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邀請 小野真的揹著他有了秘密。
江楓收起所有表情, 站直身體,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沉默的線。
他的視線停在床頭櫃那個圓圓、小小的把手上,像是被黏住了, 一動不動。
江野還在沉睡,呼吸悠長而均勻,薄薄的被子隨著她的呼吸節奏起伏。
他屏住了呼吸, 身體卻開始動作, 像一尊古老的雕塑在黑暗中突兀地復甦。
他用兩根手指捏住把手, 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抽出了床頭櫃的抽屜。
月光無聲地灑落進去, 而抽屜裡除了月光,其它甚麼也沒有。
空空如也。
江楓眼中的光亮褪去,剩下一片沉沉的黑。
小野真的揹著他有了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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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出了一身汗。
她低頭一看, 被子嚴嚴實實地蓋到她的下巴, 兩側還壓進了枕頭底下,這不出汗才怪。
她昨天晚上為甚麼要把自己裹這麼嚴實?
江野抓著頭髮坐起來, 茫然地回想。
人真是無法共情過去的自己, 哪怕只過去了一個晚上。
她無奈把自己塞進淋浴間洗了個澡,出來後換上一身剪裁利落、長袖收腰的荔白色連衣裙, 在鏡子前滿意地轉了個圈,然後拉開窗簾。
綠意盎然的庭院唰地出現在眼前,與之同時出現的,還有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諾亞公爵?”江野推開窗戶, 對著外面驚訝道,“您怎麼在這裡?”
昨晚她特地給江楓留了門,但江楓卻遲遲沒有回來找她。她以為他和諾亞是在別的地方有甚麼急事需要一起去處理, 趕不回來,所以她也就先睡了。
決定睡覺的時候她還在遺憾,錯失了一次提升“重要可攻略人物”好感度的機會。
但沒想到機會沒有溜走,只是在等她醒來。
江野的眼睛亮起來,她現在渾身充滿了幹勁。
諾亞聞聲,從一本雕花封面的厚重紙質書中抬起頭來,粲然一笑:“姐姐。”
他上身穿著一件花邊重工的絲光襯衫,下身穿了一條亞麻色的西褲,明度剛好的虛擬陽光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像是從童話書中走出來的小王子。
這一聲姐姐喊的,江野都想擺手說罪過罪過。
諾亞合攏書頁,起身向她解釋:“我昨天有事來找哥哥商量,時間晚了,索性就在客房留宿一晚咯。”
“那你今天就要回去了嗎?”江野雙手搭在窗框上,身子向外探去。
“嗯,”諾亞點點頭,帶著眉飛色舞的雀躍,“我在六城新建了一座美術館,明天是新館建成的第一天,也是對外首展的第一天,我要回去剪綵。”
江野被他語氣中的輕鬆隨意震撼到了。
聽他說出來,好像建一座美術館就像在家捏橡皮泥一樣簡單。
這就是老錢家族的鬆弛感嗎?
想當年她還是城主的時候,要想在城市裡增加這樣一座大型公共建築,至少也得辛辛苦苦攢上半個月的材料。
江野在窗邊給他鼓掌,順嘴問了一句:“昨天公爵來找陛下,是為了這件事嗎?”
半是好奇,半是試探。
諾亞眨了眨眼睛:“你出來我就告訴你。”
江野當然是從善如流地出去了,還不忘悄悄把粉色終端揣在袖子裡,方便隨時觀察好感度變化情況。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諾亞公爵?”她笑眼彎彎,在諾亞身前站定。
“是,也不全是。”諾亞左右來回幾步,搖頭晃腦,像個吟遊詩人,“不過我也向哥哥發出了一起參加剪彩儀式的邀請。”
“如何?陛下答應了嗎?”
諾亞把書抱在懷裡,不說話,只是眼巴巴望著她。
江野心中瞭然,他這個表情,江楓大概是拒絕他了。
天賜增長好感度的良機!
她於是貼心地表示安慰:“我作證,陛下平時的工作真的特別繁忙,他一定不是故意——”
諾亞忽然彎腰笑起來。
“?”
“好了,姐姐,我逗你玩的。”他輕快地拍了拍江野的肩膀,“哥哥他答應了啦,畢竟首展的主要內容就是塞勒涅皇室史,他不去可不行。”
小弟弟竟然敢逗她玩,江野拳頭硬了。
不過看在好感度漲了30點的份上,她大人有大量,決定不和諾亞計較。
江野捋捋頭髮,換了個話題:“沒想到諾亞公爵會辦這樣的展覽。”
“我很好奇,公爵當年在聯合軍校學的是甚麼專業?您和我刻板印象中的軍校學生、皇室成員,都很不一樣。”
聽到這句話,諾亞抓在書脊的手一緊,短暫沉默了片刻。
江野趁機偷瞟一眼終端,發現之前漲上去的那30點好感度,竟然跌回去了一半。
她抿了抿嘴。
這是說錯甚麼話了?
