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虛擬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那個時候, 江野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但現在看來並不是。
甚至那都不是江楓的玩笑話,而是他的真心話。
原來他是真的想把她關起來。
江野蜷起手指, 指尖一片冰涼。
“你——”她咬了咬舌尖,還是努力壓下情緒,改口問道, “是因為今天在軍校發生的事嗎?”
她不能著急, 不能重蹈前兩次爭執的覆轍。
有甚麼想罵的、想質問的都先往後放一放, 等她真的得到答案了再說。
可江楓沒有回答,而是問了她一個看似毫不相關的問題。
“小野, 我可以看看你的粉色終端嗎?”
江野倏地止住了呼吸,指尖的冰涼在那一瞬間瘋狂向上竄,爬滿她的手臂、脖頸和後腦。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還強作鎮定地在說:“甚麼?”
“我知道小野六年前用的那部粉色終端沒有壞。”江楓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似乎連眼睛都沒有眨, 像一臺快要壞掉的機器, “可為甚麼不願意讓我知道呢?”
“為甚麼要騙我呢?”
江野的耳中嗡嗡作響。過去這段時間拿出粉色終端的場景,在她眼前一幕幕回溯。
他為甚麼要突然提起這個?
他是從甚麼時候知道的?
不對。
他是怎麼知道的?
江野猛地扭頭, 不可置信地看著江楓:“你監視我?”
江楓沒有否認。
他垂下眼睫, 聲音很輕:“我只是太害怕你會突然消失了,小野。”
“這六年裡我等過你, 也找過你。”
“我做了皇帝,可以掌控這個國家從上到下、大大小小每一條資料,每一項資訊。”
“我找遍了這顆星球的每一個角落,還像個傻子一樣, 嘗試過在漫無邊際的宇宙中碰運氣。”
“我去了那麼多地方,可我還是找不到你,小野。”他又重複了一遍, 已經徹底壓不住嗓音的顫抖,“我找不到你。”
他臉上面具般的微笑終於破碎,像是被甚麼東西毫不留情地劈了一刀,豁開碩大的、漆黑的裂痕。
江野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她可以站在道德制高點上義正詞嚴地反駁他,說無論如何你都不該監視我,更不該囚禁我,你這麼做是錯誤的。
但感情本來就不是永遠道德正義的。
每一個人在感情裡都會有私心,有佔有慾,有控制慾,甚至無論愛情、友情還是親情。
感情太複雜了,複雜到沒法用“正確”或者“錯誤”來簡單地衡量。
江野機械地重複著指甲輪流掐進掌心的動作,像是在掙扎。
要是世界上的一切問題都像高考選擇題一樣有答案,且答案有限,那就好了。
她很緩慢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無比鄭重地開口。
“我今後,絕對不會再突然消失。”
“我答應你。”
可江楓卻站起來,一言不發地向落地窗走去。
窗外,天幕中掛著一輪虛擬的圓月,銀白色月光傾瀉而下,灑在庭院的一草一木上,每一晚都是如此。
月亮沒有陰晴圓缺的變化,天上不會有云朵飄來遮住月光,地上樹影的大小、方向、濃淡也統統不會變。
江野的目光只是隨意掃過,便又落回了江楓身上。
她看了這麼多天,已經有點看膩了。
江楓站在窗前,肩膀微微塌下去,脊背還是筆直的。
他仰起一點頭,啞聲道:“小野,我不敢相信。”
江野愣了一下。
他這話是甚麼意思?是相信了,還是真的不相信?
但江楓背對著她,她只能看到他寥落的背影,看不到他的神情。
她試探著問:“為甚麼?”
