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忙人
好多個六點三十的鬧鐘響起關掉,秋盼月在書房的玻璃窗裡看過盛夏的太陽爬升和落下,再看到窗邊那棵樹的葉子漸漸染上黃色,京城就從夏天到了深秋。
研究生考試在隆冬的雪裡開始,滿城裹著秋色的時候,時間已經很緊迫了。
可今天的秋盼月狀態十分不對勁。
生理期的腰發酸,小腹還隱隱作痛。
加之幾個月來都緊繃著不敢鬆懈,一天的足跡都只侷限在這棟三層樓房子,最遠不過是院子的那個鞦韆,秋盼月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被牢牢圈死。
從地底生髮出來的絕望和迷惘攀上她的腳底,一路往上蔓延,最後死死鎖住了她的身體。
抬頭去看那棵樹,所有葉子都被她目送到了地面,現在的枝條光禿禿的,好像一無所有的人生一樣蕭條。
眼前的桌面上,擺著的那些知識通通長了惡魔的尖角,在把一切負能量都輸送到秋盼月的身體。
捏著筆的手開始了發抖,秋盼月被電到一樣把它丟開。
知識點怎麼都進不去腦海,那裡只站著一個強烈的念頭——一定要出去走走。
秋盼月把翻開的書本都合上,換下身上的睡衣,套了一件薄的毛衣外套,鏡子裡一身杏色的她臉色皆是疲憊。
呼幾口氣,她抓了手機出去。
踩在深秋的風裡,有落葉飄到秋盼月的眼前。
在院子的門前站了一會兒,她在辨別自己的去路。
滿城的灰色,獨屬於秋冬變換時的荒蕪。
和裴與的合同上說,她身上不管發生喜悅還是難過,都要第一時間去告訴他。
那就去他的公司好了。
給裴與發了條資訊過去,那邊暫時沒有回覆。
拉一拉自己的外套,秋風吹散了很多憂慮。
工作日的下午,街道上多是上了年紀或是旅客裝扮的人。
沒有很大的喧譁,給了秋盼月一路的寧靜。
進了那個旋轉門,前臺的小姐姐站起來,面帶微笑問她:“請問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嗎?”
“我找你們裴總。”在書房悶了太久,秋盼月的嗓子有點啞。
“請問有預約嗎?”
“預約?”
“對的哦,今天裴總的行程很滿,如果沒有預約就見不到他了哦。”
“他現在在做甚麼?”
小姐姐看一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可能是在開會。”
“好吧,謝謝你。”
秋盼月轉身走開,過了馬路,到寫字樓對面的路邊找了長凳坐下。
開一下手機,她給裴與發的資訊還沒有回應。
手指指了指“鯡魚罐頭”,無奈跑到了她的喉嚨裡:“還說發生甚麼事情都要跟你說呢,結果連你的公司門都進不去。”
雙腿晃了又晃,秋盼月在看遠處的大樓。
彎著背,秋盼月收到了朋友們的安慰。
正打算回覆她們的時候,裴與打了電話過來。
“喂?”
“人呢?沒在公司見到你。”
秋盼月撅撅嘴,肩膀往下一耷拉,“沒預約,見不到你這個大忙人。”
聽出她聲音裡的萎靡,原本還有些上翹的裴與的聲線瞬間落下去:“你怎麼了。”
“好累啊,裴與,我真的能考上嗎?”
那邊似乎快速走動起來,因為裴與的呼吸有些抖,“你現在在哪?”
“在人間。”秋盼月開了個玩笑,心頭卻並不鬆快。
“你去忙吧。我買個冰淇淋吃。”
“你敢。本來第一天就會痛經,別又痛到要我半夜帶你去醫院。”
“上次明明是你自己非要來的……”秋盼月的話嘟嘟囔囔。
“你資訊不回,電話不接,如果不是你舍友,我還以為你掛宿舍了。”聲音裡滿滿是冰。
“好,我不吃了。我找點別的吃。”
“再囉嗦。”
“罵我幹嗎?”
“沒說你。”
陳見跟了裴與一路,反覆問著:“真的要推掉今天的全部會面嗎?”
