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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這次,不要再逞強了,好不好?
從學院辦公樓出來時,已是下午近五點。
沈詞被媽媽攙扶著,右腳虛點著地面,慢慢往前走。方知有走在她另一側,隔著一小步的距離,手裡提著學院老師塞給他們的一袋慰問水果和牛奶。
兩家父母走在他們前面幾步,正在交談。
“沈先生是做建材生意的?那平時肯定很忙。”方知有的母親許靜婉聲音溫和,帶著南方口音特有的軟糯,與她幹練的外表形成有趣的反差。
“是,小本經營,養家餬口。”沈建軍笑著應道,語氣比之前在辦公室時鬆弛許多,“方醫生在醫院是哪個科室?”
“心內科。”方知有的父親方柏文回答簡潔,但態度誠懇,“就在南渝市一院。沈先生和太太以後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
“那太感謝了。”高潔接話,又看向許靜婉,“許老師是在德營外企嗎?這個企業在我們本地比較出名。”
“對。”許靜婉微笑,“所以我和知有爸爸平時都比較忙,知有這小子獨立慣了。”
“哎呦,剛剛小方同學將我們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得虧有他,是你們教導的好。”高潔語氣熱絡起來。
沈詞聽著前面父母們越來越自然的交談,悄悄側頭看了眼方知有。他正目視前方,側臉在暮色中輪廓分明,神色平靜得像是甚麼都沒發生。
可沈詞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昨夜山洞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瞬間,今天辦公室裡父母們意味深長的目光,還有此刻,兩家人走在一起,商量著接下來的行程,像極了某種……
某種心照不宣的鋪墊。
“先去吃飯吧。”方知有忽然開口,“學校附近有家還不錯的餐廳,環境和菜品都合適。吃完飯,我再帶您們去酒店辦理入住,房間已經訂好了。”
“你都安排好了?”許靜婉回頭。
“來的路上用手機訂的。”方知有語氣平常,“您們折騰了一天,先吃頓熱乎的,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開始逛。”
沈建軍看向方知有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許:“方同學考慮得很周到。”
“應該的。”方知有說。
餐廳離學校不遠,是家中式裝修的私房菜館,環境雅緻,有包廂。方知有提前訂了個小包間,圓桌,六個人坐下剛剛好。
點菜時,方知有很自然地將選單先遞給沈詞父母:“叔叔阿姨看看想吃甚麼。”
沈建軍推讓:“方醫生和許總先點吧,我們都可以。”
“一起看吧。”方知有又拿過一份選單,展開放在父母面前,自己則坐到沈詞旁邊的位置,低聲問,“有甚麼特別想吃的嗎?”
他離得近,聲音壓低時帶著磁性的質感,拂過耳畔。沈詞有些不自在地往媽媽那邊靠了靠:“我都行。”
“那點個湯,你腳受傷,喝點熱的。”方知有說著,目光在選單上掃過,對服務員報了幾個菜名,又特意囑咐,“排骨湯不要放藥材,清燉就好。”
沈詞怔了怔。他這是特意給她點的?
點完菜,方知有很自然地拿起茶壺,先從沈詞開始,依次給每個人斟茶。動作流暢自然,透著良好的家教。
許靜婉看著兒子,眼底有柔和的光,轉頭對高潔笑道:“知有這孩子,從小就獨立,但有時候也太有主意,甚麼事都自己安排好,也不跟我們商量。”
這話聽著像埋怨,語氣裡卻藏著驕傲。
高潔看著方知有給沈詞倒茶時,特意將杯子往她手邊推了推的小動作,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有主意好,男孩子就得這樣。不像我們家小詞,有時候太有主意了,反倒讓我們擔心。”說著,輕輕拍了拍沈詞的手背。
沈詞低頭喝茶,假裝沒聽出媽媽話裡的雙關。
菜上得很快。方知有點的菜很均衡,有清淡的,也有口味稍重的,照顧到了所有人的喜好。席間,大人們的交談越發自然。從北京的氣候聊到南渝的近況,從孩子的專業聊到未來的規劃,偶爾也會將話題拋給兩個年輕人。
“小詞學經濟的,你以後也是想做金融嗎?”許靜婉問。
“嗯,有這個想法。”沈詞點頭,“不過具體方向還沒完全確定。”
“也挺好,女孩子做這行,見識廣。”許靜婉微笑,又看向兒子,“一開始我們是想讓知有學醫的,子承父業挺合適。沒想到,他自己有想法報了經濟專業。”她說這話時,有些意味深長。
隨後又補充了句:“那你以後是打算回南渝,還是留在北京?”
