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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我醉了,但不妨礙我喜歡你
衛生間的燈光比走廊裡更刺眼,沈詞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面色蒼白的自己。
剛才拒絕陳銳的那句話還在耳邊迴響。
“別等我。”
她說出口了,不太擅於拒絕的她終於說出口了,比上一次更直白,也更決絕。
可為甚麼心裡並沒有想象中的如釋重負,反而更沉了些?
是因為方知有嗎?是因為他剛才在眾人面前說“有,而且我忍她很久了”的原因嗎?
那句話,又忍不住讓她浮想聯翩。
他忍誰?李韶光?還是……別的甚麼人?
沈詞忽然想起方知有剛才看她的眼神,同樣是那種毫不掩飾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似的。可兜兜轉轉,先動心的人才會先嚐到酸,是她輸了,在這場輸不起的關係裡,她嚐盡了酸澀。
“沒機會。”
她對著鏡子,輕輕重複了自己剛才說的話,“對,一直都沒機會。”
包廂裡,遊戲還在繼續,但氣氛已經和剛才不太一樣。
方知有臉上起著情緒,又開了一瓶啤酒,仰頭灌了幾口。李韶光坐在他身邊,想勸又不敢勸得太明顯,只能輕聲說:“知有,少喝點。”
他沒應聲,目光落在沈詞剛才坐過的那個單人沙發上。
空的,他看了時間,她已經離開快十分鐘了。
她又去哪了?又去哪躲躲藏藏,逃避甚麼。
“我去趟洗手間。”他忽然放下酒瓶,站起身。
“哎!”李韶光想叫住他,可他已經推開包廂門走了出去。
走廊上安靜許多,背景音樂被厚重的門板隔絕,只剩下模糊的鼓點。方知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酒精開始上頭了。他其實酒量不算差,但今晚喝得急,這會兒確實有些暈。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他走過去,在女士洗手間門外停住腳步,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進了隔壁的男士洗手間。
他用冷水洗了把臉,鏡中的自己眼神有些渙散。雙手撐著洗手檯,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的真心話,或許是藉著酒勁的作用,就這麼脫口而出了。在所有人的起鬨聲中,他說這句話時看的是誰,只有他自己知道。
忍她甚麼?
忍她總是用那種若即若離的態度對他,忍她在人群中永遠選擇離他最遠的位置,忍她明明心裡有事卻從來不說,忍她高中三年,還有大學這半年,都裝作和他只是普通同學。
最忍不了的,是她剛才說“沒有”。
沒有喜歡過誰。
方知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了,那笑容在灰白的燈光下卻顯得有些苦澀。他掏出手機,快速解鎖,螢幕亮起的瞬間,他下意識點開了通訊錄,拇指懸在“沈詞”的名字上方。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隔壁衛生間,沈詞正準備離開,包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她拿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方知有。
這道名字,是沈詞看上一眼就會心動的程度。
他打電話來幹甚麼?
震動持續著,在安靜的洗手間裡很清晰。沈詞盯著螢幕,心跳莫名加快。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舉到耳邊。
“喂?”
電話那頭一片沉默。只有輕微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
沈詞皺了皺眉:“方知有?”
還是沉默。
“說話。”她的聲音冷了幾分。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很輕,卻也很含糊的嘟囔,帶著明顯的醉意:“……沈詞,你就是個混蛋。”
沈詞愣住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然後,這道熟悉的聲音還帶著醉酒後的沙啞,還有不知從何而來鼓足勇氣的質問:“你去哪了?”
等沈詞回過神,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了上來。
“方知有,你喝多了。”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你又在哪?”
“你猜。”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孩子氣的挑釁,還有濃得化不開的醉意。
沈詞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火氣:“我沒空猜。告訴我你在哪,我讓周嬌他們去接你。”
“不要他們。”他說得很快,很堅決,然後又小聲補充了一句,“就要你。”
這句話說得太輕,沈詞沒聽清:“甚麼?”