被老大懟了一句,他的五官裡盡是委屈。
兩人路過前臺,裴與給那個新來了幾天的女孩子遞過去一張照片,甚麼話都沒說,只顧著繼續問電話裡那個人的位置。
看著相片裡穿著齊胸襦裙的一個女孩子,前臺小謝的表情疑惑。
再看多幾秒,漸漸把她和不久前過來的那個女孩子的臉重疊。
“這是盼月,裴總夫人。”陳見不省心地看著裴與的背影。
“啊!”
把老總夫人趕出了公司,真是天大的罪過。
步入職場沒幾天的小謝牙齒打顫,已經在想自己今天會被那位面色總沉沉的裴董事長拋屍到哪裡了。
“沒事,裴總不會怪你的,夫人也是一個很好的人。裴總是希望以後你都認得出夫人。”陳見拍一拍小謝的肩膀。
“而且,”陳見目睹裴與長腿交替出重影地過馬路,“他現在沒空搭理我們。”
電話裡,秋盼月有結束通話的勢頭,“你去忙,我們晚上家裡見。”
“別動。你回頭。”
秋盼月捏著手機,回過身,看見在細細喘氣的裴與。
銀白髮在這樣的陰天裡,成了很顯眼的亮色。
結束通話鍵被按下,秋盼月的手機仍然貼在耳邊。
看著裴與面無表情地走過來,秋盼月輕輕來了笑意。
不愧是她十六歲時一看就覺得很帥的男生,這麼多年了,他的顏值是一點沒下降。
她秋盼月還真是有眼光。
眼底漸漸又來了點溼潤的意思,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著急她。
不愧是七年之長的革命友誼。
捏一捏她的臉,裴與在她身邊坐下,“明明就在笑,電話裡聽起來那麼難過。”
秋盼月的酒窩變得更深,還沒找出話來回答,眼前這人就欠欠地來一句:“怎麼?見到我就甚麼不開心都忘記了?”
自戀的語氣,秋盼月送了個白眼給他。
雖然這是事實,但是她才不承認呢。
“是我在這裡坐得久,不開心都跑掉了,跟你可沒甚麼關係。”
臉上的力道被加重,秋盼月捶了他一拳。
“不是說你今天很忙嗎?”
“不止今天忙。”
“那你還能天天準時回家吃飯,我以為你這個董事長做得很清閒呢。”
裴與輕笑一聲,又是那一句:“秋盼月,笨蛋。”
“嘖”了一聲,秋盼月再打了他一拳。
看一看手錶,裴與開口:“陪你去逛逛。”
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大樓,秋盼月轉過臉看他,“你的公司不要啦?”
“最重要的又不是公司。”平淡的語氣,甚至帶了反駁時的居高臨下感。
秋盼月卻被他這句話震得全身都無法動彈。
這意思是……她比公司更重要?
見她呆愣著神情,裴與敲一下她的額頭,“快說要去哪裡。”
“回去吧,我去你辦公室。前臺說你今天很忙。”
“都推掉了。”
“裴總你一句話,還怕她們不會重新找你呀?”秋盼月湊近他的臉,一副古靈精怪的表情。
摸到她的手,裴與牽著她過馬路。
前臺的小謝縮在桌子後不敢冒頭,瑟瑟縮縮的樣子。
一隻冷白到青筋分明可見的手伸到她眼前,手指張開,勾了幾下,要她把照片還回來。
雙手奉上,小謝抬頭對上秋盼月的眼睛。
“別怕,姐姐你很盡職盡責。”秋盼月彎著自己的眉眼。
心虛地掃一眼旁邊的裴總,依舊是能把人凍成冰塊的臉色。
小謝的背再一次彎下去。
“喂,有你這樣對員工的嗎?你罵人家了?”秋盼月撞一下裴與的肩膀。
“沒有。”面對其她人,裴與學不會收起自己的冷臉。
“擔心甚麼?”裴與的指骨扣一下小謝面前的桌板。
“對不起啊裴總,以後我都會記住夫人的臉的。”
“沒事。”裴與把相片放進口袋,拉著秋盼月走。
一閃而過的照片模糊,但是秋盼月不可能認不出自己。
她抓住裴與的手,想逼他拿出來,“你甚麼時候私藏我照片!”
