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偽裝 想不想休假一晚。
接下來的日子裡, 在專業團隊和特蕾莎的共同要求下,江野開啟了高強度的刷臉日程。
文化沙龍她去,大學演講她去, 社群座談會她去,慈善晚宴她更要去。
而每一次站在臺上,她都能精準地在臺下人群中鎖定到同一道身影。
那個男人今天的頭髮是紅色的, 但用一頂棒球帽蓋住大半, 只露出兩側鬢角低調的暗紅。
幾天後的另一場活動, 他又換成了深棕色的捲毛劉海,穿衛衣戴口罩, 像來做志願者的軍校學生。
活動結束,兩人繞不同的路離開,在遠離記者媒體的角落一左一右開啟車門,坐同一輛車回家。
汽車在公寓樓底停下, 江楓先解開安全帶下車。
他單手撐著車門, 忽然偏過頭眯了眯眼,目光掠過不遠處枝繁葉茂的灌木叢。
“怎麼了?”江野也下了車,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除了一片精心栽培、綠油油的綠化之外,甚麼也沒看到。
“沒甚麼。”江楓收回目光, “分開走,你先上樓。”
她不覺有異,還豎起大拇指誇獎:“這還是你第一次主動避嫌呢!”
江楓沒有摘口罩,對她彎了彎眼睛。
江野上樓之後, 他的眼神倏然冷淡。
他徑直向灌木叢中的垃圾桶走去。垃圾桶是空的,灌木的枝幹有被折斷的痕跡,一旁的泥土像是被人用鞋底蹭過, 又像是被貓咪用力刨過,落下幾道毫無規律的劃痕。
江楓皺了皺眉。
剛下車的時候,他似乎在餘光裡瞥見了一道反光一閃而過。
但願是他想多了。
……
星網上,各種各樣的民意小調查每天都在更新。
江野的支援率像爬格子一樣一點一點穩步增長,最近基本上在第二第三的位置上下浮動,緩慢、微小,穩中有進地發展。
穩居第一的是索拉·維恩,江野與她在議會競選那天曾有過一面之緣。
索拉是一個金髮碧眼的短髮女人,實際年齡是三十四歲,但穿衣風格格外成熟穩重,喜歡穿成套的亮色西服西褲,讓人一看就覺得是成功女性的那種。
她是保守黨推舉出來參與六城城主競選的代表人物,議會內部競選時提出的政治主張是尊重市場、尊重競爭,減少公共開支,全力推動城邦經濟復甦、發展。
很不錯的主張,就是和江野的想法幾乎完全相反。
保守黨向來受到大企業和貴族、富商的支援,他們會選擇的人,當然不會和她這種要走農村包圍城市路線的人站在同一邊。
雖然江野沒有證據,但她有種直覺,帶頭在金融機構和商會間封鎖她的人就是索拉。
和江野激烈爭奪第二名的角色是老熟人,威廉·沃爾頓。
沃爾頓家族在六城的發展歷史已逾百年,根基深厚,競選資金池同樣深厚;江野則是有六城上一任城主的光鮮履歷,還有作為“野路子”的新鮮吸引力。
兩人在各路民調中纏纏綿綿,今天你比我高零點五個百分點,明天我又反超你零點八個百分點,實在難分伯仲。
在此消彼長、此起彼伏的支援率波動中,第一場直播辯論的日子很快到來。
六城已經是深秋,大風捲走枝頭的葉片,也捲起地上的落葉。
步履匆匆的行人裹緊外衣,在飛舞的葉片中抬頭,會發現十字路口前後左右的樓宇大屏上都在播放著相同的畫面。
鏡頭掠過連成一條弧線的五座演講臺,又一一聚焦在演講臺後,每一位候選人的臉上。
江野抿唇,對著鏡頭點頭、微笑。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買的貴衣服。
亞麻色西裝外套,內搭杏色珠光真絲襯衫,領口飄帶系成一個小小的蝴蝶結,既撐得住場面,又不失年輕人的活潑親和。
江野有時候覺得,衣服和變聲器有異曲同工之妙:變聲器能夠改變一個人的聲音,衣服能夠改變一個人的性格。
比如衛衣、運動鞋會讓她相信自己是青春洋溢的大學生,而西裝套裝、真絲襯衫會讓她相信自己是無往不利的職場精英。
這還是索拉·維恩帶給她的靈感。
江野一手搭在臺面邊緣,另一手除錯著話筒的高度,腦袋裡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
直播辯論沒有現場觀眾,但光靠媒體記者和工作人員也能在臺下形成黑壓壓的一片。
在黑壓壓的一片中,又有一排排攝像機鏡頭,紅色的指示燈亮著,像睜開一雙雙紅色的眼睛。
江野的視線狀似不經意地從左到右,看起來像是在掃視全場,實際上只是找尋找一道特定的身影。
在記者媒體區的角落,她捕捉到一抹被壓在帽簷下的、墨水般的深黑。
寬肩窄腰的男人勾著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工牌,隔著機器與人群與她遙遙相望。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眼睛在帽簷投下的陰影中明亮依舊。
