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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我不想和你鬧矛盾
又是為了誰?
方知有的問題很奇怪,他的質問擲地有聲,但同時又帶了種別樣的情緒。
他們之間,彷彿有著某種一觸即發的緊張。
沈詞看著他,他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臉上的微表情,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氣息,近到他的呼吸都拂在了她的臉上。
這個問題太狡猾了。看似是問她的來意,實則是在問她心裡究竟裝著誰。
沈詞感覺喉嚨發緊。那些在心裡盤桓了不知多久,混亂的、滾燙的情緒,被這一句話輕易地勾到了嘴邊。
她幾乎破口而出,因為三年同桌情誼的累積,因為大學入校後他一次次蓄意的接近。
可同時,她也害怕。怕自己先說出口,就輸了,輸得徹底,輸得連朋友也做不成。
讓現在這種不遠不近的距離都維繫不住。更怕此刻他眼裡的專注只是她的錯覺,是這曖昧燈光和狹小空間製造的幻覺。
突然,同方知有交換了聯絡方式的柳蘇蘇路過。她錯愕地看著對峙的兩人,下意識地先觀察了下方知有的表情。
她並不是尋常地打招呼,而是並肩停在了方知有的面前,語氣親暱。
“原來你在這兒,我有事找你,在裡面找了很久。”她不經意地開口,卻也很順其自然,“知有,這位是?”
沈詞看著她挑釁的眼神,以及這個曖昧的稱謂,那些翻滾的酸澀、不甘和莫名的怒氣,突兀地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她是……”
“你好,我是他同班同學,我叫沈詞。”沈詞打斷了方知有,搶先介紹了自己,可語氣裡卻帶著一種她自己都陌生的冷硬和嘲弄,“看來你挺忙的,剛才也正好有幾個同學找我。”
她抬頭看著方知有,“你不是問我為了誰嗎?我來這一是為了工作,其次是為了在聯誼會上來認識新的朋友,你挺快的,這麼快就認識了位大美女,看來我也得加緊速度了。我就先過去了,你們慢聊。”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自己都怔住了,一鼓作氣的說辭魚貫而出,她的勇氣全用錯了地方。方知有的臉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裂痕,他看著她,那深潭般的眼眸裡,暗沉沉地,甚麼也撈不清。
沈詞的心臟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她盯著那道目光,想收回自己這堵情緒泛出的話,可自尊心卻胡亂作怪,她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是嗎。”方知有終於開口,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卻比任何指責都讓沈詞心慌。“那很好。”
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方才那點若有若無的暖意和緊繃的張力,隨著這個細微的動作,驟然消散,只剩下夜晚穿堂風的冷冽。
“是我多想了。”他添了一句。
沈詞想說甚麼,嘴唇翕動,卻被方知有很快打斷。
“你的腳剛好,別站太久。”他移開目光,不再看她,“需要我幫你叫徐薇她們出來接你嗎?”
“不用。”沈詞幾乎是立刻拒絕,指甲掐進了掌心。“我自己進去。”
“好。”方知有點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
沈詞一個人往會議廳裡走,耳後是柳蘇蘇聒噪的聲音。她走了很久,卻根本沒往會議廳的方向,而是走去了一個角落,方知有那邊不會看見,其他人也很少經過的角落。
她站在空蕩的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蹲下去。腳踝隱隱作痛,但比不上心裡那股酸澀的難受。
她親手將他推開了,當著別人的面,說出了不該說的話。可她自己都沒有底氣,如果剛才說了不一樣的話,會不會又是不一樣的結果。
她把臉埋進膝蓋,用力吸了幾口氣,把那股洶湧的淚意狠狠壓回去。一輩子的驕傲,卻在面對方知有後變得潰不成軍。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這裡哭。要是被別人撞見,要是被方知有看見……
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徐薇找了出來。
“詞詞?你怎麼在這兒?方知有呢?他剛才不是出來找你了嗎?”徐薇一臉疑惑,看到她臉色不對,立刻蹲下來,“怎麼了?臉色這麼白?腳又疼了?”
