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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四人皆是修羅場
方知有送來的藥很管用,到了傍晚,沈詞的體溫終於降到了37度5。她渾身被汗浸溼,虛弱得像被抽走了骨頭,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放在枕頭邊的手機螢幕亮了幾次。班級群裡有零星的訊息,徐薇在宿舍小群裡問她好點沒,說給她帶了清淡的粥,晚點回來。
還有一條,來自方知有。
是下午發來的,只有簡短的四個字:“好點了嗎?”
沈詞盯著那行字,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燒還沒全退,臉頰依舊發燙,心跳因為那簡單的問候而失衡。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幾次,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嗯。”
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謝謝你的藥。”
傳送出去後,她像完成了一場艱鉅的任務,把手機反扣在枕邊,閉上眼睛。沒過幾秒,又忍不住拿起來看。
沒有回覆。
直到徐薇她們吵吵嚷嚷地提著粥回來,手機螢幕再也沒有亮起。
“詞詞!你可嚇死我們了!”徐薇一進門就撲到沈詞床邊,伸手摸她額頭,“還好退燒了!方知有下午突然打電話給我,語氣急得跟甚麼似的,說你咳得快暈過去了,把我們給嚇得……”
李倩把打包的青菜粥放在沈詞桌上,插嘴道:“是啊,他打電話那會兒我們還在郊區呢,一時半會兒根本回不來。還是他靠譜,立馬買了藥送過來。”
蘇曉湊過來,眨眨眼:“詞詞,方知有對你挺上心的嘛。那天聯誼會之後,你倆到底怎麼了?他找你出去說甚麼了?”
沈詞垂下眼,下了床,坐在桌子前開啟了熱氣騰騰的粥,用勺子攪著碗裡:“謝謝你們的粥,我和他……沒怎麼。”
“少來,”徐薇戳穿她,“那天晚上你回來就不對勁,方知有後來回包廂,臉色也冷得嚇人。柳蘇蘇湊過去跟他說話,他一個字都沒搭理,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沈詞指尖一頓。
“要我說,那個柳蘇蘇就是故意的,”李倩撇撇嘴,“一口一個知有,叫得那麼親熱。方知有明明跟她不熟,她非擺出一副很熟的樣子,做給誰看呢。”
“還能做給誰看,”蘇曉哼了一聲,“做給咱們詞詞看唄。女人的直覺,她肯定看出點甚麼了。”
最後,徐薇忍不住輕輕拍了拍沈詞的肩:“你們倆啊……真是一個比一個能憋。”
沈詞默默喝粥,滾燙的米粥滑過喉嚨,帶來細微的刺痛和暖意。她沒接話,心裡卻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那天晚上,她當著柳蘇蘇的面說了那些話。方知有眼裡的光,好像就在那一刻熄滅了。
手機突然又震了一下,她幾乎是立刻拿起來點開。
可惜,不是方知有。
是周嬌單獨發來的資訊。
“詞詞!好久沒聯絡啦!假期最後一天有空嗎?正好有好幾個在京城的高中同學,想著一起聚聚,吃個飯唱個K甚麼的~你來不來?”
她確實很久沒見到周嬌了,在異鄉能見到青春時的好友,想也沒想便直接應下。
第二天,沈詞感覺好了很多,只是還有些咳嗽,臉色也比平時蒼白。她強迫自己多吃東西,按時吃藥,想在聚會前恢復些氣力。
方知有沒有再發訊息來。
倒是陳銳,畢業聚會告白被拒的那位,突然在微信上找她,問她要不要參加周嬌說的那場聚會,說可以順路來接她。
沈詞婉拒了。
假期的最後一天,傍晚六點,沈詞站在穿衣鏡前。
她化了淡妝,臉色沒那麼憔悴,外面套了件深色的羊毛大衣。頭髮鬆鬆軟軟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因為消瘦而愈發清晰的下頜線。嘴唇沒甚麼血色,她塗了點帶色的潤唇膏。
“夠好看了詞詞!”徐薇從床上探出頭,“就是臉色還有點差,我給你抹點腮紅?”
