑假之後,他回到京城的第一個晚上,給秋盼月打電話時錄下的。
裴與奇怪了一整個暑假,為甚麼裴方海忽然說要送他去南城鄉下,到一個姓秋的人家生活兩個月。
直到他回家,和兩個陌生的女人碰上面——或許不應該叫兩個女人,該說是一對母女。
母親是裴方海給他找的後媽廖芋,女兒是這個暑假裡,後媽剛生下來的他的妹妹裴甜。
之前也在家裡見過廖芋幾次,裴與能猜得出來她和裴方海的關係。
只是沒想到她懷孕了,裴方海特意支走了他。
來南城接他的裴方海一路無話,和他一塊站在門口的時候似乎也陷入了尷尬。
屋內的廖芋抱著襁褓裡睡著的裴甜,和一眾傭人往門口這邊看。
這樣的時刻,好像裴與才是新來的外人。
但廖芋很快走動,把小嬰兒帶到裴與面前,還笑著問他要不要抱一抱。
晚飯桌上,得知裴與對她們兩個結婚生子的事情一無所知,廖芋當場就發了脾氣,把裴方海罵了一頓。
廖芋說,裴方海一直要求給他時間去處理,結果是兩頭都瞞下的破處理方式。還說了好多句,責怪他把家庭關係處理得太差。
接著就去握裴與拿著筷子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做保證。
裴與沒多大反應,只覺得要是生在這種家族,裴方海能把父子關係處理得完美無缺,那才是真正的神人了。
不太瞭解廖芋和裴方海的相識,但裴與對她印象不算差。
那天晚上看著廖芋的雙眼,倒是讓裴與想起了另外一個人——秋盼月。
冷冰冰的別墅裡,因為有了廖芋和裴甜,多了很多溫情。
只是裴與仍然孤零零來,孤單單去。
廖芋沒冷落他,可他性格使然,一頓算熱鬧的晚飯吃過,他又躲回了房間。
主人家的臥室都在同一層,裴與在房間裡研究能源行業的新聞,聽見房門外甜蜜蜜地來了廖芋阿姨和裴方海的聲音。
她們在逗孩子,那肯定是抱著裴甜回房間了。
“媽媽爸爸真的好愛好愛你,媽媽的寶貝甜甜,甚麼時候會說話呀?”
正正好,這句話飄到了裴與的耳朵裡。
無端的,心頭開始流淌一條他無法命名的情緒的河流,讓他從電腦的資料中分出神去,怎麼都沒辦法把那些字詞抖出耳廓。
賭氣一樣把電腦重重蓋下,裴與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時間還很早,他本來也睡不好。
離南城的生活剛過去一天,裴與驅散不了越來越明晰在腦海的那個女孩子的身影。
鬼使神差的,他打了秋盼月的電話。
“喂?你是?”
“裴與。”
那邊沉默了幾秒,接著來了困惑:“啊?你怎麼有我電話?”
“看到過,記住了。”
“啊?”
“有事嗎?”
女孩子的問句很官方。
“你說話。”
“說甚麼?”
“隨便。”
比剛才更久的沉默。
那邊試探著開口:“我?今天和最好的朋友去吃了上次帶你去過的店。”
“嗯,你喜歡。”
“是啊,我們還拍了很多照片,在外面走了好久。你知道嗎?今天奶奶家旁邊的稻田開始收割了,我還去幫忙了……”
秋盼月的話閘子逐漸開啟,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
裴與開了擴音,手機躺在耳邊。他就張開手臂癱著,在看純白色的天花板。
“今天的事情說完了,你還想聽甚麼?”
“沒事了。”
“哦,好,那你早點睡,晚安。”
裴與的瞳仁顫了又顫。
沒聽見他的回覆,秋盼月自己開口:“那我掛了?”
“等一下。”喊住她。
“怎麼了?”
“再說一遍。”
“甚麼?”
“重複你剛剛的話。”
“嗯……”她在思考,試著找準裴與想聽的話,“晚安?裴與。”
“嗯。”
然後,電話被結束通話。
這是裴與手機裡第一段秋盼月對他說話的錄音。
往後還有許多條微信的語音和更多段電話錄音。
在秋盼月搬進家裡之前,晚上的他就靠這些帶了些微機械感的音訊來增強安全感,縮短入睡時間。
好久沒翻出錄音來聽,裴與感受著隔壁主臥睡著的那個女孩的明媚,嘴角不自覺來了弧度。
一段錄屏結束,耳機裡少了聲音,但主人沒再往下按。
塞著耳機睡覺是裴與在半年前的常態。
他稍微翻幾個身,耳機就滑出了耳朵,滾到了枕頭下。
第二天鬧鐘響起並震動,兩隻耳機就歸位耳機倉。
輕開了主臥的門,秋盼月四仰八叉躺著,被子被踢開了一半。
裴與去幫她蓋整齊被子,她微微睜了眼,只看清了個裴與的輪廓。
嘆一句:“哎喲……夢裡的男人真帥啊……”
她腦袋一偏,身體一動,大腿伸出被窩外,把被子夾到了腿下,半個身子都露了出來。
裴與的得意剛升上眉宇,又不省心地看著她的睡姿,乾脆去拿了條薄毯子加在她身上,就下樓去了。
跟陳姨和打掃衛生的幾個阿姨叮囑過,裴與到了公司。
陳見來彙報工作,一個點頭對他做了肯定後,裴與的視線並不偏移電腦,直接指派任務給他:“做一份蘇省的旅遊攻略,下班前發我。”
“甚麼?老大你要出去旅遊?”這可不像裴與這個宅家派的風格。
“盼盼考完試了。”
陳見恍然大悟。
——蘇省到處都是江南人家,是秋盼月最喜歡的地方。
“老大,打算甚麼時候出發?”
