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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2026-05-23 作者:周時頌

19

19 這算是提前見了家長?

方知有揹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雨後鬆軟泥濘的山路上。

沈詞的手環著他的脖頸,能感覺到他頸側面板的溫度,以及行走時肌肉的微微緊繃。

“重嗎?”沈詞輕聲問。

“不重。”方知有答得簡短,腳步很穩。

沈詞不再說話。她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雨後初霽的山林。整片山谷像被仔細擦洗過的玻璃,透亮且乾淨。

她想起那些細緻入微的瞬間,此刻在安靜的晨光裡無比清晰。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隱約傳來人聲。

“沈詞!方知有!”

“沈詞!”

“方知有!”

是帶隊老師的聲音,夾雜著其他人的呼喊,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

“在這裡!”方知有停下腳步,提高聲音回應。

很快,幾個穿著橙色救援服的身影從樹林那頭出現,看到他們時,明顯鬆了口氣。帶隊老師衝在最前面,滿臉焦急,眼鏡仔奔跑的途中都滑歪了。

“你們沒事吧?受傷沒有?”老師跑到跟前,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看到方知有背上的沈詞,心又提了起來,“沈詞同學怎麼了?”

“腳扭傷了,不嚴重。”方知有把沈詞小心地放下來,讓她單腳站著,自己扶住她的胳膊。

沈詞連忙補充:“老師,我們沒事。昨晚雨太大,找了個山洞避雨。”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老師激動地搓著手,眼眶有點紅,“昨晚雨下到後半夜,救援隊上山找了一圈,能見度太差,實在沒辦法才撤了。可把我們急壞了!學院領導一晚上沒睡,電話都快打爆了!”

其他幾個救援隊員也圍了上來,有人遞來毯子裹在沈詞身上,有人檢查方知有有沒有受傷。一個隊員拿著對講機彙報情況:“找到了,兩個人都平安,女生腳踝扭傷,需要擔架。”

“不用擔架,”沈詞連忙說,“我能走,就是慢一點。”

“那不行,”老師態度堅決,“必須用擔架抬下去,萬一二次受傷怎麼辦?聽安排!”

方知有低頭看她:“聽老師的。”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沈詞只好點頭。

擔架很快準備好,是那種簡易摺疊的。沈詞被扶著躺上去時,有些不好意思。方知有替她拉好毯子,手指不經意碰到她的手腕,很快又收回。

“沒事,我跟著你。”他說。

下山的路比來時順暢許多。救援隊員訓練有素,擔架抬得很穩。老師走在旁邊,絮絮叨叨說著昨天的擔憂和學校的緊急應對。沈詞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方知有走在擔架另一側,很少說話,目光大多落在前方的路上,或者,不經意地,落在她臉上。

“你們父母……”老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學院昨天緊急通知了家長。這麼大的事,不能不告訴。你們爸媽急壞了,今天最早一班飛機,從南渝趕過來,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北京了。”

沈詞心裡一緊。

方知有腳步頓了頓,側頭看向老師:“我爸媽也來了?”

“都通知了。”老師嘆氣,“這種事情,學校不能隱瞞,家長有知情權。你們也別怪學院,主要是擔心。”

沈詞和方知有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都看到了某種複雜的情緒。

沈詞想到自己爸媽,接到電話時,不知道該急成甚麼樣,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解釋這一夜?

擔架被平穩地抬到山腳下,救護車和學院的老師已經等在那裡。校醫先給沈詞檢查了腳踝,重新做了固定和包紮。輔導員是個年輕的女老師,看到他們安然無恙,眼圈也紅了,一邊安排他們上車,一邊給學院領導報平安。

“先回學校,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輔導員說,“你們爸媽都在路上了,估計下午能到學校。學院這邊先溝通,你們別擔心。”

回程的大巴車上,氣氛有些沉默。車上只有他們倆,輔導員和幾位老師。沈詞和方知有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個過道。

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城市的高樓漸漸取代了山巒的輪廓。一夜之間,他們在山洞裡安穩度過,外面卻亂了套。

“在想甚麼?”方知有忽然開口。

沈詞轉頭看他,他靠著椅背,整個人的狀態有些疲憊,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昨夜,他大概真的沒怎麼睡。

“在想……怎麼跟我爸媽解釋。”沈詞老實說。

“實話實說。”方知有頓了頓,“就說,下雨不慎迷路,找了個山洞避雨,我照顧了你一夜。”

他說得簡單直接,但“照顧了你一夜”這幾個字,在安靜的車廂裡,莫名讓沈詞耳根發熱。

“你爸媽……”沈詞問,“他們會怎麼說?”

