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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你並不像我想的那樣簡單
晚上七點，沈詞揹著書包去了圖書館。方知有說的位置在四樓東南角，靠窗，周圍確實安靜。他已經在埋頭看書，手邊攤著一本厚重的《計量經濟學》，旁邊還放著膝上型電腦。
沈詞在他旁邊坐下，輕輕拉開椅子。
方知有抬起頭，注意到了她，朝她笑了笑，隨即低頭在草稿紙寫下一行字，推給她：“陸齊遠的事，別擔心了。”
她看了他一眼，掏出筆回應：“你難道知道是誰做的？”
“嗯。”
“是程墨湜嗎？”沈詞直接寫出了這個名字。
這次方知有的筆在紙上停留了很久，他抬起眼，目光在沈詞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果然。
沈詞心裡那點猜測落了地，她繼續寫：“為甚麼？”
方知有看著這個問題，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察覺到了沈詞的敏銳，然後在那張已經寫滿字的草稿下方，添了一行新字：
“因為他妹妹是受害者之一。”
沈詞怔住了。
方知有把草稿紙推過來，又補了一句：“但不是我讓他做的。我只是提供了些……建議。”
他提了建議？
又在無緣無故地撇清自己。
難不成是想解釋？
沈詞看著那行字，眉眼微微挑動。卻在他嘗試掩飾的同時想到了另一個角度，看來他把方知有想單純了，這不是一時衝動的報復，而是一場有計劃的反擊。
程墨湜收集證據，聯絡其他受害者，做技術分析，而方知有卻暗中統籌了全域性，確保每一步都踩在界限內，既讓陸齊遠付出代價，又不至於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
她想起帖子裡那些嚴謹的時間線分析，確實不像程墨湜一個人能完成的工作。背後需要有個人，能看清全域性，能把握分寸。
“你為甚麼要插手？”沈詞寫下這句話，推過去。
方知有看著紙條，很久沒有動筆。
最後，他斟酌了會兒，才動筆寫道：“因為他對你說了不該說的話。”
沈詞的心驀然一慟。
籃球賽那天，陸齊遠湊過來搭訕時說的那些話，她其實沒太放在心上。無非是些輕浮的恭維和暗示，她見得多了，知道怎麼應付。
但方知有在意了。
不，不只是在意。他記住了，並且採取了行動。
沈詞忽然想起評論區裡那句話：“衝冠一怒為紅顏”。當時她覺得荒謬，現在卻覺得，也許……並不完全是空xue來風。
但她很快甩開了這個念頭，方知有做事一向有他的理由，不會僅僅因為一句輕浮的搭訕就大動干戈。程墨湜妹妹的事，恐怕才是真正的導火索。
她正想著，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程墨湜發來的微信好友申請，備註只有三個字：“我是程墨湜。”
沈詞看了方知有一眼，他正低頭看書，彷彿沒注意到她的動靜。他表面假裝的剋制，卻也掩蓋不了能給陳墨湜微信的只能是他。
她透過了申請。幾乎是立刻，程墨湜的訊息就彈了出來：“沈同學，抱歉打擾。關於表白牆的帖子，把你牽扯了進來，特別抱歉，所以想跟你解釋一下。”
沈詞回覆：“你說。”
“帖子是我發的，但整個計劃是方知有策劃的。他不想讓你知道，但我認為你應該有知情權。”程墨湜打字很快，“陸齊遠同時交往的三個女生裡，有一個是我妹妹。她今年大一，甚麼都不懂，被陸齊遠騙了兩個月，還差點被他拍下……”
訊息到這裡停頓了幾秒，然後繼續：“照片和錄音是其他兩個女生提供的，她們也忍了很久。時間線和資料分析是我做的，方知有幫我理清了邏輯，還提醒我注意保護受害者隱私，別觸及法律底線。”
沈詞靜靜看著螢幕。
“我們本來沒想鬧這麼大，只是想在表白牆上發個警告帖，提醒其他女生。但陸齊遠太狡猾了，之前有人曝光過他，都被他壓下去了。他像那些網紅明星一樣，不知從哪找到了公關的手段，讓之前很容易引火燒身的八卦都平息了。這次是方知有說，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他無法翻身。”
“他說得對。”程墨湜似乎打字速度很快，緊接著又發來一條，“對付這種人，留情面就是害更多人。”
沈詞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最後只問了一句：“你妹妹現在怎麼樣？”
“還好，就是情緒不太穩定。我爸媽還不知道，我怕他們受不了。”程墨湜的回覆裡帶著無奈和自責，“是我沒照顧好她。方知有提醒過我，說陸齊遠這個人有問題，讓我提醒妹妹，但我想著她都成年了，干涉太多不好……是我錯了。”
沈詞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這種事情，再多的語言都顯得蒼白。
“如果需要幫忙，可以告訴我。”她最後回覆。