“我學的是歷史。”諾亞再開口時,臉上已經恢復了笑意,看不出半點剛才失態的影子,“準確地說,是聖利安帝國近代史。”
江野想了想,又問:“公爵是對歷史學很有興趣?”
“因為——哥哥當年學的也是歷史。”
江野一怔。
這倒是件她不知道的事,江楓從來沒有和她提起過。
“公爵和陛下的關係真好啊。”江野努力接著話,突然覺得自己這樣很像古裝劇裡的慈祥嬤嬤,沒忍住笑出了聲。
“姐姐在笑甚麼?”
“沒甚麼,”江野努力憋住,隨口扯了個理由,“就是想到公爵和陛下喜好相似,少年時期會不會不小心喜歡上同一個女生?我曾經讀書的時候,班裡就發生過這種事。”
她也不是真想讓諾亞回答,於是很快揮揮手揭過:“抱歉,是我冒犯了。”
可沒想到,諾亞卻答得十分認真。
“有哦。”他直視江野的雙眸,慢慢彎起眼睛,“姐姐。”
昏暗的主臥內,江楓背靠落地窗,修長白皙的指間夾著一支還未開封的抑制劑,來回轉動。
落地窗的窗簾拉得嚴實,但窗卻開了一條縫。
外面庭院中的對話聲清晰地傳進來,一字不落地進入他的耳朵。
“姐姐”兩個字又一次落下,他面無表情地頂開保護蓋,將泛著冷光的針頭扎入面板。
哐當。
空了的針管砸進垃圾桶,左右滾了滾,安靜下來。
江楓大步穿過走廊,向庭院走去。
推開門的時候,他聽到諾亞在對江野說:“所以姐姐,要不要一起去參加剪彩儀式,再順便看場展覽?我保證,會很有意思的。”
“她最近工作忙,來回奔波太辛苦,就不去了。”江楓斂眉沉聲道。
他在江野身邊停下腳步,與她並肩。
“皇兄。”諾亞喚了一聲,隱晦地表示他對此有異議。
江野像是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抬頭怔怔地望著他,張了張口,卻沒發出聲音。
他垂眼回望,語氣和緩了幾分:“不是昨天才幫我組織了內閣會議嗎?辛苦了,多休息兩天。”
江野緩緩吐出一個:“啊?”
江楓倒也不必如此體貼,她還想繼續漲好感度呢。
“……?”江楓挑了挑眉。
諾亞站在對面,發現兩人似乎出現了一些內部矛盾,嘴上默不作聲,眼睛和耳朵都密切關注。
江野抱歉地衝諾亞笑笑,然後趕緊把江楓拉到一旁的灌木叢後。
江楓任她擺弄,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好像在期待她下一步會做甚麼。
要是在六年前,江野一定會直截了當地告訴江楓,她想去剪綵想去看展覽。如果江楓不同意,她就纏著他念叨,反正她知道江楓遲早會舉雙手投降的。
但現在,她的話卻像是被卡在了喉嚨裡,不上不下,哽塞難言。
平心而論,她穿進遊戲之後,江楓對待她的態度還是和六年前一樣耐心、溫柔、包容。但或許是因為現在的江楓多了一層“暴君”的身份,與過去的反差太大,這讓她始終有種淡淡的割裂感與不真實感。
用社畜的話術來描述,就是她和江楓的顆粒度沒有對齊。
“沒關係,想說甚麼?”江楓忽然彎腰,一張精雕細琢的臉湊近在她眼前。
江野呼吸一滯,嘴比腦子快:“我不辛苦,我要去。”
“為甚麼要去?”
江野睜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誠懇道:“因為你要去,作為行政助理,我應當陪同。”
江楓的動作頓住,像是有片刻的失神。
“怎麼樣,我可以去了嗎?”
“好吧,可以。”江楓低頭,藏住唇邊揚起的笑意,“不過我有幾個條件。”
“甚麼條件?”
“不要隨便吃別人給的東西,不要單獨跟陌生人一起離開,不要不打招呼就消失在我眼前。”
江野撇撇嘴:“是因為上次在卡特大公生日宴上發生的事?”
江楓眼神一暗,嗓音微啞:“也不完全是。”
“好啦,我知道的。”江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向他打包票,“你放心,我再也不會輕易相信那些看起來像是沒開封過的食物了。”
“開封過了的也不行。”
“不行,當然不行!”
不知道哪裡吹來一陣風,吹落一旁花樹的花瓣。
兩人默契地安靜下來,伸手去接在半空悠悠飄揚的那幾瓣薄粉。
“你知道我們現在像甚麼嗎?”江野看著兩人的姿勢,遙遠的記憶被喚醒,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揚到蘋果肌。
“嗯?”江楓回頭,下意識拂去了落在她頭頂的一瓣。
江野那句“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她暗暗吸了一口氣,狀似無意地開口:“對了,有一件事情,我想問問你。”
江楓收攏了五指,握住一片花瓣,視線還停留在她的發頂。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江野咬咬牙,繼續道:“我想問你六年前——”
作者有話說:諾亞:(悄悄探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