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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

2026-05-23 作者:周時頌

13

13 你有多久沒單獨和我說過話了?

沈詞和方知有,校園裡遇見的機會其實比想象中多。

講座結束後擁擠的走廊,辯論賽散場時喧囂的禮堂門口,籃球場邊人群散去後的空曠,又或者只是教學樓之間的梧桐道上。

有時是他們一群人,對方也一群人。徐薇會興奮地壓低嗓子:“看,方知有!”

蘇曉會小聲附和:“他旁邊那個是辯論隊的隊長吧?”

沈詞便會順著她們的視線看去。他通常走在人群中間或略靠前的位置,聽旁人說話時微微側頭,偶爾簡短回應。

有時是他獨自一人,揹著書包,戴著耳機,匆匆走向圖書館或教學樓,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拐角或玻璃門後。

真正意義上只有他們兩人的“遇見”,寥寥無幾。

一次是在圖書館四樓的經濟學專區。沈詞踮著腳想拿書架頂層的一本《國富論》註釋本,有點夠不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她斜後方伸出,輕鬆地將那本書取了下來,遞到她面前。

沈詞回頭,對上方知有的眼睛。他似乎是剛來,書包還背在肩上,手裡拿著本厚重的英文原版書。

“謝謝。”沈詞接過書,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微涼。

“不客氣。”方知有點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向她面前的書架,“在找資料?”

“課程專案需要。”沈詞揚了揚手裡的書。

“嗯。”他又點了下頭,想說甚麼,卻又沒再說甚麼,從她身邊走過,走向書架更深處。他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聲音。

一次是在校門口那家很火的奶茶店。沈詞和蘇曉排了很長的隊,終於買到,轉身時差點撞到人。抬頭,又是方知有。他手裡也拿著一杯冬瓜茶,似乎是剛取到,塑膠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抱歉。”沈詞下意識地說。

“沒事。”他讓開一步,目光掠過她手裡同款的冬瓜茶,“也來買這個?”

“嗯,聽說味道不錯。”

“還行。”他簡短地評價,看了看門外,“人很多。”

“是啊。”沈詞應道。

短暫的沉默,蘇曉在旁邊眨了眨眼,看著他們。後面排隊的人在催促。方知有朝門口偏了偏頭:“先走了。”

“好。”

他推門出去,融入門外熙攘的人流。沈詞低頭,咬住吸管。她這次買冬瓜茶,只是因為他喜歡,所以想嚐嚐。沒想到,碰巧被撞見了。

還有一次,是在深夜的教學樓。沈詞趕一份策劃案,熬到很晚,整層樓幾乎都黑了。她關上電腦,揉著發僵的脖子走出自習室,卻在空曠的走廊裡看見了方知有。他獨自一人,靠在盡頭的窗邊,戴著耳機,靜靜地望著窗外濃重的夜色。就像高中的晚自習,每次她下自習晚了,他都會在教學樓門口等她放學。

沈詞停下腳步。他似乎察覺到了,轉過頭。隔著昏暗的走廊,他們彼此對望。誰也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最終,是方知有先收回了視線。他摘下一邊耳機,對她極輕微地頷首,然後轉身,從另一側的樓梯下去了。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盪,漸漸消失。

沈詞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向自己這邊的樓梯。指尖觸控到冰涼的金屬扶手,心底卻漫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他這又是甚麼意思?

故意等她,還是隻是碰巧?

他們就像兩顆執行在不同軌道的行星,遵循著各自的軌跡和速度,發光,發熱,吸引著周圍的注視與讚歎。偶爾的接近,也只是引力作用下短暫的同步,擦肩而過之後,是更遙遠的分離。

徐薇有時會蹭到沈詞身邊,託著腮嘆氣:“你們兩個,明明是同一個高中畢業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怎麼就像陌生人一樣?”

沈詞鎖了螢幕,拿起桌上的水杯:“可能……沒甚麼好說的。”

“怎麼會沒甚麼好說的?”徐薇不解,“聊聊高中同學,聊聊現在上的課,聊聊他打籃球你主持晚會,不都是話題嗎?”