“沒事,”沈詞藉著徐薇的力站起來,努力擠出一個笑,“裡面太悶了,出來透透氣。方知有……他應該先回去了吧。我們也回去吧,有點累了。”
回去的路上,沈詞異常沉默。徐薇和李倩、蘇曉交換了幾個眼神,猜到大概和方知有有關,但看她不想說,也就體貼地沒再多問。
那晚之後,一切似乎沒甚麼不同,又似乎甚麼都不同了。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所有人都在兵荒馬亂地複習期末考試。跨年夜那天,宿舍裡只剩下沈詞一個人。小群裡,其他人都相約去看跨年的煙花。沈詞沒回復,以身體不適留在了學校。
沈詞對著平板裡的電視劇,一個字都聽不進去。群裡特別熱鬧,一直在不斷髮著照片。她沒有點開細看,手指卻懸在方知有的頭像上空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勇氣發一句“新年快樂”。
舊的一年即將過去,她和方知有的關係,沒有如她曾經暗暗期盼的那樣更進一步,反而退回了原點,甚至更糟。心裡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零點鐘聲敲響時,窗外遠遠傳來歡呼聲。沈詞關掉檯燈,在黑暗裡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新的一年了。
方知有,新年快樂。
元旦假期的第一天,沈詞病倒了。
她前一晚穿著單薄的睡衣站在窗邊守著外面的熱鬧守了很久,或許是因為著了涼,也或許是最近複習壓力有些大,她發起了高燒。
頭重腳輕,渾身痠軟,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她掙扎著去校醫院拿了藥,回來吞下就昏昏沉沉躺倒。
昏睡中,時間變得模糊。不知過了多久,她被手機鈴聲吵醒。螢幕上跳動著“方知有”三個字。
沈詞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她盯著那個名字,幾乎拿不住手機。
他怎麼會打電話來?是打錯了?還是……
鈴聲固執地響著,在寂靜的宿舍裡特別刺耳。她終於滑開接聽,把手機放到耳邊,沒敢先出聲。
“喂?”方知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有些低,有些遠,背景音很安靜。
“……”沈詞張了張嘴,喉嚨幹痛,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逸出一聲難受的喘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方知有的聲音似乎繃緊了些:“沈詞?你怎麼了?”
“沒……”她擠出一個氣音,想說自己沒事,一陣劇烈的咳嗽卻先衝了出來,撕心裂肺。
“你在宿舍?”方知有的語速快了些,“生病了?”
沈詞咳得說不出話,預設了。
“等著。”他只說了這兩個字,便掛了電話。
沈詞舉著傳來忙音的手機,腦子燒得糊塗,一時沒明白“等著”是甚麼意思。是等她病好?還是……
大約二十多分鐘後,她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徐薇。
“詞詞!你好點沒?方知有剛給我打電話,說你病得厲害,是不是啊?你吃藥了嗎?”徐薇的聲音又急又愧疚,“我們都不知道你這麼嚴重,早知道就不出去玩了!你現在怎麼樣?”
沈詞啞著嗓子,勉強說:“吃了藥……睡一覺就好。你們……玩你們的。”
“哎呀玩甚麼呀,我們都準備馬上回來了!不過方知有這次沒去,他說給你帶了藥和水,已經放樓下阿姨那兒了,你還能走動嗎?不行我讓方知有……”徐薇急吼吼地安排。
“不用!”沈詞立刻打斷,不知哪裡生出一股力氣,“我自己……可以下樓。別……別麻煩他。”
“那行,你趕緊下去拿藥,多喝熱水!我們儘快回來!”徐薇又囑咐了幾句才結束通話。
沈詞撐著滾燙的身體,裹上厚厚的羽絨服,頭暈目眩地挪下樓。宿管阿姨看見她,立刻拿出一個乾淨的塑膠袋:“小姑娘,你男朋友剛送來的,讓你好好休息。哎喲,臉這麼紅,燒得不輕吧?快上去躺著!”
沈詞沒力氣解釋“不是男朋友”,低聲道了謝,接過袋子。
袋子不重,裡面是一瓶擰開了瓶蓋的礦泉水,摸著還是溫的,以及一個藥店的白色小袋子。她挪回宿舍,開啟藥袋,裡面是幾種常見的感冒藥和退燒藥,藥盒外面細心地貼著便籤。
便籤上是方知有乾淨利落的字跡:
“白片早晚各一次,每次一片,飯後。
膠囊一次兩粒,一天三次。
綠色沖劑發燒超過38.5度再喝,一次一包,用溫水。
多喝水,好好休息。
有事打電話。”
沒有落款,語氣簡潔公事化,就像他只是隨手幫一個生病同學的忙。
可沈詞看著那瓶溫水和那張寫滿服用說明的便籤,眼眶猛地一熱。
她按著便籤上的說明,乖乖吃了藥,喝下他準備的溫水。溫熱的水流過幹痛的喉嚨,似乎也流進了冰冷的心底。
她不能再這樣了。逃避,口是心非,互相折磨。
她喜歡方知有,從很久以前就喜歡。這份喜歡,並沒有因為時間和距離褪色,反而在重逢後的點滴裡,沉澱得越發厚重清晰。她受不了他和別人靠近,受不了他的疏離冷淡,不是因為佔有慾,只是因為那個人是他。
她不想再猜,不想再患得患失,不想在新的一年開始,還停留在原地。
她要一個答案。也要給他,自己的答案。
高燒在藥物的作用下漸漸退去,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腦子卻異常清醒。沈詞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冬日蒼白的天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等她病好,她要告訴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是為了賭氣,不是為了要一個結果,只是單純地,想把這份沉甸甸的喜歡,捧到他面前。無論他接不接受,她都想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