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07 高考
高考倒計時最後一天,班主任老陳簡短地交代了考場紀律和注意事項,然後說:“珍惜你們在高中教室的最後一個自習課吧。”
話音落下,教室裡異常安靜。沒有人說話,只有翻書頁的聲音,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以及窗外初夏蟬鳴試探性的開場。
沈詞正在做最後一張數學模擬卷。選擇題做到最後一道時,她下意識地偏過頭,想問方知有一個公式的推導。
但話到嘴邊,她卻停住了。
方知有正在草稿紙上演算一道物理題,側臉專注。沈詞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默默轉回頭,自己翻開了公式手冊。
有些習慣,是該改掉了。
放學鈴響時,夕陽正從西邊的窗戶斜照進來,把整個教室染成暖金色。同學們陸續收拾書包離開,不少人互相拍肩,說“明天見”或“明天加油”。
周嬌揹著書包過來,眼睛有點紅:“沈詞,我捨不得。”
沈詞拍拍她的肩:“又不是不見面了,高考後還要聚會呢。”
“那不一樣。”周嬌吸了吸鼻子,“以後就沒有一起在課間分零食,沒有一起在操場上散步,沒有一起在食堂聊八卦了。”
沈詞沉默,她懂周嬌的意思。有些時光,過去了就真的過去了,即使人還在一起,感覺也完全不同了。
“我走了。”周嬌抱了抱她,“明天見。”
“明天見。”
周嬌離開後,教室裡的人越來越少。方知有還在不緊不慢地整理書包,沈詞也是。他們像是默契地拖延著離開的時間,又或許只是巧合。
當教室只剩下他們兩人時,方知有拉上書包拉鍊,站起身。
沈詞也站了起來。
他們隔著課桌對視。
“明天開始。”方知有先開口,“就不是同桌了。”
“嗯。”沈詞點頭,“你考試座位在哪?”
“考試的時候,我在你隔壁教室。”方知有說。
沈詞愣了愣:“你看過我的座位表了?”
“看了。”方知有頓了頓,“仔細看了。”
又是一陣沉默。夕陽的光線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窗外的蟬鳴聲越來越響。
“沈詞。”方知有忽然叫她名字,語氣很認真。
“嗯?”
“我查過,北華的經管學院,去年分數線是678。”他說,“你的模擬考平均分是685,正常發揮沒問題。”
沈詞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你也是,你的分數更穩。”
“所以。”方知有看著她,“我們大機率還會是同學。”
沈詞微微一頓,她想說“大學同學和高中同學不一樣”,想說“大學那麼大,哪怕是相同專業,也不會像高中同桌一樣天天見面”,但最後說出口的卻是:“那也要先考上。”
方知有笑了,不是那種很輕很快的笑,而是有著溫度的笑容。“嗯。”他說,“先考上。”
“那就高考加油。”沈詞說。
“你也是。”方知有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沈詞站在逐漸暗下來的教室裡,收拾自己桌洞裡的東西。
三年時間,這個小小的空間裡積累了太多東西。用了一半的筆記本,寫滿筆記的課本,一沓沓試卷,彩色熒光筆,還有那些沒扔掉的草稿紙。
沈詞一本一本整理,一張一張歸類,動作很慢。
收拾到最底層時,她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一個很小的鐵皮盒子,鏽跡斑斑,是她高一用來裝回形針的,後來成了裝小紙條的盒子。
裡面的每一張都按照時間順序排列,最早的一張可以追溯到高一上學期。這三年方知有留給她的每一張紙條,她都順手收在了裡面。
她隨手開啟最上面的一張,是方知有的字跡:
“下午體育課,你跑800米時臉色發白,下次記得吃早飯。抽屜裡有面包,我多買了一個。——方”
沈詞記得那天,她確實沒吃早飯,跑完800米差點暈倒,是周嬌扶她去醫務室的。回到教室時,發現抽屜裡有個麵包,還有這張紙條。
她又開啟一張,時間更早:
“你畫的三八線歪了,我幫你修直了,不用謝。——方”
沈詞低頭看桌面,那條鉛筆線早就被時間磨得幾乎看不見了,只有仔細看才能發現淡淡的痕跡。
一張,又一張。
“這道數學題有三種解法,你每次都寫了最笨的那種。——方”
“晚上出去吃飯,順手買的冬瓜茶,別忘記喝。——方”
“生日快樂。雖然你說長大後就不過生日,但蛋糕總要吃一點。小賣部買的,將就一下。——方”
最後一張,日期是三個月前:
“如果你也想去北華,我們可以繼續當同學。如果你不想,就當我沒說。——方”
沈詞一張一張看完,又一張一張疊好,放回鐵盒。盒子裡滿滿當當,大概有幾十張紙條。
原來這三年,他們已經積累了這麼多的瞬間和回憶。
原來那些不經意的關心,那些看似偶然的幫助,那些恰到好處的“巧合”,都有跡可循。
沈詞抱著鐵盒,在漸漸暗下來的教室裡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從暖金變成橙紅,再變成深藍,最後夜幕降臨,教室陷入短暫的昏暗。
她終於起身,把鐵盒小心地放進書包最裡層,才背上書包,關掉教室的燈,鎖上門。
走廊空蕩蕩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亮著微弱的光。沈詞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響,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這三年的長度。
走到教學樓門口時,她意外地看到了一個人影。
方知有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就著路燈的光在看。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你怎麼還沒走?”沈詞問。
“在看書。”方知有合上書,沈詞瞥見封面,是物理的參考書,但他剛才看的那頁,似乎很久沒翻動了。
“等我?”沈詞直接問。
方知有沉默了兩秒,點頭:“嗯。”
“有事?”
