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14 蠢蠢欲動
雨是後半夜才停的。
沈詞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睜著眼，盯著天花板抹灰的裂紋，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他們剛才的對話。
方知有站在雨裡，半邊肩膀溼透，固執地看著她，說“那我等你”。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下週六，你會來嗎？”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等你。”
這段對話像迴圈播放的片段，在她腦子裡打轉。她甚至能清晰回憶起他說“我等你”時，眼神深處有甚麼東西沉下去，又掙扎著不肯熄滅，就像雨夜裡將熄未熄的餘燼，固執地守著最後一點光。
沈詞煩躁地坐起身，摸到手機。螢幕亮起，已經是凌晨一點多，卻沒有任何新訊息。
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最終還是沒有打出一個字。她索性關掉手機，重新躺下，再閉上眼。
可他的眼神還在黑暗裡，固執地亮著。
接下來的幾天，沈詞刻意讓自己忙了起來。學校文化節的籌備工作進入密集期，她被調去了宣傳口，負責展會的宣傳板塊，對接設計組、文案組，還要協調各部門推送時間。每天泡在活動室，對著電腦修改方案，和不同的人開會，手機訊息提示音從早響到晚。
徐薇有次湊過來看她的日程表，倒吸一口涼氣：“你這排得也太滿了吧？晚上十點還有會？”
“時間緊。”沈詞頭也不抬，在筆記本上勾掉一項已完成的任務。
“那週六晚上的分享會呢？”徐薇問，“你去嗎？雲馳科技啊，多好的機會。”
沈詞敲鍵盤的手指頓了頓。
“還沒想好。”她說。
“是不是方知有告訴你的？”蘇曉從旁邊探過頭，眼睛亮晶晶的，“他主動跟你說的？”
沈詞“嗯”了一聲，繼續處理文件。
“哇！”蘇曉拖長聲音，和徐薇交換了一個眼神，“有情況啊沈詞同學。上次下雨，是不是他送你回來的？我看到你們倆撐一把傘了。”
“順路。”沈詞簡短地說。
“順路到特意繞女生宿舍區？”蘇曉挑眉，“我那天在陽臺晾衣服可看見了，他撐著傘，大半個傘都往你那邊傾斜，自己肩膀溼透了都。”
沈詞沒接話，只是加快了敲鍵盤的速度。文件裡的字密密麻麻，她卻突然看不進去了。
“只是我聽不清你們在說甚麼。”蘇曉撐著下巴，“你們究竟說了些甚麼呀？在下面待了這麼久。”
沈詞停下來，看著兩位舍友好奇的樣子，不免揉了揉眉心。
“他說了很多，提到了創業活動的事情。”她低聲說，目光落在電腦螢幕邊緣，那裡貼著張便籤，寫著幾個待辦事項，最下面一行，她用很小的字寫著：週六晚七點，大學生活動中心。
“然後呢然後呢？”蘇曉追問。
“然後我跑了。”沈詞說，語氣裡有一絲自嘲。
徐薇和蘇曉對視一眼，都沉默了。
半晌，徐薇拍拍她的肩：“其實我覺得吧，方知有這個人……雖然他看起來是挺難接近的，但對你，好像一直不太一樣。”
“對，他對你和其他女生確實不一樣。”蘇曉點點頭附和，“他可能只是……不太會表達。或者說，他以為你能懂。”
沈詞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鍵盤上的手指。
能懂嗎？
她以為她能懂。高中三年，他們坐在同一張課桌後，分享同一片狹窄的空間。他給她講題時微微側過來的肩膀，晚自習後並肩走過的那條夜路。
她以為那些是默契，是心照不宣，是兩條平行線無限接近卻永不相交的安全距離。
可那天在雨裡，他看她的眼神，他問出的話，他最後那句“我等你”，都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石子，攪亂了所有她自以為清晰的倒影。
“我不知道。”沈詞輕聲說，“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蘇曉嘆了口氣：“那就去問啊。週六的分享會，去聽聽看唄。反正你本來也對那個話題感興趣，不虧。至於其他的……見機行事？”
沈詞盯著那張便籤，許久，輕輕點了點頭。
週六下午，沈詞在活動室改完了最後一版宣傳方案。傳送給部長後，她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
窗外天色漸暗，深秋的傍晚來得早，才五點多，天際已經染上墨藍。她看了眼手機，六點零七分。
從活動室走到大學生活動中心，大概十五分鐘。
她關掉電腦，收拾好東西，和還在加班的同學打了聲招呼，推門出去。走廊裡很安靜，能聽到自己清晰的腳步聲。下到一樓，推開玻璃門，傍晚微涼的風迎面撲來，帶著草木將枯未枯的氣息。
去，還是不去？