江野迅速移開目光,嘴角勾起一點溫暖的笑意。
辯論正式開始,主持人宣佈今天聚焦的議題主要有就業困境、住房危機、消費市場低迷等等,各位候選人可以圍繞議題各抒己見,每人每次有五分鐘回答時間和一分鐘反駁時間。
這樣的流程安排乍一聽井井有條、秩序井然,但實則不然、恰恰相反。
幾乎是從主持人放下話筒的那一刻起,混亂就開始了。
候選人們試麥的“喂喂”聲交疊在一起,索拉一馬當先脫穎而出,“喂”完之後直接開始陳述觀點:“很顯然,目前六城就業困境的核心癥結在於政府幹預過多。”
“過多的管制、複雜的流程,都會對企業的招聘意願產生負面影響。在我看來,我們應該減稅、鬆綁,支援市場自由競爭,自主調節。”
江野聽得直皺眉,搶在索拉話音剛落的時刻立即開口,暫時把另外幾人堵了回去:“政府幹預過多?我不太認同。”
她深吸一口氣:“現在的情況是政府幹預的方向錯了,太混亂了。我們花了太多錢在那些難以落地的所謂新興科技上,而忽略了真正與民生息息相關的領域,比如社群建設、公共服務,中小企業扶持等等——”
“江小姐說得有道理,但六城的財政狀況不適合大規模增加公共支出。”沃爾頓拽著話筒,打斷了她。
又有另外一位插入進來:“沃爾頓先生如何定義‘公共支出’?”
江野覺得自己腦門上有根筋在突突直跳。
五位候選人明明只有五張嘴,卻你一言我一語說出了五十張嘴的效果。
她恍惚間像是回到了當年秋招的群面現場,一群看起來很體面的年輕人們擠在同一間會議室裡,爭搶著發言,很不體面地進行激烈的唇槍舌戰,花樣百出地吸引面試官的注意力。
原來直播辯論就是一個巨大的群面。
江野好不容易咬牙挺過兩個小時的群面,接下來還要面對一個小時的單面、壓力面、交叉面,也就是媒體提問環節。
閃著紅點的攝像機像餓虎撲食一樣轉向她,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記者們就已經開始舉手。
“江小姐,請問您如何回應索拉·維恩女士對您經濟方案的質疑?”
江野彎腰湊近麥克風:“說得再多,也不如做一件實事。如果我當選城主,你們自然會看到結果。”
她說完,看到角落裡“消極怠工”的黑髮男人隱晦地向她豎起大拇指。
“江小姐,目前民調顯示,您和沃爾頓先生的支援率非常接近。您有信心超過他嗎?”
江野回味著那個大拇指,誠懇道:“我只能說,我有信心讓六城民眾過得更好。”
“江小姐,有人質疑您六年前在任期間的政績有誇大的成分,認為您太過年輕,並不真正具備執政的能力。您怎麼看?”
“我曾經也懷疑過自己,”江野微微一笑,話鋒一轉,“但現在的我無比相信,我走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
……
終於,最後一個記者放下了手,熱鬧如菜市場般的會議廳安靜下來。
“謝謝各位,今天的採訪到此結束。”
角落裡的黑髮男人混在記者大軍中退場,江野在她的專業團隊和現場工作人員的簇擁下離場。
兩人走出大樓,熟練地各自甩開人群,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在分別拐了三四個彎離開大馬路之後,默契地拐進了一條沒有路燈的小巷。
那輛低調的黑色汽車就停在小巷盡頭。
“江楓——!”江野踢踏蹬著皮鞋,向已經立在車旁等待的那道高大身影撲過去。
江楓扯下口罩,露出高挺的鼻尖和揚起笑意的唇。
“累不累?”他張開雙臂,像接住一隻小鳥一樣接住江野,手還在她柔軟的臉頰上捏了捏。
“哎,”江野故作深沉地搖頭嘆氣,“高強度面試一下午,累死我了!”
江楓悶悶笑起來,胸腔的震顫傳遞到她身上,震得她癢絲絲的。
“想不想休假一晚,好好放鬆一下?”他替她拉開車門,問她。
江野立即鑽進副駕駛,反客為主地衝他招手:“走!”
黑色汽車緩緩駛出小巷,但沒有匯入主乾道的車流,而是繞上了另一條小路。
江野沒有問江楓要帶她去哪裡,她要為自己保留一點神秘感和驚喜。
她的腦袋靠在車窗上一晃一晃,嘴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裡猜想著晚飯可能的菜系,越想越餓,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江楓的長眉忽地壓低。
“別誤會,是我的肚子在叫,不是別的甚麼東西。”江野無意間瞥到他神色有異,連忙解釋。
他卻眯眼盯住後視鏡,道:“我們被人盯上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的章會長一點,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