“謝謝。不過方知有已經幫了很多。”程墨湜說，“他聯絡了心理諮詢中心的老師，以社團活動的名義讓我妹妹去參與，還找了法學院的同學諮詢，確保我們的做法不會惹上官司。”
果然像是方知有的風格。考慮周全，不留後患。
沈詞放下手機，看向身邊的人。他還在看書，神情專注，彷彿剛才關於“陸齊遠”的那番對話從未發生。
窗外的天色很暗，圖書館的玻璃映出室內的燈光和他安靜的側影。沈詞忽然想起高中時，他也是這樣，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低頭做題，背挺得筆直。
那時她就知道，方知有是個很特別的人。聰明，但不張揚。有原則，但不死板。看起來溫和好相處，其實骨子裡有種不動聲色的強勢。
現在她更加明白了。他的溫和是教養，他的強勢是底色。一旦觸到底線，他會用最有效、也最聰明的方式，讓對方付出代價。
“在看甚麼？”方知有忽然抬起頭，輕聲問。
沈詞這才意識到自己盯著他看了太久。她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說：“沒甚麼。只是覺得……你好像沒變。”
“之前你覺得我變了？”他合上書，身體微微靠近，“哪裡變了？”
沈詞想了想：“高中時，你不會做這種事。”
“甚麼事？”
“策劃一場……‘復仇’。”沈詞選了個詞。
方知有笑了，笑容很淺，但眼睛裡有光：“那要看對誰。如果是你被欺負，我會做得更徹底。”
他說得很平靜，彷彿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沈詞的心跳又亂了節奏。她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指尖卻有些發顫。
“沈詞。”方知有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評論區提到你的事，我考慮過要不要處理。”他說，“後來覺得，沒必要。”
沈詞抬頭看他。
“刪評論只會顯得心虛，而且……”方知有頓了頓，“我不想讓人覺得，我在刻意掩蓋和你的關係。”
關係，甚麼關係？
這句話說得太直白，沈詞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他們有甚麼關係，又是甚麼關係他不想掩蓋。
那些評論反反覆覆提及的，不過是他和她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那在他眼中，他們又會是這種關係嗎？
好在方知有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自習了一會兒後，他看了眼時間，準備收拾東西：“不早了，趕在關門前我送你回宿舍。”
兩人走出圖書館。夜裡的風還有點涼，方知有很自然地把外套脫下來，想披在沈詞肩上。
“不用……”
“穿著吧，你穿得少。”他說。
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沈詞攏了攏衣領，鬼使神差地沒再拒絕。
“方知有。”沈詞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她說。
方知有側過頭看她：“謝甚麼？”
“謝謝你……為我做的這些。”沈詞輕聲說，“雖然你說主要是為了程墨湜的妹妹，但我知道，如果不是因為陸齊遠招惹了我們，你也許不會為……”
沈詞猶豫了下，斟酌了措辭，“……為你的朋友見義勇為、兩肋插刀，插手得這麼深。”
方知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朋友……”他頓了頓，“沒錯是朋友。”
他似乎格外在意“朋友”兩個字，停下腳步後，轉過身看著沈詞。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灑下來，在眼窩處投下淺淺的陰影。
“但有一部分是因為你。”他看著沈詞。
“我做這些，並不是要你感激，也不是要你回報。”他的聲音很認真，“我只是……做不到看著有人欺負你，還無動於衷。”
沈詞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看著兩人被路燈拉長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交疊又分開。
“我明白。”她最後只是這樣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我還是該說聲謝謝。”
方知有看了她片刻，沒再說甚麼，只是很淺地揚了下嘴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伐比剛才慢了些，像是在等她，也像是在享受這段並不長的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