這個問題在她腦子裡盤旋了好幾天。她甚至想過，如果不去，會怎麼樣？他會在那裡等多久？等到分享會開始？等到結束？還是像他說的那樣，只是“等”，沒有時限，像個固執的賭注？
她沿著梧桐道慢慢走。落葉堆積在路邊，踩上去有細碎的聲響。路燈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
快到大學生活動中心時，她遠遠看見那座建築燈火通明。門口陸續有人進出，大多是學生模樣，三三兩兩，抱著筆記本或平板。
沈詞停下腳步，站在一棵梧桐樹後。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大學生活動中心正門的臺階。不斷有人走上去，刷校園卡，進入玻璃門內。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六點三十五分。
還有二十五分鐘。
她靠著樹幹，從包裡拿出耳機戴上，點開一首收藏的音樂。音樂流淌，試圖蓋過有些過快的心跳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門口的人流變得稀疏，分享會快開始了。
六點五十分。
沈詞摘掉耳機，深吸一口氣，從樹後走出來，腳步起初有些遲疑，但越接近，反而越平靜了。
她走上臺階，伸手刷卡，玻璃門自動滑開。大廳裡燈火通明，簽到臺設在右手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坐在後面，面前擺著簽到表和幾支筆。
沈詞走過去。
“同學你好，參加創業分享會嗎？請在這裡簽到。”男生遞過筆。
沈詞接過，在表格上找到自己學院的那一欄，簽下名字。目光不自覺地向後掃了掃，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字跡。
方知有。
他簽在她的斜上方，時間欄寫著。
提前了四十分鐘。
沈詞筆尖頓了頓，然後才寫下日期和時間。
“會場在二樓報告廳，從這邊電梯或者樓梯上去都可以。”男生指引道。
“謝謝。”沈詞點點頭，朝樓梯走去。
樓梯間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上到二樓，報告廳的門半開著，裡面傳來隱約的人聲和除錯麥克風的“喂喂”聲。她走到門口，往裡看去。
報告廳不小，能容納兩三百人，此時坐了約莫三分之二。前排和中區人比較多，後排零星散坐著一些人。燈光調暗了，只有講臺和螢幕亮著。主持人正在做開場白。
沈詞的視線快速掃過全場。從後往前，一排，兩排，三排……在中間靠走道的座位，她看到了他。
方知有坐在那裡，挺直背，目光落在講臺上。他穿著簡單的灰色連帽衛衣和深色長褲，側臉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裡依然清晰。他旁邊的座位空著。
沈詞在門口站了幾秒，然後輕輕走進去，沿著走道，一步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她能感覺到，在她經過某些座位時，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但她沒有停下，也沒有加快腳步，只是一步步地，走到了那一排。
方知有似乎察覺到有人靠近，微微側過頭。
目光相接的瞬間，沈詞看到他眼裡閃過很細微的波動，又很快平復。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很自然地，將放在旁邊空座上的書包拿起來，放在自己另一側的地上。
那個動作流暢得彷彿排練過無數遍。
沈詞在他身邊的空位坐下。座椅發出輕微的聲響。
“抱歉，”她低聲說，聲音在主持人的背景音裡幾不可聞，“差點遲到。”
方知有沒說話，只是很輕地搖了搖頭，示意沒關係。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講臺，但沈詞注意到，他原本平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攏了些。
分享會開始了。雲馳科技的創始人，一位三十出頭、精神幹練的校友，開始分享創業經歷。他語速很快，邏輯清晰，PPT上資料圖表不斷切換。
沈詞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開啟筆記本，開始記錄要點。可她的餘光，總能瞥見身旁的人。
他聽得很認真，偶爾在手中的平板上記下甚麼。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專注的眉眼。他的側臉線條幹淨利落，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是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他們又坐在了一起。空氣中，有很淡的、熟悉的，屬於他的氣息。