“不用了,”沈詞搖頭,“就這樣吧。”
聚會地點定在附近的一家本幫菜,是周嬌選的,說是“有特色,氛圍好”。沈詞到的時候,包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哎呀!詞詞!好久不見!”周嬌第一個看見她,熱情地迎上來,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天哪,你還是這麼漂亮!就是好像瘦了點?”
“最近有點感冒。”沈詞笑笑,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包廂。
然後,她看見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方知有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側頭和旁邊的人說話。他的側臉在包廂暖黃的燈光下顯得輪廓分明。似乎是察覺到視線,他轉過頭來。
目光相接的瞬間,沈詞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他的眼神很平靜,只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便很快移開。沒有額外的點頭,也沒有關心的停留,就很普通,也很平常。
沈詞胸口湧起一陣窒悶的澀意。
“來來來,坐這兒!”周嬌拉著她,把她安排在了圓桌的另一側,正好和方知有斜對角。這個距離,不遠不近,能看清彼此,卻又隔了半張桌子的人。
沈詞落座,和她相鄰的是高中時的英語課代表,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熱情地和她寒暄。她機械地應答著,餘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方向。
方知有旁邊坐的是李韶光。
這次,沈詞看清了她的臉。她今天穿了件比較成熟的絲絨長裙,捲髮慵懶地披在肩頭,妝容精緻,正笑盈盈地和方知有說著甚麼。方知有偶爾點頭,神情淡淡的,但並沒有拒絕交談。
沈詞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卻暖不了喉嚨裡泛起的乾澀。
他身邊的鶯鶯燕燕,可真多。
“沈詞,好久不見。”
一道熟悉的男聲在身旁響起。沈詞抬頭,是陳銳。他不知何時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笑容燦爛:“聽說你考上的是北華?你還是這麼厲害。”
“謝謝,”沈詞禮貌地笑笑,“你考到哪去了?”
“你忘了?之前說過,在北體大。”陳銳的眼神裡藏不住的關注,“你……最近還好嗎?”
“挺好的。”
“那就好。”陳銳頓了頓,似乎想說甚麼,最終還是換了個話題,“這家店的松鼠鱖魚是招牌,一會兒你可以嚐嚐。”
“好,謝謝。”
沈詞能明顯察覺到陳銳目光裡的溫度,她瞥開眼睛,沒想同他正面對視。陳銳很自然地又把她的茶杯拿過去,添了些熱水,“你先喝點熱的。這家店的菌菇湯也不錯,等會兒你多喝點。”
他的動作太過自然熟稔,周圍有幾個同學投來曖昧的眼神。沈詞有些不自在,低聲道了謝,把茶杯挪回自己面前。
“陳銳,你對沈詞還是這麼體貼啊?”五班一個女生打趣道。
陳銳咧嘴一笑:“都是南渝的老同學嘛,應該的。”
沈詞抿了抿唇,沒接話。她能感覺到,斜對角那道目光,似乎又落了過來,這次停留的時間長了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
“對了方知有,”李韶光的聲音柔柔地響起,帶著笑意,“你之前說的那個創業專案,後來怎麼樣了?拿獎了嗎?”
方知有收回目光,看向她:“嗯,一等獎。”
“我就知道!你肯定行!”李韶光的語氣裡滿是自豪和熟稔,“聽你說起這個專案的思路,就覺得特別厲害。對了,我好像認識你們隊裡的那個大三學長,是不是保研本校了?”
“嗯。”
“真厲害……那你呢?你以後打算出國還是保研?”
兩人的對話不疾不徐地進行著,李韶光顯然不知從何處得來的訊息,對他在大學裡的情況很瞭解,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方知有雖然並不是滔滔不絕,但都有禮貌地回應。
沈詞握緊了茶杯。溫熱的瓷壁熨燙著掌心,卻驅不散心頭那股越來越重的涼意。
他們之間,有這麼熟嗎?