“怕你東西太多,搬不動。”
又是故作正經的藉口。
“方知有。”
“嗯?”
“如果……”沈詞頓了頓,“如果我們都考上了北華……”
“嗯。”
“如果我們都考上了。”沈詞抬頭看他,路燈的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你會當面說那些話嗎?那些寫在紙條上的話?”
方知有看著她,眼神微微有些變化。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操場青草的氣息,和初夏夜晚特有的溫熱。
“會。”他說,然後補充道,“如果我們還是同學,便不止那些。”
沈詞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律了。她深吸一口氣,厚著臉皮想闖破心中自尊心的那道防線:“那……”
“沈詞。”方知有打斷她,“先高考。”
這句話很熟悉。是那天她寫在紙條上的“先考上再說”,現在被他原樣奉還。
沈詞愣了愣:“好,先高考。”
兩人並肩走出校門。街道上車來車往,路燈一盞盞亮起,照亮回家的路。
他們在公交站前停下,沈詞要坐的公交車正好進站。
“我走了。”沈詞說。
“嗯。”方知有點頭,然後忽然想起甚麼,“對了,還有一張紙條。”
“甚麼?”
“我給你最後寫的那張。”方知有說,“我寫的是‘如果你也想去北華,我們可以繼續當同學’。但其實,不管你去哪裡……”
公交車門開了,乘客開始上車。
方知有的話被淹沒在引擎聲裡,沈詞沒聽清後半句。
“你說甚麼?”她回頭問。
方知有搖頭,朝她揮揮手:“沒甚麼,快上車吧。”
沈詞上了車,刷了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公交車啟動時,她透過車窗看見方知有還站在站臺上,目送公交車離開。
夜色中,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融入城市的燈火裡。
高考那三天,天氣很好。晴朗,微風,溫度適宜。沈詞按照平時的節奏做題,檢查,再交卷。每一場考試結束,她走出考場時,都會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但人太多,她從沒找到過。
最後一門英語考完,沈詞走出考場,陽光有些刺眼。她站在樹蔭下,看著湧出考場的人群,有歡呼的,有哭泣的,有擁抱的,有沉默的。她的心情很平靜,就像完成了一場普通的模擬考。
“沈詞。”
她回頭,看見方知有朝她走來。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黑色長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爽。
“考得怎麼樣?”沈詞心裡有些悸動。
“正常。”方知有說,“你呢?”
“也正常。”
他們並肩走出考點,誰也沒提考試的具體內容,就像之前無數次模擬考後一樣。但沈詞知道,這次不一樣。這次之後,沒有下一場考試等著他們,沒有需要整理的錯題,沒有需要背誦的重點。
高中,真的結束了。
“接下來有甚麼打算?”方知有問。
“先睡幾天。”沈詞老實說,“然後可能去旅遊,我爸媽說帶我去雲南。”
“挺好。”方知有頓了頓,“我可能去西藏。”
“一個人?”
“嗯,一個人。”
他們走到分岔路口,一個要向左,一個要向右。
“那……”沈詞說,“再見?”
“不是再見。”方知有糾正她,“是,等成績出來見。”
沈詞愣住了,隨後她輕輕笑了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