沈詞垂下眼，盯著筆記本上的字跡。墨水在紙頁上洇開小小的點，像她此刻平靜表面下，細微動盪的心緒。
主講人講到產品思維中的使用者洞察，舉了個例子，是關於校園二手交易平臺的痛點分析。沈詞立刻想到自己之前做的那個課程專案。她下意識側頭，想看看方知有的反應，卻發現他不知何時，也在看她。
兩人目光再次撞上。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移開。報告廳裡光線昏暗，只有螢幕的光在他眼裡明明滅滅。他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兩三秒，才緩緩轉回頭，重新看向講臺。
沈詞捏緊了筆，也轉回去，繼續記錄。可接下來的內容，她聽得有些心不在焉。
分享會進行了一個半小時，然後是二十分鐘的提問環節。有幾個同學站起來提問，主講人一一解答。沈詞注意到，方知有始終沒有舉手，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平板上記錄。
最後，主持人宣佈分享會結束，感謝大家參與。會場燈光亮起，人群開始窸窸窣窣地起身，收拾東西，陸續退場。
沈詞也合上筆記本，把筆放進筆袋。她動作不自覺地有些慢，像是在等待甚麼。
“講得不錯。”方知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嗯，”沈詞點頭，拉上揹包拉鍊，“案例很實在。”
“你之前做的那個專案，”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怎麼措辭，“關於最佳化資訊匹配的那部分，他剛才提到的社交屬性疊加，可以參考。”
沈詞有些意外。那是她專案報告裡一個比較細節的設計點，他居然記得。
“行，我回去再看看。”她說。
周圍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們這一排只剩下他們兩人。報告廳裡空曠起來，頂燈明亮，照著散場後略顯凌亂的座椅。
方知有站起身，將平板電腦收進揹包，然後側身，很自然地讓出空間，示意沈詞先走。
沈詞拎起揹包，從他身前走過。距離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氣息。
兩人一前一後，隨著人流走出報告廳，下到一樓大廳。門口聚集了不少剛散場的學生，在討論剛才的內容，或者商量著一起去吃夜宵。
“回宿舍？”方知有問，聲音就在她身側。
“嗯。”沈詞點頭。
“一起走吧。”他說得很自然，彷彿這只是最普通不過的提議。
沈詞沒有拒絕。
他們並肩走出玻璃門。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報告廳裡悶熱的空氣。梧桐道上的路燈安靜地亮著，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在磚石路面上交錯重疊。
兩人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沉默瀰漫在他們之間，卻不像之前那樣緊繃，反而有了高中時的錯覺。
走過籃球場時，那邊似乎剛結束一場練習賽，幾個男生抱著籃球從裡面走出來，大聲說笑著。其中一個高個子男生看到了他們，吹了聲口哨。
“喲，方知有！”
沈詞認出來，是計算機學院籃球隊的，好像姓陸，大三的學長。
方知有朝那邊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這位是……”陸齊遠的目光落在沈詞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笑意，“女朋友？”
沈詞微微蹙眉。
“同學。”方知有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簡短而清晰。
“哦——”陸齊遠拖長聲音，笑容更深了，他走上前幾步，很自來熟地朝沈詞伸出手，“學妹你好，我是計算機學院的陸齊遠。之前好像在你們院迎新晚會上見過你？你是主持人吧？表現很棒。”
沈詞出於禮貌，伸出手和他虛握了一下：“學長好，我叫沈詞。”
“沈詞，好名字。”陸齊遠收回手，笑容爽朗，“你們這是剛參加完活動？我聽說了，今晚有分享會，早知道我也去聽聽。對了，下週我們院和你們學院有場友誼賽，就在這個場子，到時候來看啊，給我們加油。”他這話主要是對著沈詞說的，眼神熱切。
沈詞笑了笑，沒接話。
“我們還有事，先走了。”方知有忽然開口，往前邁了一步，若有若無地擋在了沈詞側前方半步的位置。