沈詞喝了口水,目光投向窗外。秋意漸深,梧桐葉黃了大半。“或許有些路,註定要一個人走。有些人,能遠遠看著,知道他也走在自己的路上,並且走得很好,就夠了。”

“不懂。”徐薇搖頭,“你們學霸的思維真難懂。要是我,喜歡就靠近,感興趣就瞭解,幹嘛這麼彆扭?”

沈詞笑了笑,沒再解釋。不是彆扭,是假裝清醒。她也不知道怎麼了,為甚麼她和他的關係從緊密的同桌,演變到了如今的點頭之交。

就連周嬌發訊息問她,同方知有有甚麼進展的時候,她也只能打馬虎地搪塞過去。

他們的關係莫名其妙,就變得很陌生了。

十月最後一週的週五傍晚,沈詞剛從校學生會開完一個關於校園文化節籌備的會議。天色陰沉得厲害,黑雲壓城,空氣中瀰漫著暴雨將至的土腥味。她沒帶傘,想著會議樓離宿舍不遠,便抱著資料小跑著衝進了雨幕。

雨卻在她跑到半路時,驟然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濺起密集的水花,瞬間就打溼了她的頭髮和單薄的襯衫。她只好躲到最近的教學樓屋簷下,看著眼前白茫茫的雨簾發愁。

就在她輕拍著身上的雨水,準備騰出一隻手掏出手機找舍友求助時,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不疾不徐。沈詞下意識回頭。

方知有從教學樓的玻璃門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他顯然也剛結束,手裡還拿著一個文件夾。看到屋簷下略顯狼狽的沈詞,他腳步穩穩頓住。

雨水順著屋簷嘩嘩流下,在他們之間形成一道晃動又透明的屏障。世界被雨聲充斥,嘈雜又寂靜。

沈詞覺得很尷尬,自己身上溼透了,她故意將臉埋的很低,假裝看著手機,忽略方知有注視的目光。

他撐著傘,走下臺階,朝她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將傘面微微傾斜,罩在了兩人上方。雨點砸在傘布邊緣,發出悶響。

“去哪?”他問。

“宿舍。”沈詞抬起頭回答,感覺到髮梢的水珠滑落到脖頸,特別冰涼。

“順路,一起吧。”他說。

沈詞抬眼看他。他目視前方,側臉的線條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清晰而安靜。雨水打溼了他一側的肩膀,深色的布料顏色變深,傘大部分罩在她這邊。

“謝謝。”她低聲說,走進了傘下。

空間頓時變得逼仄。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合著雨水淡淡的味道。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卻彷彿能感受到彼此身體散發的微薄熱量。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有腳步聲踩在積水的地面上,和頭頂連綿不絕的雨聲。

走過圖書館,走過籃球場,走過他們曾經無數次擦肩而過的梧桐道。雨沒有變小的跡象,天地間一片混沌。偶爾有沒帶傘的同學狂奔而過,濺起一片水花。

快到女生宿舍區時,方知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雨幕:“下週六晚上,大學生活動中心有場小型的創業分享會,主講人是雲馳科技的創始人,我們院畢業的校友。”

沈詞微微一怔,側頭看他。他依舊看著前方,側臉沒甚麼表情。

“分享會主要講早期創業和產品思維,你之前做了個二手平臺專案的最佳化思路,或許能聽聽。”他繼續道,語氣像在討論一道有多種解法的習題,“如果你感興趣的話。”

沈詞愣住,她沒想到他會關心她之前做的課程專案作業。

說完,他停下了腳步。

沈詞也停下。雨滴從傘沿成串滴落,她握了握手裡被雨打溼邊緣的資料,紙張有些發軟。

“幾點開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七點。”他回答,然後頓了頓,補充,“要簽到。去的話,別遲到。”

沈詞“嗯”了一聲。

短暫的沉默再次降臨,只有雨聲喧譁。

“那我先回去了。”沈詞說,從傘下退開一步,雨點立刻打在她的肩頭。

“等等。”方知有突然喊住了她。

沈詞錯愕地轉頭,卻撞見了一雙質問的眼神。

“老同桌,你有多久沒單獨和我說過話了?”