“沈詞,”陳銳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寒假甚麼時候回家?我買到高鐵票了,是下下週五下午的,你要不要一起?有個伴。”
“我還沒定。”沈詞聲音有些淡。
“那我等你訊息,要是時間差不多,我可以改簽,我們買同一趟車。”陳銳彷彿沒聽出她語氣裡的疏離,依舊熱情。
就在這時,服務員開始上菜。菜陸續上桌後,氣氛漸漸熱鬧起來。大家回憶著高中趣事,互相打聽近況,笑聲不斷。沈詞安靜地吃著,偶爾接幾句話,大部分時間都在聽。
“哎,說起來,我們年級當時成了好幾對吧?”一個男生喝了幾杯酒,話多了起來,“不過好像最後都分了?異地戀太難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女生接話,“不過也有長情的,像方知有和李韶光,你倆大學就在隔壁,應該經常聯絡吧?”
話題突然被引到方知有和李韶光身上。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李韶光臉上浮起紅暈,嗔怪地看了那女生一眼:“別瞎說,我們就是老同學,偶爾聚聚。”
但她的語氣和表情,分明帶著掩飾不住的甜蜜和暗示。
方知有沒接話,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平靜。
“哎呀,這有甚麼不好意思的,”另一個男生起鬨,“知有,韶光,你倆高中一個文科才女,一個理科大佬,那會兒就挺配的,現在又都在北京,要不試試?”
“就是就是!”
“韶光多好啊,人漂亮,性格也好!”
起鬨聲中,李韶光含羞帶怯地看向方知有,眼裡滿是期待。
沈詞覺得喉嚨發緊,幾乎喘不過氣。她盯著面前的碗碟,手指在桌下緊緊攥成了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沒了柳蘇蘇,還有李韶光,未來她和方知有之間還會有無數個某某某。
膈應,真的很膈應。
“別鬧了。”方知有的聲音終於響起,平靜無波,“我和她只是朋友。”
這句話乍一聽像是澄清,但“朋友”二字又似乎留有餘地。
李韶光雖然嘴角微微下瞥,但眼睛卻仍然很亮,臉上的笑容一直都很甜。
沈詞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忽然覺得,自己坐在這裡像個笑話。她病中那些決心,那些想要坦白的衝動,在此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如此自作多情。
“沈詞,”陳銳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稍顯安靜的時刻顯得格外清晰,“你嗓子好像還有點啞,是感冒還沒好嗎?”
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沈詞。
她張了張嘴,還沒說話,方知有的聲音先響起了。
“她前幾天發燒,剛好。”他淡淡地說,目光終於再次落在她臉上,但也只是一瞥,很快移開,“記得多喝熱水。”
這句“多喝熱水”說得極其自然,像是普通同學的關心。但他突如其來的搶話,又似乎在宣誓著甚麼。
他還記得她生病。可他此刻坐在李韶光身邊的態度,又算甚麼?
“發燒了?怎麼不早說,”周嬌關心道,“沒事吧?”
“謝謝,沒事。”沈詞低聲說,沒再看方知有。
陳銳並沒服輸,依著坐在沈詞身旁的優勢不停地給她夾菜,噓寒問暖,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清,帶著一種昭然若揭的示好。其他同學看他們的目光愈發曖昧,甚至有人開始起鬨。
沈詞如坐針氈。她甚至幾次提出不用夾了,但效果甚微。她能感覺到,來自斜對角的沉默,像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無數次想開口,想打斷那些無聊的調侃,想看向方知有,想從他的眼神裡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可每當她鼓起勇氣抬眼,他不是在和李韶光說話,就是在看手機,側臉線條冷硬,沒有任何情緒洩露。
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了?還是,又在和她賭氣?
陳銳卻捕捉到了甚麼,看了看沈詞,又看了看方知有,眼神深了些。
飯局繼續,但氣氛似乎有些微妙的變化。李韶光更加主動地和方知有說話,方知有雖然話不多,但也沒有拒絕。陳銳則時不時給沈詞夾菜,倒水,體貼得明顯。
其餘人交換著眼神,心照不宣。
這頓飯,吃出了修羅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