方知有沉默了幾秒。“我爸可能會問傷勢處理得專不專業。我媽……可能會問更多細節。”

“細節?”

“比如,山洞裡冷不冷,有沒有危險,你是怎麼照顧同學的。”方知有看向窗外,聲音很淡,“她心思細。”

沈詞不再問了。她靠回座椅,閉上眼睛。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裹著毯子,竟有些昏昏欲睡。

朦朧中,感覺有人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到了。”

沈詞睜開眼,車子已經停在了醫院門口。又是一番檢查,在確認只是普通扭傷,沒有傷到骨頭後,大家才算徹底鬆了口氣。

從醫院回到學院辦公樓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輔導員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她先推門進去,沈詞和方知有跟在後面。

辦公室裡人不少。學院書記、班主任都在。而沙發上,還坐著四位風塵僕僕,面帶焦色的中年人。

“小詞!”

高潔第一個站起來,幾步衝過來,一把抱住女兒,上下打量,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嚇死媽媽了!你這孩子,腳怎麼樣了?還疼不疼?讓媽媽看看……”

“媽,我沒事,真的。”沈詞拍著媽媽的背,心裡酸澀又溫暖。

沈建軍站在一旁,眉頭緊鎖,仔細看了看女兒的腳踝,又看向學院領導,語氣嚴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學校組織活動,安全措施怎麼做的?”

另一邊,方知有也被他母親拉住了。那是一位穿著得體、氣質幹練的女性,眉眼和方知有很像,只是此刻眼圈泛紅,拉著兒子的手不住地問:“有沒有受傷?身上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昨晚怎麼過的?”

方知有的父親站在稍後一點,身形清瘦,戴著眼鏡,神色沉穩,目光在兒子身上掃過,似乎在確認他是否安好,然後才對學院領導點了點頭:“人沒事就好。具體情況,還麻煩學校詳細說明一下。”

辦公室裡一時間充滿了家長們關切、後怕,略帶點責備的問詢,以及學院領導、老師們解釋和安撫的聲音。

沈詞站在媽媽身邊,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方知有。他正微微低頭,聽著母親說話,偶爾簡短地回答一兩句。他父親則走到他身邊,低聲問了句甚麼,方知有搖頭,他父親便不再多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一種不同於她家,更為內斂和剋制的關心。

輔導員在中間調和著,好不容易讓大家都坐了下來,才開始詳細說明情況。從天氣突變、隊伍失散,到搜救受阻、今早找到人,儘量客觀地還原了過程,也承認了組織上的一些疏漏。

沈詞爸媽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一些,但心疼和後怕依然明顯。高潔握著女兒的手不肯放,沈建軍則再三強調以後活動的安全性。

方知有的母親聽完,看向兒子,語氣溫和卻帶著審視:“知有,昨晚……你們兩個人,在山洞裡,怎麼過的?”

問題問得直接,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沈詞很快抬頭,等著方知有的回答。

方知有抬起眼,語氣很平穩:“昨天雨太大了,沈詞因為路滑不慎腳扭了,她實在走不了,雨又大。我們臨時找到個乾燥的山洞,生了火。我用了我爸教的應急處理方法幫她固定了腳踝。後半夜雨小了,輪流休息,等天亮就下山。”

他省略了許多細節。

省略了那件乾燥的外套,省略了火堆旁漫長的沉默,省略了懸在髮梢的指尖和那聲嘆息,省略了她靠在他肩上安穩的一夜。

可有些東西,越是簡化,越是欲蓋彌彰。

方知有的母親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轉向沈詞,眼神裡多了些複雜的意味,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父親則開口,問的是傷勢處理的具體手法,方知有一一回答,專業術語用得準確。沈詞這才知道,那看似簡單的包紮,裡面有許多講究。

