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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繞路，但也不繞路
南渝的冬天溼冷入骨，儘管穿著棉衣，卻仍然抵不住銼刀一樣的風。沈詞收拾好行李，站在小區樓下等著，順口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迅速消散。手機忽然震動，是方知有發來的訊息。
「出發了嗎？」
「還沒，應該快了。」沈詞回得很快，隨即又補了一句，「你呢？」
「我爸媽臨時改了行程，準備明天一早再回老家。」
沈詞盯著那行字，心裡挺不是滋味，又得一段時間見不著人了。
「好。」她發過去，附帶一個蔫蔫的表情包。
「嗯，到了記得給我發訊息。」
沈詞收了手機，看了眼緩緩駛來的轎車。
事實證明，異地戀的初期，濾鏡確實重得嚇人。
影片接通的第一晚，沈詞還規規矩矩地坐在老式書桌前，穿著厚厚的長袖睡衣，和方知有聊著今天看了甚麼書，見了甚麼親戚。
方知有那邊的房間挺昏暗，整個人看起來也有點疲憊，但眼神一直落在螢幕上她的臉上。
“你那邊好吵。”他微微蹙眉。
“我幾個小侄子今晚都住在奶奶家，屋裡就特別鬧騰。”沈詞把手機拿近了些，壓低聲音，“我等會還要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去給太爺爺上墳。”
“好。”方知有沒多說，只是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你注意保暖。”
掛了電話，沈詞看著暗下去的螢幕，心裡的悸動卻一直在。
奶奶的屋子裡，擠滿了嘮嗑的親戚。他們像約好似的，從頭開始聊，從家裡最出息的娃是沈詞，再到不管學習多好都不要忘記人生大事的勸誡。
沈建軍是最小的兒子，除了他，家裡還有兩個姐姐。而這兩個姐姐膝下也各有子女。大娘家裡的是兒子，很早就成了家在外打拼。後來卻因為感情不和離了婚，就連過年都沒回來。
二孃家也是個姑娘，年齡比沈詞大了十歲，在南渝找了個穩定的文職工作。
每逢過年聚在一起，除了這位表姐外，所有人都會將注意力集中在沈詞身上。畢竟是家裡的老么生的小么，免不了一陣關心。
可他們的噓寒問暖，始終都繞不開一個話題，那便是：談戀愛了嗎？有男朋友了嗎？以後打算考研還是工作？
嗓門最大的二孃，語重心長：“小詞啊，你聽二孃一句勸，成績再好也不比找個好男人可靠。尤其是大學，好男娃是不等人的！你看你表姐，就是拖晚了，現在……”
沈詞熟悉地打著太極：“二孃，我還早著呢，我才大一，先搞學習，先搞學習。”
“哎喲，學習愛情一起搞才叫本事！到時候畢業成雙成對的，多好呀！”另一邊，大娘也忍不住摻合。
“行了行了。”沈建軍瞥了眼這兩姐姐，“我還在這呢，小詞還小，不著急。”
高潔也從旁附和：“對呀。二姐，你先操心你女兒的事吧。小慧，你今年多大來著，二十八了吧，可不得趕緊些。”
桌旁的李慧慧愣了愣，本在悶頭嗑瓜子，誰曾想這瓜磕在了自己頭上，下意識地看向二孃，不知該如何回應。
沈詞扒著零食，聽著自己父母一前一後替自己接招，心裡其實挺暖的。沒會兒，這話題就自然而然流竄到了李慧慧身上。
隔了幾天，沈詞習慣了視訊通話，突然覺得形象沒那麼重要了。
她晚上照常和方知有一起影片，剛洗完澡，頭髮溼漉漉地披著，只穿了件寬鬆的襖子，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
方知有似乎在收拾東西，穿著件簡單的灰色家居服，比前兩天放鬆許多。
“今天去走親戚了嗎？”他問。
“嗯，累死了。”沈詞把臉往膝蓋裡埋了埋，聲音悶悶的，“遇見個親戚就問我找沒找男朋友，我爸都不耐煩了。”
她沒提自己機靈地岔開了話題，也沒提父母替她擋過很多招，就是想故意讓方知有吃醋。
方知有靜默了兩秒，才問：“那你怎麼回答的？”
“就各種敷衍唄，這種話越說多了越會被一直問下去。”
“你都沒承認，你有男朋友了嗎？”
沈詞猶豫了下，才應：“那不是還沒到時候嗎？我們在一起還沒一個月，不急著給親戚公開吧。”
“也是。”方知有悶悶的，“你爸要是知道，不知會是甚麼反應？”
“大概……會先審問你祖宗十八代，再考察你的人品，還有學習成績和未來規劃。”沈詞笑了，抬起眼，隔著螢幕撞進他的視線裡。
“其實……”方知有看著她，“上次不就考驗過了嗎？”
“方知有！”沈詞小聲地喊道，“你作弊！”
