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11 好久不見
九月,北京。
北華大學報到日,校園裡擠滿了拖著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長。梧桐樹灑下濃蔭,廣播裡迴圈播放著歡迎詞,各個學院的迎新攤位沿路排開,高年級的志願者舉著牌子吆喝,空氣裡都是年輕蓬勃的熱氣。
沈詞在經管學院的攤位前停住腳步,遞上錄取通知書。
“沈詞是吧?稍等,我查一下班級。”戴著工作證的學姐看著眼前的膝上型電腦,滑鼠順著名單往下滑,“找到了,工商管理一班……來,在這兒籤個字。”
沈詞彎腰簽下自己的名字。直起身時,目光不自覺地掠過名冊。
列印的宋體字密密麻麻排列。她的名字下面不遠處,緊挨著的,是“方知有”三個字。
沈詞立在原地,愣了愣。
指尖在簽到表的邊緣無意識地收緊,紙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方知有。
她以為,他會選擇計算機系,或者其他理工類專業,卻沒想到他竟然報了和她同一個專業,還分到了同一個班。
“同學?同學?”學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沒事吧?臉色有點白,是不是路上累著了?”
沈詞回過神,鬆開手指:“沒事,謝謝學姐。”
她接過新生材料袋,拖著行李箱,順著學姐指的方向往前走。陽光很烈,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柏油路面上印出晃動的光斑。行李箱的輪子碾過路面,發出規律又單調的聲響。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才看到的那一行字。
方知有。
沈詞本以為,沒聯絡後這就是結局,他兩的關係便止步於此了。天南海北,人潮洶湧,有些沒說出口的話,就讓它永遠爛在心裡。
但她沒想到,他真的來了。
不僅來了,還在同一個班。
這算甚麼?命運開的玩笑,還是……
“同學,需要幫忙嗎?”一個男聲打斷她的思緒。
沈詞抬頭,看見一個穿著志願者T恤的男生站在面前,笑容很陽光:“看你拿這麼多東西,宿舍在哪?我幫你提一段?”
“不用了,謝謝。”沈詞搖搖頭,拉緊行李箱的拉桿,“我自己可以。”
男生沒強求,笑了笑走開了。
沈詞繼續往前走,梅園3號樓出現在視野裡,是一棟灰白色的六層建築,樓下襬著幾張桌子,幾個學姐正在給新生髮鑰匙。隊伍排得不長,很快就輪到了她。
“307室,這是鑰匙。”學姐遞過來一把銀色的鑰匙,又給她一張宿舍分配表,“你的室友應該已經到了兩個,另一個晚幾天報到。”
“謝謝。”
307在走廊盡頭。沈詞走到門口,聽見裡面傳來女孩子清脆的笑聲和整理東西的響動。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請進——”聲音拖得很長。
沈詞推開門。四人間,上床下桌,靠窗的兩個床位已經有人了。一個短髮女孩正站在椅子上掛床簾,聞聲回頭,眼睛一亮:“呀,新室友!”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動作利落:“我叫徐薇,本地人,睡靠窗的這個鋪。她是蘇曉,四川的,睡窗邊那個。”她指了指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的另一個女孩。
蘇曉抬起頭,圓臉上帶著笑,說話帶點軟軟的川音:“你好呀。”
“你們好,我是沈詞。”沈詞笑了笑,把行李箱拖到剩下的那個靠門的床位旁。
“沈詞?名字好好聽。”徐薇湊過來,“哪兒人呀?”