陸齊遠挑挑眉，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笑容不變：“行，那不打擾你們了。學妹，記得來看球賽啊！”他朝沈詞揮揮手，轉身跑向那群還在等他的隊友。
沈詞看著方知有的背影。他剛才那個動作，很細微，幾乎難以察覺，但她感覺到了。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帶著防衛意味的姿勢。
“走吧。”方知有說，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兩人繼續往前走，但氣氛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沈詞說不清那是甚麼，只覺得身旁的人，好像比剛才更沉默了些。
快到分岔路口時，方知有忽然開口：“下週的籃球賽，你會去看嗎？”
沈詞側頭看他。
“會去，學校學生會有安排，那天我輪值。”她說的是實話，校學生會對於校內的比賽會安排人員作為志願者輪值協調，她確實在排班表上。
“嗯。”他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又走了一段，女生宿舍區出現在視線裡。
沈詞停下腳步。
“我到了。”她說。
方知有也停下來，轉過身面對她。
“今晚的分享會，”沈詞頓了頓，“謝謝。”
“謝甚麼？”他問。
“謝謝你告訴我。”沈詞抬起眼看他，“內容很有用。”
方知有看著她，目光很深。許久，他才很輕地彎了下嘴角。
“不客氣。”他說。
又是這三個字。和無數次他們之間客氣而疏離的對話一樣。
可這一次，沈詞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我上去了。”她說。
“好。”
沈詞轉身，朝宿舍樓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想起甚麼，又停下，回過頭。
方知有還站在原地，保持著剛才的姿勢，靜靜地看著她。路燈的光籠罩著他，周身起了層毛茸茸的光圈。
“方知有。”她叫他的名字。
他微微偏頭，示意在聽。
沈詞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很慢、很清晰地說：
“那天在雨裡，你問我，為甚麼躲你。”
方知有的身體似乎微微繃緊了。
“我並沒有躲你。”沈詞繼續說，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清晰而平靜，“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話，才顯得不那麼奇怪。因為我們的關係有了很大的變化，不是高中的同桌，也不是每天都能見到的關係。”
她頓了頓，看到他的眼神微微晃動。
“但是現在，我好像知道了。我知道了，應該如何和你相處。”
說完，她沒有等他回應，也沒有解釋那個“知道”到底是甚麼，只是朝他極輕地點了下頭，然後轉身，快步走進了宿舍樓的玻璃門。
方知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看著樓道里感應燈一層層亮起，最終停在某一層，然後熄滅。
夜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觸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極其微小，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許久，他轉過身，朝著與宿舍樓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踏在落滿梧桐葉的小路上。
口袋裡，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新的訊息提示。他拿出來看，是籃球隊的群訊息，在討論下週的友誼賽。
他掃了一眼，正要鎖屏，動作卻頓住了。
另一條新的訊息跳了出來。
沈詞發來的，只有一句話：
“下週籃球賽，我聽說你也有機會上場，加油。”
方知有看著那行字，良久，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然後落下，敲出回覆：
“嗯。”
傳送。
他收起手機，重新抬起頭，看向女生宿舍樓的方向。那一扇扇亮著燈的窗戶裡，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
但他知道，他內心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