裴與牽制住了她,讓她沒辦法張牙舞爪。
薄唇一抿,硬是不承認。
“是你那次幫我拍的?居然偷偷列印出來存著,你是不是對我有甚麼非分之想?”
秋盼月眯眼,壓著心跳,用玩笑的語氣在問。
口袋裡的手攥成拳,裴與的神色愈加淡。
他把照片夾出來,晃到秋盼月臉前,對她來了一句:“自大。丈夫應該把妻子的照片放錢包。”
果然只是為了演戲。
沒再繼續追問,秋盼月去應員工們的“夫人好”。
陳見一個一個打電話去道歉,重新和那些負責人約時間。
看他一臉討好相,秋盼月對他雙手合十說了抱歉。
“以後我還是不來了,打擾你們公司,給你們好大困擾。”秋盼月拉了凳子,在裴與身邊坐下。
“是我沒回資訊。”裴與在看電腦,說話時沒有扭頭。
但他斜眼看了一下那邊的陳見,後者即刻幫腔:“是是是,嫂子能來,我們很開心。今天事出突然,沒甚麼困擾不困擾的。”
秋盼月對他笑笑,站了起來。身體陷到柔軟的沙發,一個眯眼,她就睡了過去。
把陳見支出去,裴與找了件辦公室放著的外套,加到她身上。
出去和另一家公司的總裁開了個會,兩家促成合作,裴與再進到辦公室時,就看見秋盼月已經坐起來,在看手機。
一步步走近,見她手機螢幕上鋪滿的,又是那些專業課知識。
她的焦慮已經散掉了。
那個幹勁滿滿的秋盼月回歸。
放過去一杯熱奶茶,裴與坐下的時候,搓亂了秋盼月的劉海。
秋盼月拍開他的手,抱過奶茶在喝。
“跟陳姨說了不回家吃飯,今天晚上想吃甚麼?”
奶茶冒出“咕嘟咕嘟”的聲音,秋盼月嚥下一口珍珠,眼睛亮閃閃看到裴與的眼裡,“烤鴨!”
“行。”
一頓烤鴨下肚,秋盼月拍一拍自己的肚子,高呼:“太滿足了!”
捏一下她兩邊臉頰的肉,裴與給她開了副駕駛的門。
一進家門,秋盼月就躥上了書房,背起英語單詞。
好多句“秋盼月,你一定可以”被寫下,粘到了水杯上,秋盼月堅定地點點頭。
資料和教材已經翻得七七八八,秋盼月寬慰自己,只需等待種子在春天發芽開花就好。
考試的前一天,京城不間斷地下了一場大雪。
整座城的白色。
在房間裡靠近陽臺門,秋盼月仰頭在看那些不停下落的雪花。
屋內暖氣很足,秋盼月一件薄長袖。
裴與身上的冷意被熱氣融掉,他在洗手間門口看了秋盼月半晌,才走過去。
取下她一邊的耳機塞進自己的耳朵,發現在滾播《好運來》。
半邊嘴角一勾,輕笑發出來。
看她那麼凝重的神色,還以為在最後衝刺聽著英語。
“秋盼月,會好運的。”
“因為你夠努力。”
一對大眼睛閃閃亮著光,秋盼月臉頰兩個小窩,“好!”
下巴往床那邊抬了抬,裴與的視線落到了門外,“睡覺。”
一溜煙跑上床,秋盼月卻在床上滾來滾去,牽著被子離開了裴與的身體。
“安分一點。”裴與攥緊被子的角。
秋盼月枕著手臂,正對著裴與,“沒考上怎麼辦?”
“又不會死。”
冰涼涼的話語,可秋盼月知道是裴與安慰人的方式。
些許扎人,但是這句話很有道理。
“很多路可以選。面試都可以透過那麼多場,你擔心甚麼?”裴與加了更柔和的一句。
“你說得是。”
“嗯。反正還有我兜底。”
秋盼月的睫毛撲閃撲閃,黑色小扇一樣在掃一陣察覺不到的風。
從七月到十二月,裴與給她轉的工資已經有了二十五萬,足以還清欠裴與的錢。可惜他不收,秋盼月只好先存著。
再加上一些七夕節、聖誕節和她的生日等各類節日,裴與總給她發個5200或者仍然用那句“演戲演全套”來讓她收下。
她的小金庫逐漸豐滿。
和裴與討論過,讓她一起平攤家裡的水電和伙食,結果裴與掐一下她的臉,說:“你一毛錢都還賺不到,怎麼顧得上家裡的開支?”
