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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終·楚河漢界
飛機落地南渝的時候，已是深夜凌晨。
這座城市對於他們而言，熟悉得連空氣裡的溼度都帶著記憶的紋理。
由於並沒有提前通知沈詞，直到落地那刻，她都猜不透方知有究竟突發奇想，是要帶她回南渝做甚麼。
她甚至想捕捉些蛛絲馬跡，比如這周，方知有問過她，週末會不會加班。
原來是意在其中。
計程車離開了機場，駛過跨江大橋，整座城市的霓虹燈倒映在墨色的江水裡，碎成一片流動的光影。
沈詞靠著車窗，因為時間太晚的關係，疲憊像潮水般一陣陣湧上來，卻又奇異的安靜。
方知有說得對，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但此刻，她確實需要在這片舊土上，得到一個喘息的縫隙。
計程車先停的地方是沈詞家樓下，方知有搖下窗探出頭：“明天我來接你，快上去吧，我和沈叔叔他們提前說了，這週末會回來。”
方知有似乎將一切都安排好了，但沈詞並不知道，他想做甚麼。
回到家後，沈建軍和高潔還沒睡，聽見聲音就激動地來迎接，看見爸媽的熱情，沈詞頭一次覺得回家真好。
第二天睡醒，沈詞就接到了方知有的電話，他已經在樓下等一陣了。
她洗漱完，換了身衣服，在家裡打包好早餐，就下樓去尋方知有。
他就站在路燈邊，修長的身子倚靠在柱子旁，整個人就同尋常一樣，但卻不一樣。他好像精心打扮了一番，頭髮做了點造型，身上也香香的。
“帶你去個地方。”方知有看見了沈詞，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塑膠袋。
“去哪兒？”
“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直接開車去的地方，沈詞很熟悉，是他們相識相知的南渝中學。
正值週末，校園裡靜悄悄的，隔著鐵欄外都看得見曾上課的教學樓，還有奔跑過的操場。
方知有牽著她，熟門熟路地找了道側門進去。今天的陽光很暖，映在了他們的臉上，也透過梧桐樹映在了石板路上。
“你帶我來這幹甚麼？”沈詞有些疑惑，“跑這麼遠來散心？”
方知有往前走並沒回頭，只是牽住她的手：“走吧，回我們開始的地方。”
他帶著她，徑直走向靠西邊的那棟老教學樓。整處樓道都靜靜的，沒有學生的喧嚷，也沒有老師的教書聲。
沈詞還有些不太適應。
她邊走，邊很激動地和方知有指這指那，回憶過去。
“這走廊我們經常一起放學回去。”
“這公告欄，不就是先前貼我們成績排名那個，現在都改成宣傳欄了。”
“這棟樓還是沒變，還是高三用的教學樓。也不知道老陳現在怎麼樣，下次讓嬌嬌組織去看看曾教過我們的老師。”
直到走到了高三（一）班的門口，教室的門是虛掩著的。
雖然是曾經自己學習過的教室，但裡面的黑板報、標語都換了新，許多裝置也都更新了。一樣，卻又不太一樣了。
方知有拉著沈詞，走了進去。
教室裡沒開燈，但好在窗外的陽光透亮，落在就近的課桌上，疊著重重的影子。
剛走進來，沈詞就在尋找他們最後一段時間坐過的位置，靠窗，正好能迎著太陽。
方知有牽著沈詞，準確無誤地走到他們當年坐過的位置。兩張木製的桌子平和地拼在一起，上面斑駁的木紋就像記錄了他們當年曾生活過、學習過的時間。
沈詞注意到，她的那張抽屜裡似乎塞滿了東西。莫非是現在這張桌子的學生，留在抽屜裡的。
方知有輕輕拂去桌面，想找到當年用很淺的痕跡，留下的“楚河漢界”。但位置還是那個位置，桌子說不定已經換了幾輪了。
“那時候，真幼稚。”沈詞忽然笑了笑，“為了幾厘米的地方，還同你較勁了這麼久。”
那時候多簡單，少年人的心事也是最酸澀的。一條很輕的線，就能分出你我，越界了，就會用筆輕輕戳一下手背。
而他們現在，已經越界很久了。
方知有不知何時從抽屜裡，掏出了一束打包了春天的芍藥，他坐下，拍了拍旁邊空著的座位。
“沈詞，你坐。”
沈詞看著這束突然出現的芍藥，目光緊盯著還剩了東西的抽屜：“你別亂動別人的抽屜。”
“沒事，這花是你的。”
方知有抬起頭，拉著沈詞的衣袖，眼睛卻跟隨著她的一舉一動。
沈詞坐下後，接過了方知有手裡的花束，他們和從前一樣，又坐在了一起，坐在了同一個位置，曾經承載著彼此最珍貴的暗戀時光。
“今天送我花，又故地重遊，是不是想鼓勵我繼續堅持下去呀。”她輕輕呢喃，“謝謝你的用心了。”
“沈詞。”方知有卻繼續從抽屜裡取出了一枚長方形的盒子，“你開啟看看。”
沈詞開啟後，是個遙控器，她疑惑地看向方知有，隨之點亮了開關的按鈕。
黑板上的投影儀突然亮了，接著白色的螢幕上開始有了色彩。
一開始，是他們從高中到大學的照片。有沈詞曾經沒見到過的，也有她熟悉的。大多是方知有悄悄拍的，屬於他視角的沈詞。
然後，突然出現了周嬌。