“沒甚麼。”方知有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飄忽,“我在……走廊……好黑。”
沈詞心頭一緊。KTV的走廊光線明顯比包廂亮很多,不至於電話裡提到的“好黑”。他難道是醉到出現幻覺了,還是……
“你站著別動。”她說完,結束通話電話,快步走出洗手間。
走廊上確實沒有人。她朝男士洗手間的方向看去,虛掩的門裡晃著道熟悉的人影。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方知有?”
裡面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兩下,提高音量:“方知有,你在裡面嗎?”
還是沒聲音。
沈詞心裡那點不安開始擴大。她咬咬牙,推開了門。
洗手間裡空無一人。
她愣住了,轉身環顧走廊。長長的走廊上空蕩蕩的,只有牆壁上昏暗的壁燈投下的光影。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閃著幽幽的綠光。
他去哪了?
沈詞拿出手機,準備再打過去,卻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微的碰撞聲。她循聲望去,是走廊拐角處,通往安全樓梯的方向。
她快步走過去,拐過彎,安全通道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更暗的光。她推開門,樓梯間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晃眼的光線下,她看到了靠在牆邊的方知有。
他低著頭,一隻手撐著牆,另一隻手拿著手機,螢幕還亮著。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眼神迷濛地看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沈詞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攥緊了。
方知有的眼睛很紅,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別的甚麼原因。他的頭髮有些亂,額前幾縷碎髮垂下來,遮住了部分眉眼。襯衫最上面的兩顆釦子解開了,領口微敞,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整個人看起來……破碎又性感。
“你怎麼……”沈詞話沒說完,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
方知有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時那樣客氣疏離,也不像剛才在包廂裡那樣深沉莫測,而是傻乎乎的,帶著醉意。
“沈詞,你找到我了。”他說,聲音軟得不像話。
沈詞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去,或者幫你叫個車。”
“不要回去。”方知有搖搖頭,身體晃了一下,沈詞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很熱,隔著襯衫布料都能感受到燙人的溫度。
“那你要去哪?”沈詞問,試圖穩住他搖晃的身體。
方知有沒回答,只是低頭看著她扶住自己胳膊的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樓梯間的聲控燈暗了下去。黑暗降臨的瞬間,沈詞感覺到方知有忽然靠近了。
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額頭上,帶著酒氣,還有他身上那股乾淨清冽的氣息。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存在,以及那隻被她扶著的、滾燙的手臂。
“沈詞。”他叫她,聲音在黑暗裡格外清晰。
“……嗯。”
“你剛才說,沒有喜歡過誰。”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是真的嗎?”
沈詞臉上撲面而來,醉酒的氣息。
燈又亮了。
方知有還保持著那個距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真的假的,跟你有甚麼關係?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沈詞別開臉,想抽回手,卻被他反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手。掌心滾燙,帶著薄繭,摩擦著她手背的面板。
“有關係。”方知有固執地說,握得更緊了,“因為我有。”
沈詞猛地抬眼看他。
方知有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更有了侵略性,那些醉意彷彿在這一刻散去了些,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情緒。他就這麼看著她,像是要把她吸進去。
“我剛才明明在包廂裡說的很清楚,我有喜歡的人。”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啞,“而且,我忍她很久了。”
沈詞對上方知有的目光,這句話此刻卻像只說與她一人聽。
她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可是沒有。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她看不懂,或者說不敢看懂的情緒。
方知有喝醉了,變得不再冷靜,也不再剋制。他像變了一個人,變成了沈詞陌生的模樣。
“所以呢?”她只覺得委屈,忍她很久,這個她同她又有甚麼關係。
“你喜歡誰,忍誰,跟我有甚麼關係?方知有,你喝多了,我……”
“我是喝多了。”他打斷她,身體又晃了一下,這次直接靠在了牆上,但手還緊緊攥著她的,“但至少,現在說這些話,我很清醒。”
他頓了頓,像是攢足了勇氣,又像是被酒精徹底沖垮了理智。
“沈詞。”他叫她的名字,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喜歡的人,是你。”
“我醉了,但不妨礙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