秋盼月覺得被貶低,怒目而視,氣鼓鼓地正要罵他。
裴與就換了個語氣,揉亂她的頭髮,“安心考研,不要擔心別的。”
倒好像真有一種她們兩個在努力想把夫妻生活過一輩子的感覺了。
媽媽爸爸也還會給伙食費,秋盼月被她們三個還當成在讀書的小孩,把一切經濟都抗在她們身上。
所以,秋盼月迫切,一定要拿下那份錄取通知書。
她的開始時間太晚,這讓她很沒有底氣。
後期給自己的壓力越來越大,秋盼月不斷加長學習的時間,每晚輕聲開門的時候,就和床上坐著的裴與對上眼。
疲憊和煩悶煙消雲散。
裴與接送她考試,這也趕跑了她大半的緊張。
“別緊張。”裴與的手在兜裡沒拿出來,長腿靠在車門,上半身傾向秋盼月。
檢查過一遍考試用品,秋盼月對他點頭,“好!我去了,我們中午見。”
考點附近有咖啡館,可惜訊號太差,裴與在線上會議的時候被卡退。
一直開著電腦,車子緩慢往外開,直到聲音不再是電音,裴與就近停下,繼續參與會議。
部署過新一輪競標的任務,裴與將這段時間研究出來的新專利仔細講解了一番,讓一眾員工熟悉。
會議流程簡單卻直切要害,高效率地完成內容之後,裴與在車內辦公。
臨近考試結束的點,這輛黑色的車就回到了考點門口。
一身粉色羽絨服的女孩子混在人群裡,其實並不顯眼,但是裴與一眼就看到了她。
秋盼月的目光同樣跨越了那麼多攢動的腦袋,看到了在車外等著的銀髮男孩子身上。
兩個酒窩就在風裡跑了起來,沒幾下就從教學樓樓下溜到了裴與眼前。
“裴與,你來得好快!”
“公司不遠。”拉開車門,裴與答她。
主駕駛的門剛開啟,秋盼月就眨著雙大眼睛對他說今早考的題目。
臉上的笑明晃晃,看起來很有把握。
回家的路程不長,秋盼月手舞足蹈地講了一路。
裴與的視線沒有偏移到她身上過,眸子裡的薄冰卻因為她的表情和動作融了下去。
朋友和家人都發來了資訊,秋盼月把相同的話反覆發了過去。
午飯的時間,秋盼月一邊看資料,一邊吃。
裴與和陳姨沒打擾,只是一個勁給她的碗裡放她喜歡的菜。
翻一頁要去夾米飯的時候,秋盼月發現自己的飯都被排骨壓得找不到了。
對她們兩個笑笑,秋盼月嚼著肉,繼續看下午的科目。
所有科目結束,秋盼月出考場的時候,天空正往地面扯著棉條似的雪。
穿著棉襖的大家在傘下瑟縮著身子,緩緩往校門外挪。
這讓秋盼月想起總在夏天發生的高考。
每每到高考最後的結束鈴聲響起,從考場出來的學生們臉上都是興奮。
現在的考生卻不是了。秋盼月看著,輕盈的雪花好似成了千斤重的東西,壓垮了考生們的喜悅。
畢竟這一場戰鬥的成本太重,許多人在這上面加滿了事關未來的籌碼。
抿出一抹無奈的笑,秋盼月忘了帶傘,就迎著白雪在走。
看見頭髮和肩膀兜了好些雪的她,那邊撐一把黑色傘的裴與五官一皺,兩條腿交替幾下,急急地把傘遮過了她的頭頂。
還要來一句責怪:“本來就容易感冒,不發個資訊叫我進去接你。”
抖一抖身上的雪,秋盼月仰起臉對他笑,“現在見到你也不晚。”
“陳姨在家裡備了火鍋。”
“太好了!下雪天吃火鍋,真幸福。”
“後面打算做甚麼?”
“二月份才出成績呢,這段時間先休息一下吧。”
“明天做甚麼?”
秋盼月轉過臉來看他,一字一字說:“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