“南渝。”
“南方姑娘!難怪你們的面板都這麼好。”徐薇性格外向,很快就把自己那點家底倒了個乾淨,她是北京土著,父母都是中學老師,愛看懸疑小說,會彈一點吉他。蘇曉則安靜些,但自古四川和南渝相隔近,聊起家鄉的美食自然跟上了話題。
沈詞一邊整理東西,一邊聽她們聊天,偶爾應幾句。宿舍裡漸漸有了生活的氣息,床鋪好了,書桌收拾整齊,洗漱用品擺進架子。徐薇從包裡掏出一袋薯片撕開,分給她們,三個人就著薯片聊起對大學的想象。
“對了,你們看到班級群了嗎?”徐薇划著手機,“剛建的,輔導員讓大家都改備註。”
沈詞這才想起來看手機。果然,微信裡多了一個群,群名是“2026級工商管理一班”,人數已經有四十多個。輔導員發了群公告,讓所有人把備註改為“姓名”。
沈詞點開群成員列表,指尖滑動。
一個個名字跳過去。她看得很快,又很慢,像在找甚麼,又怕真的找到。
然後她看見了。
方知有。
沈詞記得這個頭像,高三那年他一直用著,從沒換過。
她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然後點開自己的資料,把備註改成“沈詞”。
剛改完,群訊息就彈了出來。
是方知有。
他只發了一句話,是回覆輔導員關於明天班會通知的:“收到,謝謝老師。”
很官方,很禮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沈詞看著那條訊息,指尖懸在螢幕上方,停頓了幾秒,最終沒有回覆。她退出微信,鎖了屏。
下午,徐薇拉著沈詞和蘇曉去逛校園。北華很大,梧桐道古樸,新建的教學樓氣派,圖書館像一本翻開的書。到處都是新生和家長,拍照的,問路的,興奮地指指點點的。
沈建軍和高潔因為工作原因沒有跟著沈詞來北京,兩人遺憾地同沈詞約定等國慶節再來參觀和遊玩。
沈詞雖獨自一人來異鄉,但她獨立慣了,做任何事情都遊刃有餘。再說,她來這裡一直都報以一個期待,害怕爸媽跟來了,期待會變得遮遮掩掩。
“聽說咱們學院男生質量不錯。”徐薇一邊舔著剛買的冰淇淋一邊說,“經管嘛,應該有不少帥哥。”
蘇曉笑:“你這才第一天,就惦記上帥哥了?”
“這叫提前規劃大學生活。”徐薇理直氣壯,“對了,你們看新生名單了嗎?咱們班有沒有名字好聽的男生?”
沈詞沒說話,小口吃著冰淇淋。抹茶味的,微苦,帶著涼意滑過喉嚨。
“我剛隨便掃了一眼,”蘇曉回憶道,“好像有個叫……方知有的?名字挺特別的。”
徐薇立刻拿出手機:“我看看……哦,真有,方知有。”
沈詞偏頭看向她。
“這名字有點耳熟啊……”徐薇皺眉想了想,忽然“啊”了一聲,轉向沈詞,“我想起來了!畢業前那陣,不是有個挺火的帖子嗎?‘各省市高考大神盤點’,裡面有個南渝的理科大神,好像就叫方知有?是不是你們學校的?”
沈詞沉默了兩秒,點頭:“是。”
“哇!真是他啊!”徐薇興奮了,“他長甚麼樣?帥不帥?是不是那種戴眼鏡、死讀書的型別?”
沈詞眼前浮現出那個在包廂光影裡安靜坐著的身影,那個捏扁鋁罐的手指,那個隔著人群看過來的目光。
“不算吧。”她說。
“那是甚麼樣的?”徐薇追問。
沈詞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很難用幾句話去描述方知有。他是甚麼樣的人?是永遠年級排前的學霸,是籃球場上偶爾露面的身影,也是每天到了學校都會見面的同桌。
最後她只說了句:“就……普通人。”
徐薇顯然不信,但也沒再追問,轉而說起晚上要去嚐嚐食堂的招牌菜。
傍晚,三個女孩在食堂吃過飯,慢慢散步回宿舍。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操場上有男生在打球,奔跑呼喊的聲音被晚風送過來,青春又熱烈。
快到宿舍樓時,沈詞腳步頓了一下。
樓前的梧桐樹下站著一個個子很高的人。黑色T恤,深灰色長褲,單肩揹著一個黑色的包。他背對著這邊,正在看手機。夕陽的光穿過樹葉縫隙,落在他挺拔的脊背和短短的黑髮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是方知有,他有了變化。褪去了校服和少年的稚嫩,他的外貌和穿著多了些沉穩。
他怎麼在這?