一場關乎安全責任、學生關懷的溝通持續了近一個小時。學院態度誠懇,承諾整改,家長們在確認孩子無恙、學校處理得當後,情緒也漸漸平復,畢竟,人平安是最大的安慰。

事情基本說清楚,後續主要是學院的工作。書記再三表示會加強安全管理,並讓兩個孩子好好休息,課程方面會做安排。

氣氛不再那麼緊繃。高潔終於有心情注意到女兒身邊的男同學,看了看方知有,又看了看自家女兒,眼神裡帶著探究。

方知有母親也再次看向沈詞,這次目光更溫和了些:“沈詞同學,腳還疼得厲害嗎?回去要好好休息,這幾天儘量不要走動。”

“謝謝阿姨,好多了。”沈詞禮貌地回答。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方知有父親也溫和地開口:“扭傷恢復期要注意,前期冷敷,後期熱敷,按時用藥。如果有任何不適,及時就醫。”

“謝謝叔叔。”

這時,方知有忽然說:“爸,媽,叔叔,阿姨,你們難得來一次北京,既然都到了,不如多留兩天,在北京轉轉?”

辦公室裡的眾人都愣了一下。

沈詞詫異地看向他。這個時候,他想到的竟然是這個?

方知有神色如常,繼續道:“昨天讓您們擔心了。但既然來了,機票也買了,不如放鬆一下,就當壓壓驚。北京很多地方值得看看。”

沈詞父母對視一眼,有些意外,又有些猶豫。他們確實請了假匆匆趕來,原本打算確認女兒沒事就趕回去,生意上的事還堆著。

方知有的父母也有些意外。他母親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沈詞一家,沉吟道:“這……會不會太麻煩?你們還要上課……”

“方知有,我的腳不太方便走動……”沈詞下意識地接話,說完才覺得,自己這話接得,好像預設了想一起似的。

方知有看向她,目光很淺,卻讓沈詞心頭微動。他轉而對四位家長說:“不麻煩。我腳沒事,可以陪您們逛逛。我和沈詞本來就是高中同桌,有緣考到了同一所大學。您們難得來我們學校,就當……散散心。”

他的話合情合理,態度坦然,甚至帶著一種替長輩考慮的周到。剛剛經歷一場虛驚,出去走走,轉換心情,似乎是個不錯的提議。

學院領導也樂得見家長學生關係緩和,輔導員笑著說:“這個主意好啊。家長們來都來了,別白跑一趟。沈詞腳傷了,但方知有可以陪著,在北京吃吃特色的美食,看看風景,也算換種心情。”

高潔看向丈夫,沈建軍得到了意會想了想,臉色緩和不少:“方同學說得也有道理。老婆,上次人多沒逛明白,這次可以好好看看北京。”

高潔又看向沈詞,眼神詢問。

沈詞看著父母眼中殘存的擔憂和隱隱的期待,又看向方知有。他站在那兒,肩背挺直,神情平靜,彷彿只是提出了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建議。

可沈詞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散心”的建議。

這像是某種無聲的邀請,一種主動的靠近,一種將昨晚山洞裡那未界定的微妙,輕輕推到了雙方父母面前的嘗試。

他心態真好,沈詞想。

經歷了那樣一個夜晚,面對父母的擔憂和審問,他不僅迅速穩住局面,還能如此冷靜地想到“別浪費機票”,想到帶父母在北京玩一玩。

也許這不僅僅是想讓父母散心,沈詞忽然明白了。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把意外變成一次機會。一次讓雙方家庭在非正式,卻又無法迴避的場合下,自然接觸、互相瞭解的機會。

“好啊。”沈詞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看向爸媽,“爸,媽,你們就玩兩天再回去吧。上次國慶你們走的匆忙,還沒在北京好好玩過呢。”

她又看向方知有,目光相接的瞬間,她看到他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很淺的笑意。

“那……”方知有的母親終於也笑了,那笑容讓她看起來柔和了許多,“就知有安排好行程,帶我們正好去逛逛。”

“嗯。”方知有說。

沈建軍也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對方知有父親說:“方醫生,那這兩天,就叨擾了。”

“沈先生客氣了。”

大人們開始商量起行程,哪裡值得去,住宿怎麼安排。氣氛徹底緩和下來,甚至有了些其樂融融的味道。

沈詞悄悄鬆了口氣,靠在媽媽身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方知有。他正低聲跟輔導員確認請假和課程補辦事宜,側臉認真而專注。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灑進來,暖洋洋地落在辦公室的地板上,將昨夜山雨的寒意和潮溼,徹底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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