問題問得隨意,桌上卻安靜了一瞬。
沈詞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方知有正夾了一塊清蒸魚,放在面前的骨碟裡,剔掉刺,才緩緩開口:“我們才大一,還沒想那麼遠。先讀完書,把該考的證考了。至於以後在哪裡,看發展機會。”他頓了頓,補充道,“也看……其他因素。”
這個“其他因素”說得含糊,卻讓在座的人都若有所思。
沈建軍喝了口茶,忽然問:“你們最近很辛苦吧?我聽說你們學校的課程壓力都特別重,還得去參加各種實踐和實習活動。”
“是挺辛苦。”方知有坦然承認,“不過習慣了就好。沈詞要辛苦些,她在學校最近參加了很多活動,要跑宣傳,寫稿子,經常熬夜。”
“你們倆倒是互相體諒。”高潔笑著打趣。
沈詞臉有點熱,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媽媽的腿。高潔卻像沒察覺似的,繼續和許靜婉聊起孩子在北京的生活開銷,叮囑他們要互相照應。
一頓飯吃得比預想中久。結束時,窗外已是華燈初上。
方知有提前叫好了車,兩輛車,正好一家三口一輛。去酒店的路上,沈詞靠在媽媽肩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心裡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小詞,”高潔摟著女兒,聲音溫柔,“那個方知有……你們真的只是高中同學?”
來了。沈詞心裡嘆了口氣,坐直身體:“媽,您想說甚麼?”
“媽媽就是問問。”高潔看著她,眼神溫和又帶著探究,“我看那孩子對你挺上心的。點菜想著你的口味,倒茶先給你倒,剛才出門時,還特意提醒服務員把門框的防撞條貼好,怕你腳不方便碰到。這些細節,不是普通同學會注意到的。”
沈詞沉默了一陣。她沒法反駁,因為方知有做得太自然,自然到連她自己都差點以為,他們之間一直是這樣。
“他爸媽人也不錯。”沈建軍在前排開口,語氣比之前緩和許多,“方醫生是市一院的專家,許總也是大企業的高管,都是體面人。家教看得出來很好。”
“爸……”沈詞無奈。
“我沒別的意思。”沈建軍從後視鏡看了女兒一眼,“就是覺得,這男孩子做事穩重,考慮事情周全。昨天那種情況,他能把你照顧好,今天面對我們和學校,說話辦事也有條理,不像有些毛毛躁躁的年輕人。”
這是很高的評價了。沈詞知道,爸爸看人一向嚴格,能得到他這樣的認可,不容易。
“你們現在……”高潔欲言又止。
“我們現在就是同學,朋友。”沈詞搶白,語氣有些急,“媽,您別多想。昨天是意外,他照顧我是因為……因為我們是一組的,他有責任。”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高潔和沈建軍對視一眼,沒再追問。但那種“我懂,我都懂”的眼神,讓沈詞更加坐立不安。
酒店是方知有訂的一家四星級,位置便利,環境安靜。兩家人的房間在同一層,門對門。辦好入住,方知有將房卡分別遞給父母和沈詞父母,又詳細說了明天的安排:早上八點酒店餐廳用早餐,之後去故宮,中午在附近吃烤鴨,下午逛頤和園,晚上可以看情況是否去後海。
“你今天也累壞了,等會回學校後記得早點休息。”方知有對沈詞說,“明天就交給我。”
“嗯。”沈詞點頭。
“那各位叔叔阿姨也早點休息,晚安。”方知有禮貌地道別,跟著沈詞離開了酒店。
“腳還疼嗎?”回學校的車上,坐在副駕的方知有回頭問道。
她輕輕點頭:“還好,沒怎麼走路,腳也沒使力。”
“等會下車,我揹你。”
“沒事沒事。”沈詞拼命搖頭,在學校大庭廣眾之下,他揹她,要是被熟人看見了,肯定會誤會,“我自己能行。”
方知有再次轉頭打量了她兩眼,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給予商量的餘地。
不出所料,下了車後,他自然地走到了車門旁攙扶著她慢慢走下車。他沒等沈詞回應,一把將她背在了背上。
他怎麼突然,少了剋制?
他這是要越界嗎?
不是山洞那次的順勢而為,也不是高中自習課上遞給耳機的那次順其自然,他的主動和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讓沈詞一下慌了神。
沈詞木楞地任由他託在背上。她嘗試著鬆開雙臂,腳想往下夠,都被一股堅毅的力道給穩穩扶住。
方知有偏過頭,說話的氣息沉浮在沈詞的臉上:“這次,不要再逞強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