“看她。”
“這幾天把競標的事解決,安排多幾個會議。”
“是!”陳見立正敬禮。
在電腦上敲敲敲,裴與還跑了好幾趟實驗室,一上午都在各個部門流轉,做好一份本階段的任務安排後,回到辦公室給陳姨發資訊:【陳姨,盼盼起來了嗎?】
陳姨:【老早就起了,一直喊著甚麼討厭生物鐘,現在和朋友出去了,午飯都不回來吃了。】
裴與的眼色一冷,嚇得伸進來一條腿的市場部經理即刻就退了出去。
鯡魚罐頭:【為甚麼沒告訴我要出門。】
盯著手機螢幕半個多小時,秋盼月像終於記起了微信密碼,解鎖進來回復他了:【啊?這個也要說嗎?】
【也算在“妻子的義務”裡嗎?不好意思啊,那我現在告訴你。】
一張圖片傳過來,她已經在一家飯店坐下,菜都上齊了。
盼盼:【和大學社團的朋友在一起呢。】
放大去看圖片,發現菜碗的反射裡,坐她對面的是一個男生。
裴與炸毛了。
再一次嚇退剛做好心理建設而推門的市場部經理。
鯡魚罐頭:【你在哪。】
【就兩個人?】
幫市場部經理來交材料的陳見看著自家老大的臉色,不知道誰這麼膽大,敢惹裴與。
現在的裴與滿臉都寫著“你完了”。
默默為手機對面的人捏一把汗,陳見放下資料,提起腳尖,偷偷溜了出去。
又是許久的沉寂。
終於——
盼盼:【是啊,你認識的,社團那個部長。】
【在群裡約了好多次,就他有空。】
鯡魚罐頭:【定位。】
盼盼:【你幹甚麼!】
【我和我好朋友敘舊呢!人家難得從國外回來一次!】
鯡魚罐頭:【好。】
【你等著。】
眼前的乾鍋花菜在燃著細微的火焰,秋盼月看完裴與的資訊,身體卻猛地一抖,背後似乎還來了點冷汗。
眯眼再讀了他的兩句話,秋盼月安慰自己肯定是多想了,他怎麼可能威脅她?
“怎麼了?”對面的男人頂著一頭捲毛,很嘻哈的風格。
“沒事,朋友的資訊。”
“快吃吧。”部長給她放了幾塊肉。
“謝謝部長。”
男人是個多話的人,和秋盼月在大學的時候關係甚好。
秋盼月在保研失敗的結果出來之後,那晚剛好和社團的大家吃飯。聽說她難過,部長就說帶大家去喝喝酒解解悶。
雖然那晚她被半路殺出來的裴與提前領走,但秋盼月的心情還是好了不少。
畢業之後,社團的大家各奔東西,在海外讀研的部長也難得從國外回來一次。
今早看到他約飯的資訊,秋盼月當然立馬答應。
幾個月時間的備考,讓秋盼月臉色憔悴得要命,所以今天化了點淡妝。
那雙亮晶晶的雙眼在店裡不明的燈光下,更是閃爍著光芒。
她穿一件清新綠的棉服,底下一條蕾絲邊黑色半身長裙,穿著一雙黑皮鞋搭白色長襪,長到肩膀往下一點的頭髮紮了兩個麻花辮,乖巧得像一個大一新生。
部長的眼睛一直流連在她臉上,同樣笑得眯起,在聽她講話。
飽餐一頓後,兩個人在商場逛了大半圈。
秋盼月喜歡逛精品店,但總是到處看看捏捏後就把東西擺回了原位。
部長買了束針織花,秋盼月上手去摸,驚歎一句:“真漂亮,部長是要送人嗎?”
結賬後,部長雙手捧著,遞到秋盼月身前,“送你啊。”
秋盼月受寵若驚。
雖然大學時候,這部長也偶爾給她帶點東西,可她還是不好意思。
把花推了回去,秋盼月說自己不能收。
部長眨一眨半邊眼睛,“這麼久沒見了,這點面子都不給好朋友?”
“但我沒準備禮物。”
“沒事,收著吧。”
扯皮了幾輪,秋盼月到底是把花拿在了手裡。
靠近停車場,部長問她:“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喜歡散散步。”
“那再見了,盼月。”
“拜拜啊,部長。”
男人張開手臂,秋盼月以為要來一個臨別的抱抱,同樣學雌鷹展翅,去回抱他。
但他的臉蛋去貼她的兩邊臉頰,而後鬆開她,對她在笑。
稍稍呆了一下的秋盼月很快反應過來,因為她們剛見面時,這位部長也對她行貼面禮。
剛想打趣他幾句,秋盼月的渾身就戰慄——一股強烈的寒意像從南北極席捲過來,將她狠狠裹緊。
奇怪,明明商場的門沒有放一絲一毫的冷風進來。
部長的目光越過了她,看到她身後去了。
秋盼月跟著回頭,突然就明白了那一股侵襲入面板之下的冰冷來自哪裡。
——“裴……裴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