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
京城和南城,距離十萬八千里。
裴與在高中的每場考試都精準控分,讓每一學期的總分都維持在比上一學期高四十來分的狀態。
這樣說明秋盼月的補習有效,別人就看不出來他總要求去南城的目的。
秋盼月的分數在她的學校是頂尖,但離京大還差一點。
一次在夏天的午後,風扇的微風裡,裴與聽著她認真講題,忽然跟她說:“你高考報京大。”
京大的文科建設是全國最好,秋盼月去那裡讀喜歡的中文會很不錯。
秋盼月的筆拍到他腦袋,“你以為我不想?可是我還差一點,估計會調劑,我不想學別的專業。”
“算你答應我了。”裴與看著她的眼睛,等她回答。
盛夏的光太晃眼,兩個人都陷在對方朦朧的身影裡,挪不開眼。
秋盼月應下:“那我努努力咯。”
而後,裴與就抱了很多名師的資料,說是他父親讓她結合著這些資料一起教他。
秋盼月的成績進步飛快,穩上京大中文系。
大一的一場初雪,裴與收到秋盼月很開心的語音:【裴與!你快點去陽臺,京城下雪了!】
落雪看了十八年,裴與只嫌它們礙路得很,從沒有去觀賞過它們。
聽到女孩的喜悅,他出了門。
到秋盼月宿舍樓下,給她發資訊:【大驚小怪。】
【在你樓下,接你吃火鍋。】
一頓火鍋過後,秋盼月扯著他去雪地裡打滾。
那一雙大眼睛和酒窩裡都含了雪花的晶瑩,裴與坐到她身邊,跟她說:“畢業之後,留在京城。”
秋盼月仰頭想了想,回他:“再說。”
“答應我。”裴與總是控制不住自己帶了命令的語氣。
白雪落到裴與的銀白髮裡,仔細分辨的話,還是能看得出來。
秋盼月看過他那一根根髮絲,點頭答應:“那我努力。”
她的努力在裴與眼裡,他都記得。
在他的成長中,所有東西都太唾手可得——除了正常的愛——以至於他把在京城安家看成了一件極其簡單的事情。
秋盼月在他心裡,是很厲害的一個女孩。
他想,她們的約定,她一定可以做到。
在秋盼月面試了她最喜歡的企業之後,裴與組局,酒桌上沒明說,只是去打探那家公司對面試者的態度。
盼盼是兩個即將被錄用的人中的一個。
那天晚上,秋盼月被叫下樓,從裴與手裡接過一袋子“盼盼”旗下的食品。
她沒問出來為甚麼裴與那晚的心情格外好。
裴與以為,盼盼留在京城,是順理成章。
她們兩個繼續相處,更是理所當然。
秋盼月沒告訴他,她找的房子是那麼暗無天日。
明瞭秋盼月不可能接受他在物質和人情上的幫助,他就沒太去關注她找房子的事情。
直到今天在那間昏暗的地下室,裴與才恍然——難怪她會突然改主意,說畢業要回南城。
是他沒關注到京城裡外來務工的人們在生活上多拮据,為了發展嚥下多少苦楚。
是他自私到想把盼盼留在身邊卻沒發現她自己藏起來的辛苦。
是他粗心大意,犯了錯誤。
他還說盼盼是騙子。
她明明那麼勤奮地在做事。
在公司開會是心不在焉,他只想快點見到秋盼月。
可惜,進到書房,他的性格阻礙著他說出那句“對不起”。
只能垂下腦袋,裴與的低落顯出來。
秋盼月的手指一頓,從他的頭髮裡抽了出來。
聽到那句話,她在揣摩,想莫非是那位白月光回國,裴與要踹開她了?
那她的研究生怎麼辦!
那她……對他的喜歡怎麼辦。
胸口脹著些酸澀,秋盼月彎腰去找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問一句:“你要現在跟我離婚嗎?”
裴與抬起頭來,好似察覺到了她話裡的擔憂。
捏一下她的臉,握住她的手出門,“我不會違約。”
電梯的小空間裡,幾秒的近距離獨處,秋盼月在看裴與的耳朵和很少一點的側臉。
飯桌上的菜都是秋盼月愛吃的,直接掃平一早上高強度備考的所有疲憊。
把一碗飯下肚,秋盼月就跑回書房,繼續站著背書。
裴與和陳姨吃過飯,離下午公司上班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扣了一下書房的門,沒聽見回應。
裴與輕輕按下門把手,入眼就是趴在桌子上睡覺的秋盼月。
空調正對著她的腦袋在吹,一些頭髮飄蕩在半空。
裴與的腳步輕,長腿動幾下,過去把空調的扇葉掰到往上的方向。
到桌子邊站著看了她一會兒,出去抱了個薄毯子,加到秋盼月身上。
桌上擺滿了她的教材和複習資料,層層疊疊,在她的頭頂圍了一個書的堡壘。
有她的筆筒立著,一張便利貼,寫著今天的任務,已經有不少行被劃掉。旁邊是她的水杯,上面貼一張黃色的紙,有她的字跡寫著:“秋盼月加油!”
裴與的眉眼柔和下去,像京城裡冰雪初融的季節。
冷色的手指去拿她的草稿紙看,上邊密密麻麻都是知識點的默寫。
指尖在手機螢幕敲幾下,那句“挑一張好用的摺疊床”還沒傳送給陳見,書房裡就響起了秋盼月的鬧鐘。
估算了一下時間,書桌前的女孩才睡了半小時不到。
伸手去摁鬧鐘,手背上來了涼涼的觸感。
秋盼月抬頭,順著那條手臂,看到了俯身在她之上的裴與。
她腦門上一大塊紅印,手臂同樣。
“怎麼不去房間睡?”裴與的指骨敲敲她的額頭。
秋盼月揉一下眼睛,吸幾口氣醒神,“床上太舒服,容易睡過頭。”
“還沒去公司啊?”