她坐在宿舍的床上錄著這段影片：“我的詞詞，從高一開始，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見證了你高中時的所有美好的樣子。今天，某個人拜託我錄一段送你祝福的影片。”
“我想說，詞詞，不要顧慮任何事情，放手大膽去做吧！你可是沈詞，是每次都會和方知有爭第一的你，是上臺也不怯弱的你，是每次遇到困難都有主見的你。不要擔心任何的流言蜚語，不要擔心別人的看法和眼光，我希望你能做回你自己！”
“還有，方知有，我從高中就看好你們了！我可是你們鐵鐵的cp粉頭，接下來請你好好照顧我們家詞詞！”
然後是一陣黑屏，窸窸窣窣的討論聲隨之而來：“快，趁沈詞還沒回來，趕緊錄好。”
畫面一轉，是大學宿舍的那三人，徐薇的臉從鏡頭裡往後撤，“好了嗎？好了！”
“詞詞，恭喜你！看到這段影片，就說明某人要向你許下人生的重要承諾啦！”
蘇曉緊接著跟上，“我們到時候應該沒法在現場，因為據說某人要回南渝去求婚！”
李倩不知從何處扯來一道手幅，上面寫著“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吶，我們的祝福都寫在上面了，希望某人以後好好對待我們詞詞，也希望能……”
三人齊口喊出：“求婚順利！！！！”
沈詞的眼眶開始泛淚，朋友的影片後，接著就是一陣熟悉的音樂，在螢幕裡播放：“我愛你，我總怕見不到你。看著你，我要把全部給你……”
接著，背景音是方知有的聲音：“詞詞，你總是在說我甚麼時候喜歡上你的。”
“可能是你誤把耳機遞給我，播放這首歌的時候，它一同說出了我的心聲。”
“可能是你手裡的水遞給了別人，我竟然有些不太舒服。”
“可能是畢業聚會那晚，你喝了別人倒給你的飲料，還笑得那麼開心的時候，我會生氣，為甚麼坐在你身邊的不是我。”
“還可能，是你一個暑假都沒怎麼和我發訊息。我每次點開我們的聊天記錄，都會發很久的呆。”
“詞詞……”隨著背景音樂的逐漸變弱，方知有伸手握住了沈詞，“這輩子，別跟我劃界限了好嗎？”
沒有跪地，也沒有圍觀的人群，只有清亮的陽光，安靜的教室，還有他們兩。
滿眼溼潤的沈詞轉過身看著方知有，看著真誠的他，真心的他，和越了界的他。
他的手心滾熱，兩種溫度交織在一起，灼得沈詞心頭一顫。
“詞詞，”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許下一個鄭重的誓言，“我能有機會取下你項鍊上掛著的這枚戒指嗎？”
沈詞輕輕點頭，所有的意外，在這一刻都變成了驚喜。
他頓了頓，另一隻手輕輕取出了項鍊，然後將戒指一同摘下。
方知有深吸了口氣，再看了眼沈詞，然後才將戒指戴在了她的無名指上。
那一刻，方知有整張緊繃的身子終於得到了片刻的放鬆，而沈詞，所有的疲憊都成了滿眼的感動。
或者說，這不僅僅是感動。像是一艘漂泊已久的船隻，終於看到了燈塔的光。
“你甚麼時候讓他們錄的影片？”沈詞吸了吸鼻子。
“提前了至少一個月吧，影片我自己剪輯的，喜歡嗎？”
“嗯。”
“那他們瞞我也瞞的挺實在的。”沈詞開著玩笑。
方知有保持著這個姿勢，握著她的手。
“詞詞，我說過，今天你要自己做決定，做你人生的決定。”
“無論你選擇甚麼……”他堅定地握緊了沈詞的手，“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方知有沒有再說更多安慰或鼓勵的話，因為他知道，此刻任何關於未來和選擇的選擇，都比不上沈詞自己的內心。
他帶她回到這裡，不是為了給她答案，而是為了告訴她，無論她選擇哪條路，他都會支援她。
沈詞忽然明白了方知有帶她回來的意義。不是替她做選擇，而是讓她找回初心，那個一直能自己做決定有勇氣的沈詞。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了身。
“方知有。”
“嗯？”
“我想……再試試。”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但不是硬熬。如果真的不行，我就換條路。我想好了，如果辭職，我可能會試試看其他的領域。”
她看著他，眼裡有久違的光彩。
方知有笑了，用力握緊了她的手。
“好。”
“那就按你想的來。”
“走吧，帶你去個地方吃點東西，你肯定餓了。”
“去哪？”沈詞問。
“老地方。”方知有笑了笑，“學校附近的那家小炒館，之前你和周嬌經常去。”
“好，我要點糖醋排骨。”
“嗯。”
“這教室，你甚麼時候佈置的呀？”
“今天很早，我先來了趟學校，拜託了老陳，開了個後門。”
“行吧，真有你的。”
“從哪開始，就從哪出發。”
“所以，就是你先喜歡上我的。”
“你說是就是吧。”
“方知有，謝謝！”
“謝甚麼，你應該說我愛你。”
“你先說！”
“我愛你。”
“那我也愛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