“因為當我找了你很久,還是找不到你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一件事。”他終於願意給出回答,但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沉沉的深海溼淋淋打撈上來的。
江野的心跳在他這平平無奇的一句話中沒由來地加速。
“我知道你不是從你的城邦消失了,也不是從聖利安帝國消失了。”
一種瘋狂的預感從她心底升起,像氣泡一樣往上冒,堵在喉嚨口,讓她說不出話,也不敢呼吸。
江楓頓了頓,接著道:“你是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彷彿有甚麼東西驟然碎裂,一堵厚重的牆,或者一塊巨大的玻璃,坍塌她身上,把她砸得暈頭轉向、惶然無措。
“江楓——”江野開口,聲音乾巴巴的。
“我知道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江楓打斷她,語調堪稱平靜。
甚至平靜到有些詭異。
江野很想像以前一樣,做一隻遇到危機就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她想大聲反問“你在說甚麼”,想開玩笑說“你是不是瘋了”,但無數的詞語滑過喉嚨,又卡在喉嚨裡。
因為江楓不但沒瘋,還清醒得嚇人。
他轉過身來。
虛擬的月光穿過玻璃,落在他身後,把他高大的身軀映成一道灰黑的剪影。
他的臉隱在暗處,背光的面容模糊不清。
“在你的世界裡,我是和庭院裡的月亮一樣虛擬的存在,對不對?”隔著三四米的距離,他的聲音似真似幻。
江野覺得自己的五官都失去了控制。
她不知道現在自己臉上是怎樣一副扭曲的表情。
嘴唇在輕微地發抖,眉毛有可能高高擰起,也有可能已經鬆開了。臉頰冰冷的,那大概也是蒼白的,沒有血色。
她結結巴巴地掙扎:“或許你可以認為,我、我只是來自一顆很遠很遠的星球。”
江楓卻堅決地搖頭:“我不可以,小野。”
他往後退了半步,雙手垂落在身側搖晃,像是卸了力,靠在身後的玻璃上。他的喉結在薄薄的面板下滾動,被月光畫上銀邊,勾勒出明晰的形狀。
“你如果真的來自很遠的星球,那回去就需要很長的時間。”江楓貼在玻璃上的五指漸漸用力,“我就還有機會找到你。”
江野的腦海中浮起一艘黑色的飛行艦,在黑色的宇宙中孤獨流浪的畫面。
她鼻尖一酸。
“但你明明就不是。”
“你拔出晶片,解除安裝軟體,或者只是簡單地關閉螢幕,然後就消失了。”
江楓垂眼看著她,目光沉沉,像一片會把人捲進去的深淵。
“消失在我的世界,對你來說太簡單了。”
一字一句,都砸在她的心上。江野啞口無言。
他說得沒錯,曾經的她就是這樣,只把這個世界當成簡單的遊戲。有空的時候進來放鬆一下心情,沒空的時候就果斷解除安裝,從此和這個世界單方面一刀兩斷。
江楓低下頭,拿出終端。螢幕亮起來,他滑動幾下,找到了庭院的中控系統。
“就像這樣。”
他按下了關閉天幕投影的按鍵。
江野似有所感地抬眼。
只是無比短暫的一個瞬間,窗外的月亮消失了,月光也消失了。
庭院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所有被虛擬月光照亮過的東西,都在那一瞬間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消失得……”江楓輕輕笑了一聲,“這麼簡單。”
他站在窗前,手中終端螢幕也熄滅了,幾乎要與黑暗融為一體,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所以我不敢相信你,小野。”他的聲音幽幽傳來,“我不敢相信你說的不會消失,因為你說的‘消失’,和我害怕的‘消失’,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他的話語像是在江野心中挖了一個窟窿,窟窿裡又像是睜開了一雙狹長的眼睛,冷峻地審視著她。
她該怎麼做?
她能怎麼做?
她本來以為自己穿進遊戲已經夠魔幻了,但沒想到還有更魔幻的事情在這裡等著她。
江楓居然意識到了他只是一個紙片人。
不,不該叫紙片人,或許應該叫虛擬數字人更貼切。
而就在他認為自己是一串虛擬資料的同時,她卻漸漸相信他是活生生存在的、完整的、真實的人。
“你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意識到這些的?”江野低聲問他。
她的聲音很輕,但她知道他聽得見。
“我記不清具體的時間了。”江楓的身體冷得有些僵硬,他一邊回想,一邊往手心中呵了口氣。
可惜他呵出的氣也是冷的。
“也許只是一個平常的夜晚,小野給我打電話,而我突然開始疑惑,你口中的‘雅思’是甚麼意思?‘考公’又是甚麼意思?”
“後來,在你消失之後,我變得越來越茫然,疑惑也越來越多。”
江野悄無聲息地起身,踮著腳往窗邊走去。
江楓的輪廓是低著頭的,他好像是在看著自己的雙手,一點點回憶那些細碎的往事。
“我設想過很多種可能,但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技術可以讓人憑空消失,”他接著道,“除非她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
她是比他更高維度的,虛擬世界之外的真實。
可如果他根本不存在於真實中,那他的愛與恨、快樂與痛苦、過往與未來,又算甚麼呢?
重新遇見小野之後,他剋制著自己不要去想這些問題。好好珍惜她與他見面的時光,這就夠了。
但隨著相處的日子越來越多,他不但沒有滿足,反而更加貪婪。
而與貪婪相伴相生的,是日益增長、剋制不住以至於扭曲變形的恐懼。
他背抵著玻璃,緩緩下滑,蹲下身去。
江野在他面前停下腳步,腳尖幾乎與他相碰。
“所以你才會監視我,在我的終端上安裝定位軟體,甚至還要囚禁我。”她的話音一開始還帶著顫抖,到後來卻漸漸平穩,“你怕我再一次憑空消失。”
江楓轉開臉,低聲道:“對不起。”
江野忽然像他一樣蹲下,牽起了他垂落在膝前的手。
“江楓,你是真實的,這個世界也是真實的。”她定定說道。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