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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很巧,我也喜歡你
沈詞沒法預料,熟悉的方知有在告白的時候,會不太像他自己。
所以,他語氣裡摻著醉意,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空氣裡都瀰漫著沉默。
樓梯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咚咚咚,擂鼓一樣敲在胸腔裡。沈詞愣愣地看著方知有,大腦一片空白。
他喝醉了,就變得特別直接,說的話也不輕不重。
完全沒顧及,她能否在短時間消化。
他剛才說甚麼?
喜歡的人……是她?
“從高中就開始了。”方知有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夢囈,“你坐在我身邊,我們一直都是同桌。你寫字的時候背挺得很直,頭髮總是喜歡紮成馬尾。思考難題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皺眉,滿臉都是自己的小表情。”
沈詞的手指微微蜷縮。
“你喜歡吃食堂二樓最右邊視窗的糖醋排骨,但每次都去得很晚,因為怕排隊。其實我觀察過,週三的排骨最好吃,因為那天的主廚是老李。”
“你總是不想服輸,自尊心會比普通的同學更強烈些。我知道你在成績方面其實一直都遊刃有餘,可是分數稍微不如你預期,那幾天坐在你身邊,天氣都會不好。”
“我們兩,其實算是旗鼓相當。老陳的安排沒錯,有你在我身邊,我對考試變得也更上心,每次出了成績我都會忍不住去看你排名在哪兒。如果你在我前面,不知為何,我對你就會有想要趕越的念頭。而你排在我後面的時候,我卻希望下次你能超過我。”
“畢業聚會那天晚上,他們問你真心話,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你說沒有。我很難受,我坐在你身邊了三年,卻沒在你心裡留下任何的位置。而且,那時候我看到陳銳在跟你說話,你對他笑了。”
方知有說到這裡,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苦澀。
“你知道我當時在想甚麼嗎?我在想,如果你喜歡的是陳銳那種體尖型別,那我是不是永遠都沒機會開口了?”
“但還好,你在門口拒絕他了。我很慶幸,你頭腦還是清醒的,不會因為外貌就被吸引。我承認,那小子確實挺好看的,但我對我自己也挺自信。”
“所以後來,大學剛開學,我看到我們分到了一個班,我真的很開心。我原本以為我們最多隻是會同校,但沒想到會分到一個班。我想,我們又可以有機會,能一起上課,一起生活。可是,經過這半年,我卻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沒有同桌的時候那麼緊密了,總是若即若離。我看不透你,有時候你近在咫尺,有時候卻離我很遠。”
“沈詞,”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我忍不了了。”
“看到陳銳靠近你,看到學校有其他男生接近你,我忍不了了。看到你對他們笑,哪怕是說上幾句話,我都忍不了。尤其是今晚,聽到你說‘沒有喜歡過誰’,我更忍不了。”
“憑甚麼啊?”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那是沈詞從未聽過的語氣,“我喜歡了你這麼久,忍了這麼久,你憑甚麼說沒有?”
這不像方知有平時會說的話。
沈詞明顯怔住了,話到嘴邊卻沒法開口。她看著方知有,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嘴唇,看著他握著自己,關節泛白的手指。
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不像方知有了,在被酒精潰堤的剎那,在被喜歡的情緒包裹其中的時候。他好像變得特別脆弱,在她面前甚至一覽無餘。
原來他不是喜歡李韶光。
原來他那句“有,而且我忍她很久了”,說的是她。
原來她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喜好,都被他看在眼裡。
原來畢業聚會那天晚上,他也在吃她的醋。
“方知有,你……”
“我知道。”方知有忽然鬆開了手,身體沿著牆壁滑下去,坐在了地上。他把臉埋進膝蓋,聲音悶悶的,“我知道你現在肯定覺得我很可笑,喝多了跑來發酒瘋,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也知道我可能明天醒來就後悔了,後悔為甚麼要說出來,為甚麼要打破現在這種……至少還能和你是朋友的局面。”
“可是沈詞,”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星星,“我不說出來,我會瘋的。”
“我喜歡你,從十五歲到十八歲,從高中到大學。我喜歡你同我較真的樣子,喜歡你不屈不服的樣子,喜歡你對不熟的人客氣疏離的樣子,也喜歡你在朋友面前偶爾露出的小脾氣。”
“我喜歡你的一切,包括你不喜歡我的樣子。”
最後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可卻充滿蠱惑,沈詞早已墜入了他燦爛的眼神裡。
樓梯間裡又陷入沉默。聲控燈再次暗了下去,黑暗將兩個人包裹。沈詞站在原地,看著坐在黑暗中的那個輪廓,感覺眼眶一陣發熱。
她慢慢蹲下身,在方知有面前。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方知有。”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
“你喝多了。”
“我知道。”
“明天醒來,你可能會忘記今晚說過的話。”
“不會忘。”方知有說得很堅決,“我記性很好,尤其是關於你的事。”
沈詞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好在黑暗中,他看不見。
“那你記不記得,高一下學期,我們開學時仍然是同桌。”她輕聲說,“你坐在我旁邊,看著我揹著書包按著座位表走過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好巧,還是你。”