他的詢問很突兀,眼神很強硬,而語氣卻很低微。

沈詞明顯怔了一瞬,不明白他的用意。

“為甚麼要躲我?”方知有繼續開口。

“我……”沈詞木訥地搖搖頭,肢體動作比嘴更先回應。

“這幾天,你和我遇見的時候,對我的態度,就像我們真的只是同校校友的關係。”

“是因為李韶光嗎?”他緊接著問。

“還是因為我壞了你和陳銳的好事?”他最後這句話,像是壓不住喉嚨,一衝就出。

沈詞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可偏偏這樣的話就是從眼前人說出口的。他的視線不閃不避,近乎直白。

“我沒有躲你。”沈詞回應,“難道不是你……”

她想反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雨更大了些。

“方知有,你甚麼意思?”沈詞問。

方知有喉結滾動了下:“字面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慢慢開口,“你問我這個,是以甚麼身份?”

方知有的眼神明顯有了頓挫。

“如果只是普通的高中同學,或者校友。”她緩緩繼續說,“需要你特別的質問嗎?”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知道。”沈詞很快回應,“方知有,我不知道。我從來都摸不透你的心思,我又沒有讀心術,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又是一陣長久的靜默。

“那本書。”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

“甚麼?”

“圖書館,你拿的《國富論》註釋本。”他頓了頓,“你墊腳去夠的時候,我已經在那邊站了一會兒。”

沈詞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在教學樓,”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看見你自習室還亮著燈。我……不是碰巧在走廊。”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雨水順著他清晰的下頜線淌下,沒入衣領。他的眼神依舊直白,甚至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可耳根卻在她目光的注視下,慢慢泛起一層不易察覺的紅。

“所以呢?”沈詞聽到自己問,尾調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顫,“告訴我這些,是想要甚麼答案?”

方知有沒有立刻回答。他像是耗盡了所有衝動開口的勇氣,此刻又變回了那個慣於沉默和等待的方知有。

“下週六,”他重複,固執地繞回原點,彷彿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你會來嗎?”

沈詞忽然覺得有些無力,又有些莫名的怒火。為甚麼總是這樣?為甚麼總要她來猜,來想,來邁出那一步?

“如果我不去呢?”她抬起眼,故意問。

他握著傘柄的手指又收緊了些,薄唇抿得更緊,下頜線繃出一道倔強的弧度。雨水打溼了他半邊身子,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深深看著她,眼神裡有甚麼東西在沉下去,又掙扎著不肯熄滅。

過了好幾秒,他才低聲說:“那我等你。”

不是“為甚麼”,不是追問,只是“我等你”。三個字,平淡無奇,卻讓沈詞心裡那點故意撐起來的硬殼,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雨勢似乎小了一些,但依舊連綿。兩人僵持在傘下,誰也沒有動。

最終,沈詞先移開了目光,看向地上不斷濺起水花的小水窪。

“雨小了。”她說。

“嗯。”

“我該回去了。”

“嗯。”

“傘……你肩膀溼了。”

“沒事。”

一問一答,毫無營養,卻誰也不肯先結束這場荒謬的對峙,或者說,這場笨拙的試探。

沈詞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抬眼,重新看向他。

“分享會,”她說,“如果我去的話——”

她停頓,看到他眼裡倏然亮起一點微光,又被他極力剋制住。

“——你不要遲到。”她說完,抱起資料,轉身衝進了尚未停歇的雨幕裡,沒有再回頭。

方知有握著傘,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快速跑過積水的路面,跑進宿舍樓的玻璃門後,消失不見。

雨水順著傘骨,匯成細流,滴落在他早已溼透的肩頭。

他緩緩抬起另一隻空著的手。半晌,他垂下眼,很輕地,幾乎無聲地,應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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