時間很快，就到了除夕夜。沈詞邊看著電視裡的春節聯歡晚會，邊在手機上敲擊著螢幕，同方知有聊天。
距離上次跨年，已經過了一個多月，沒想到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了質一樣的變化。
這種心裡念著人的感覺特別奇妙，沈詞對方知有的思念也在異地的間隙裡瘋狂生長。
零點的鐘聲快要敲響時，沈詞溜到了院子裡，不遠處已經有人開始放起了鞭炮。噼裡啪啦，轟隆作響。
她看著手機倒計時的時間，心裡默唸：十，九，八……
直到快數到倒數第五個數時，手機開始了震動，方知有打來了影片。
接通後，他那邊特別嘈雜，有隱約的談笑聲和風聲。他似乎走到了室外，鏡頭晃動著，然後穩穩地對準了夜空。
沈詞把臉貼得很近，幾乎在電視裡鐘聲敲響的剎那，她看見了影片裡的夜色中綻放了無數的煙火。
五彩斑斕，將整個夜晚都映照成了白晝。
“新年快樂。”方知有的聲音混著電流傳來，“詞詞，這是我們過的第一個春節。”
緊接著，在漫天煙火炸開的轟鳴裡，在辭舊迎新的喧囂中，沈詞很認真地對著影片裡的愛人，說出了跨年時曾悶在心頭的那句話：
“方知有，新年快樂。”
她頓了頓，煙花的光在她眼底流轉，映出一片璀璨的星河。
回去臥室後，沈詞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了好幾圈，等冷靜下來後又將臉埋進枕頭裡，整張臉都變得通紅。外面好吵，就同她的內心一樣，停不下來。
大年初二。
沈詞被大娘拉著在廚房裡邊嘮嗑，邊剝豆角。大娘還是老樣子，單獨同她相處時，忍不住就想念叨，自己的兒子在婚姻方面有多麼失敗，讓沈詞千萬別走了她哥的老路。她又特別熱情，想著給李慧慧介紹物件的同時，也替沈詞物色下。
說她正值年輕，比慧慧好找。她聲音也很洪亮，甚至穿透到了院子裡。
直到聽見院子裡，二孃一陣驚呼：“哎喲小夥子，你是哪家親戚來串門的？長得真俊呀，是走錯門了嗎？”
聽見聲響，沈詞偏頭也探去，手裡的豆角卻順勢滾落，因為站在院門前的是提著幾大包特產的方知有。
起初，她還以為是幻覺，還以為自己是思念過度。可是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在院門前問話：“阿姨您好，請問沈詞家是這裡嗎？”
還有他吸引人的一顰一笑，沈詞才能確定，方知有真的來了。
他怎麼會在這裡？
沈詞徹底愣在原地。
方知有卻已經鎮定地開始解釋：“阿姨，打擾了。我叫方知有，是沈詞的……同學。”
他頓了頓，沒在長輩面前直接說“男朋友”，但那眼神裡的親暱和鄭重，誰都看得出來。
二孃滿臉驚訝地頭往後倒，嘴裡不斷喊著“建軍”兩個字，手也很自覺地拉著方知有就往屋裡請：“哎喲！是沈詞同學來了！快進來坐，外面冷！”
隨之跑出來的，是一臉茫然的沈建軍，還有手抱著大娘孫子的高潔。
見到是方知有，兩人一開始還有些疑惑，但很快就做足了主人翁的姿態，請他進了屋。
“哎呀，原來是小方呀，幾天沒見怎麼單獨跑這來了。”
“你爸媽呢？他們還好嗎？”
兩人順口而出的熟稔度，讓一旁的二孃摸不著頭腦，卻也忍不住好奇。
“叔叔阿姨，我和我爸媽來這附近旅遊，順便就過來看望你們。爸媽他們還在酒店，後面幾天可以一起出來聚一聚。”
“好呀好呀，既然來了，就帶你們好好逛一逛。”沈建軍立刻答應。
沈詞仍是躲在廚房那，看著方知有遊刃有餘地應著家裡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詢問。
直到她被她爸想起，象徵性地喊了兩聲，才走出來。沈詞在見到方知有的瞬間，就找了個藉口帶他去了走道邊，壓低聲音：“你怎麼……？”
“怕我不來，”他側過頭，注意著不遠處親戚的目光，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眼底帶著狡黠的笑意，“你們家親戚就真給你介紹相親物件了。”
沈詞臉一熱，剛才二孃那大嗓門的確被方知有聽到了。
“狡猾！”
“甚麼？”
“方知有，你是隻狐貍嗎？繞了這麼遠，跑我這來！”
“想給你個驚喜。”方知有目光落在她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上，沒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也不算繞路，繞了也沒繞，我的目的地本來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