徐薇也看見了,壓低聲音:“哎,那個男生……有點帥啊。哪個宿舍樓的?等人嗎?”
蘇曉搖頭:“不知道。”
沈詞沒說話,她想轉身繞開,但方知有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回過頭來。
目光穿過十幾米的距離,在空中相遇。
和畢業聚會那晚一樣,又不一樣。
方知有看著沈詞,表情很平靜。然後他收起手機,朝這邊走過來。
徐薇輕輕“咦”了一聲。
方知有在她們面前停下,目光落在沈詞臉上:“我是臨時的班長,名叫方知有。輔導員讓我通知女生宿舍,明天班會提前半小時,在經管樓206,記得帶身份證和學生卡。”
他的聲音和以前一樣,清冽,平穩,聽不出甚麼情緒。
沈詞疑惑,這種小事在群裡發訊息便是,需要在宿舍樓下等著通知嗎?她沒問,卻仍然配合地點點頭:“知道了,謝謝。”
“不客氣。”方知有說完,又看了她一眼,很短暫的一眼,然後對徐薇和蘇曉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轉身朝另一棟男生宿舍樓走去。
他走得乾脆,背影很快消失在宿舍樓門口。
徐薇這才回過神,一把抓住沈詞的手臂:“他他他……他就是方知有?!”
沈詞“嗯”了一聲。
“我的天,這叫‘普通人’?!”徐薇瞪大眼睛,“沈詞你眼光也太高了吧!這還叫普通,那甚麼叫帥?”
蘇曉也笑:“確實挺好看的。而且他剛才那眼神,難不成是特意來通知你的嗎?”
“是通知女生宿舍。”沈詞糾正。
“可他就站在我們樓下啊,而且一來就直接跟你說了。”徐薇眨眨眼,“你們以前就認識吧?”
沈詞沒否認:“高中同校。”
“只是同校?”徐薇狐疑地看著她,“他剛才看你的眼神……可不像看普通校友。”
“你看錯了。”沈詞推開宿舍樓的門,走進去。
徐薇跟在後面,還在唸叨:“我肯定沒看錯。而且他跟你說話的時候,語氣都比剛才跟我們點頭打招呼要……軟一點?說不出來,反正不一樣。”
沈詞沒接話,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鏡面映出她的臉,平靜的,看不出甚麼。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從看見他背影的那一刻起,就跳得不太規律。
回到宿舍,沈詞洗完澡,擦著頭髮坐到書桌前。桌上攤開著新生手冊,她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班級群訊息,有人在問明天要不要帶課本。
沈詞點開群,看見方知有的頭像又跳了出來。
他回覆了那個同學:“不用帶課本,明天主要講選課和軍訓安排。”
很簡單的解答,和以前高三時有人問他題目,他言簡意賅的解答風格一樣。
沈詞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無意識地划動,最後點開了和方知有的私聊視窗。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暑假,他們原本是每天見面的關係,卻因為高考後已經很久沒聯絡了。
再往前翻,是更零散的對話。問作業,對答案,偶爾轉發一條學校通知。乾淨得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學。
只有她知道,那些看似平常的對話背後,藏著多少欲言又止的瞬間。那些對上的目光,那些晚自習時遞過來的筆記,那些並肩而行的沉默。
沈詞的手指在鍵盤上方停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打出一個字。她劃掉微信,把手機扣在桌上。
徐薇正在和蘇曉討論買甚麼樣的宿舍用品,聲音歡快。窗外傳來隱約的蟬鳴,屬於大學時代的第一個夜晚,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