方知有愣住了。
“老陳安排我和你坐一起時,我其實很詫異,也很好奇。因為你太高冷了,或者說表面沒有那麼容易接近,所以坐你身邊我很忐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去相處。”
“可是你並沒你表面那樣不好親近,每當我們在某些題目上產生了分歧,你也很較真,每次說思路的時候就想贏我。但我彷彿找到了同你相處的舒適區,你就是個站強的人,但我也是。”
“我們兩個其實在很多地方都很相似,所以遇強則強,我只想贏你,不想認輸。但我發現了,你其實每次都是悄悄在退讓,現在回想起來,和你成為同桌我學到了很多,所以才會在作為畢業生代表那天,說出那些話。”
“你是我高中時最可敬的對手,可是方知有。”她叫他的名字,在黑暗裡,聲音清晰得像是在宣誓,“我也忍了很久。”
“忍著不看你,忍著不找你,忍著不告訴你,其實我從很久以前開始,目光就只會跟著你走了。”
黑暗中,她聽到方知有的呼吸變得急促。
然後,一隻溫熱的手在黑暗裡摸索著,握住了她的。
“沈詞。”他的聲音在顫抖,“你再說一遍。”
“我說,”沈詞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我也喜歡你,喜歡了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聲控燈再次亮起。
光明重現的剎那,沈詞看到方知有通紅的眼睛,以及那雙眼睛裡迅速積聚的水光。他看著她,像是看著一個失而復得的夢,不敢相信,卻又捨不得移開視線。
然後,他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沈詞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整個人被他緊緊抱住。他的手臂箍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裡。臉頰埋在她頸窩,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面板上,帶著酒氣,還有……溼意。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說,聲音悶悶的,“對不起,是我的錯,我該早點說的。”
沈詞沒說話,只是伸手回抱住了他。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我也該早點說的。”她輕聲說,“其實現在也挺好,我們正好十八歲。”
兩個人就這麼在樓梯間裡抱著,誰也沒有說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
沈詞輕輕推了推方知有:“我們該回去了。出來太久,他們會找。”
方知有這才鬆開手,但依然拉著她的手不放。他看著她,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清明瞭許多。
“沈詞。”他叫她。
“嗯。”
“我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不是醉話。”
“我知道。”
“那你……”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你現在,還喜歡我嗎?”
沈詞看著他,看著他緊張的表情,看著他因為期待而變得小心翼翼的樣子,忽然笑了。
這麼驕傲的一個人,卻因為喜歡她,變得特別謹慎。可她,又何嘗不是。
“方知有,你是真醉還是假醉?”她伸手,輕輕戳了戳他的額頭,“不喜歡你的話,我會讓你抱這麼久?”
方知有愣了愣,然後,嘴角一點點上揚,最後回了一個溫柔的笑意。
那是沈詞從未見過的,也毫無保留的笑容。
他也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臉頰,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甚麼易碎的珍寶。
“沈詞。”他又叫她的名字,像是怎麼叫都叫不夠。
“嗯。”
“我好像……更醉了。”
“那怎麼辦?”
“你扶我回去。”他說著,把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像個耍賴的孩子,“我走不動了。”
沈詞被他壓得晃了晃,又好氣又好笑:“方知有,你起來,重死了。”
“不起。”他反而抱得更緊了,“除非你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事?”
“做我女朋友。”
聽見這個關鍵詞,沈詞的心跳得很深了。
黑暗中,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好。”
方知有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他慢慢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四目相對,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某種滾燙的情緒在空氣中蔓延。
他慢慢靠近,很慢很慢,像是在給她反悔的時間。沈詞沒有動,只是看著他越來越近的臉,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然後,一個很輕很輕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帶著酒氣,帶著溫度,帶著三年半的等待和隱忍,也帶著失而復得的珍重。
很輕的一個吻,一觸即分。
方知有退開一點,看著她的眼睛,小聲問:“可以嗎?”
沈詞沒說話,只是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仰頭吻了上去。
這一次,不再是淺嘗輒止。
所有的剋制,所有的隱忍,所有那些在漫長歲月裡積攢的喜歡和思念,都在這個吻裡轟然爆發。方知有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手臂收緊,將這個吻加深、加重。
樓梯間的聲控燈又暗了下去。
黑暗中,只有交纏的呼吸,和兩顆終於找到彼此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