“馬上。”
裴與退出書房,解鎖開手機,替換掉了剛剛打好的那句話:【挑一個適合趴桌子的枕頭。】
【讓你找的名師資料找怎麼樣了?】
辦公室裡,精簡併裝訂過的一紙箱資料被陳見抬到裴與眼前的辦公桌上。
把每一本都翻了一下,裴與讓陳見送到家裡去。
沒多久,裴與就收到了秋盼月發過來的資訊。
一張對著資料和枕頭比耶的照片,接著是:【謝謝你裴與,我繼續努力!】
【奮鬥.jpg】
鯡魚罐頭:【嗯。】
晚飯前,秋盼月眼前的桌面被放過來一個裝滿了小零食的盒子。
隨意地掃幾眼,都是她回購過無數次的牌子。
“陳姨叫吃飯。”
“好,我背完這個下去。”
裴與沒走,等著她放了筆挪了凳子。
晚飯後的散步沒了時間參加,陳姨又是自己一個人到處去溜達。
裴與的電腦被搬到房間,給秋盼月留出更多空間。
一直到十一點,隔壁的衣帽間才傳來了房門被開合的聲音。
接著就是裴與臥室的門被敲響,裴與叫她直接進來。
毛巾等一應物品都在主臥的洗手間,秋盼月懶得搬動,繼續在這裡沖澡。
隨著被釋放出來的團團熱氣而來的是秋盼月的話:“今天晚上我就不和你一起睡了?”
熱的水蒸氣驅不散裴與瞬間冷下去的臉色。
“我起得太早,明天又會吵醒你的。”秋盼月的頭髮全部挽起,水珠順著脖子下滑,被搭在肩膀上的毛巾吸收掉了。
裴與插好吹風機,對她勾手指:“過來。”
“你要幫我吹頭髮?”
“嗯。”
“啊?”
這有點太親密了吧……
“甲方也要履行丈夫的一切義務。體貼,不是應該的嗎?”
秋盼月沉思了一會兒,拋下一句“你等我一下”就“噠噠噠”跑進書房,抱了本書回來。
在裴與身前坐下,伴著“嗚嗚嗚”的風聲,秋盼月把兩個知識點背得滾瓜爛熟。
“那我出去了。”秋盼月站起身就要走。
“留下。”
“你不是不喜歡被人吵醒嗎?”她可沒空去哄少爺的起床氣。
“你看我今天早上生氣嗎?”
眼珠子轉了轉,秋盼月搖頭。
往床上偏偏臉,裴與讓秋盼月趕緊躺下。
“好吧。”
鑽進被子裡,秋盼月還沒把那本書撒手。
“幾點睡?”
開過手機,十一點四十五分,不算特別早了。
“現在。”書本被放到床頭,秋盼月對他彎彎眼睛。
裴與關掉燈,察覺到女孩沒有像昨夜那樣,躲得遠遠的。
眼底來了笑意,裴與並沒有外露。
“裴與,晚安。”
之前只靠螢幕聯絡的時候,裴與總在臨近她睡覺的點發一兩條資訊過來。她回過之後,習慣性道晚安。
高中學業忙,她住宿,兩個人的聊天記錄是在上大學之後才豐盈起來的。
四年沒斷過的“早”和“晚安”,昨晚搬進裴與家裡,就忘記了。
冷清的氣息緩緩裹挾過來,裴與還是端著架子,像在微信上聊天時一樣,只用鼻音回她一個“嗯”。
望著黑洞洞的天花板,秋盼月撇撇嘴。
臭小子,明明她要是忘記跟他說例行的問好,他會生悶氣到幾個小時後才回資訊。現在在這裡傲嬌甚麼。
惡俗的少爺脾氣。
身邊的裴與入睡十分快,翻一個身,手臂再一次把她圈到了他的懷裡。
秋盼月眨眨眼,聽著近在咫尺的呼吸聲,怎麼都按不下在胸口亂竄的心臟。
空調正對著陽臺,薄紗窗簾在空調風下起了輕微的浮動。一些窗外的月色抓到空子,從縫隙裡偷跑進來,傾瀉在屋中兩個人蓋著的被子上。
男孩的臉埋在她肩頭,這時候的他柔軟像個最需要關懷的孩子,又或是一隻最貪戀主人懷抱的白色小貓,完全褪去了白天裡那樣的冷傲,回歸到了藏在他靈魂深處的溫潤。
平時的裴與是一彎最不可冒犯的新月,發著寒光的利角外顯。抱著她睡覺的他倒是圓滿成一輪可愛的圓月了。
秋盼月不由得想起那個和裴與短暫交往過一個月的女孩子。
她也見過裴與的這個樣子嗎?
裴與對她又會是怎樣的溫柔?
如果那個女孩子沒有出國,大概現在睡在裴與身邊的就是她了。
因為裴家很喜歡那個女孩子——畢竟也是家世顯赫的千金。
月光越來越亮堂,秋盼月嘴邊旋出一抹笑。
能和裴與當好朋友,其實已經是她很多年來都覺得幸運的事情了。
至於其它,就希望能隨風散去吧。
陷入熟睡的裴與把她抱得更緊,鼻子還蹭了幾下她的衣服,觸感癢癢的。
秋盼月偷偷去戳他的臉。
在無光的陰暗裡,她辨認出裴與的臉部輪廓。
在考研的時候跟他同吃同住真是不錯,因為看到這張臉,她的一切疲怠就都從身體中抽離出去了。
裴與哦,謝謝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