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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巴山夜雨漲秋池
體檢結束後的那個晚自習,教室裡的氣氛比平時更沉悶。
或許是因為上午被打亂的節奏還未調整回來,又或許是方知有那句“如果現在測,心率會是多少”在沈詞腦子裡始終盤旋不去。
她攤開數學試卷,第一道選擇題就看了三遍才讀懂題意。
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划著,等沈詞回過神,紙面上已經寫滿了“76”這個數字。
“沈詞。”周嬌用筆帽戳了戳她的後背,壓低聲音,“最後一道大題第二問,你做了嗎?”
沈詞把試卷往後遞了遞,周嬌接過,道了聲謝。教室重歸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頭頂風扇緩慢旋轉的嗡鳴,以及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吵鬧聲。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身邊。但看了幾秒,又收回視線,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函式題。
八點二十分,下課鈴響。大部分人都沒離開座位,只是伸個懶腰,起身接水,或者和前後桌說兩句話,十分鐘後又將沉入下一節自習。
周嬌正對著她剛才給的試卷皺眉頭。
“這個步驟我沒看懂。”周嬌指著其中一行。
沈詞傾身過去講解,講完題,下一節自習已經開始。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數學錯題集,打算再看幾道典型題。翻開夾著書籤的那頁,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安靜地躺在題目之間。
沈詞愣了一下。
她確定自己之前沒有夾過紙條。
她抬頭,視線快速掃過教室。大多數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沒人往她這邊看。而身旁的方知有依然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低頭寫字,側臉平靜。
沈詞收回目光,手指輕輕翻開紙條。
紙張是用最普通的橫線作業紙撕下來的一小條,對摺得很整齊。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清瘦有力:
“第37頁第三題,你的解法最後一步用了餘弦定理,但題目給的資料用正弦定理更直接。”
沒有署名。
但沈詞認得出這字跡。
她迅速翻到錯題集的第37頁,找到第三題。那是一道上週數學統考的壓軸題,她確實用了餘弦定理,解得有些繁瑣,但最終答案正確。當時對答案時,老師只講了標準解法,沒提其他思路。
沈詞盯著那道題,在草稿紙上按照正弦定理重新推演。果然,步驟少了兩步,計算量也小了很多。
很漂亮的解法。
她抬起頭,看向方知有,他仍在做題,彷彿那張紙條與他無關。
沈詞抿了抿唇,從筆記本上撕下半頁紙,提筆寫道:
“看到了,但考場上用自己最熟悉的方法更保險。”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你怎麼知道我錯題集第37頁是哪題?”
紙條摺好,沈詞等了幾秒。講臺上沒有老師,值班的學習委員在低頭看書。她輕輕碰了碰身旁的方知有,將紙條遞過去。
方知有正在寫字的筆停住了,他側頭看了一眼沈詞,展開紙條,看完,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暫,但沈詞看見了。
他從自己本子上撕下一小條紙,低頭寫字。一分鐘後,紙條沿著同樣的路徑傳了過來。
“上週二下午自習,你整理錯題時我看到的。你用了藍色熒光筆標註關鍵條件,很顯眼。”
“至於方法,熟練的話,正弦定理也可以成為‘最熟悉的方法’。”
沈詞看著紙條,彷彿能想象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平靜,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理性。她提筆,又寫:
“那把你的完整步驟寫給我看看。”
這次方知有回得很快:
“現在?”
“現在。”
方知有在自己的草稿紙上,開始寫詳細的解題過程。他的字很小,但工整清晰,一步一步推導嚴謹。寫了大概五分鐘,他將草稿本遞了過來。
沈詞認真看完,確實比她的方法簡潔。
她在下面空白處寫道:
“學會了,謝謝。”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不過下次不用偷看我整理的錯題。”
草稿本傳回去,方知有的回覆在下一行緊隨而至: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你坐在窗邊,陽光好的時候,紙面會反光,我不得不注意到。”
沈詞下意識轉頭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玻璃上只映出教室裡的燈光和他們的臉。她收回視線,在紙上寫:
“那是上週的事,這周陰天。”
“所以這周沒看。”
沈詞看著這行字,忽然不知道該回甚麼。她攥著草稿本,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粗糙的紋理。
但接下來的半小時,她一道題都沒看進去。
第二天上午的數學課,老師講評月考試卷。最後一道大題,正是沈詞錯題集上那道。
“這道題有多種解法。”老師在講臺上說,“大部分同學用的是餘弦定理,步驟繁瑣但能解出來。有沒有同學用其他方法?”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沈詞餘光看見方知有舉了手。
“方知有,你說。”
“用正弦定理。”方知有起身,聲音清晰,“在第二步轉換後,直接構造三角形,用正弦定理可以省去三次平方和開方運算。”
他在黑板上寫下簡要步驟。老師看完,點頭:“很漂亮,還有同學用這種方法嗎?”
沈詞看著黑板上的步驟,和昨晚紙條上寫的一模一樣。
“沈詞。”老師忽然點她的名字,“你用的甚麼方法?”
沈詞站起身:“我一開始用的餘弦定理,但後來……”她頓了頓,“後來看了更簡潔的解法,覺得正弦定理確實更好。”
“能想到吸收更好的方法,很好。”老師示意她坐下,“高考場上,時間就是分數。掌握多種解法,靈活運用,這是頂尖學生該有的能力。”
坐下時,沈詞感覺到方知有朝她這邊看了一眼。她沒有回應,低頭在試卷上記筆記,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下課鈴響,老師拖堂兩分鐘講完最後一點,才宣佈下課。教室瞬間活了過來,同學們起身活動,接水,聊天。
周嬌走過來,撐在沈詞桌上,小聲杵在她耳邊嘀咕,眼睛亮晶晶的:“剛才方知有起來講題的時候,你在笑。”
沈詞整理試卷的動作沒停:“有嗎?”
“有。”周嬌篤定,“雖然很快,但我看見了。怎麼回事?你們倆是不是有甚麼秘密?”
“能有甚麼秘密。”沈詞把試卷塞進文件夾,“一道題而已。”
“一道題而已?”周嬌挑眉,“那他怎麼知道你也研究了那種解法?還特地看你一眼?”
沈詞頓了頓:“巧合吧。”
“我才不信。”周嬌壓低聲音,“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昨晚傳紙條了?我好像看見你們有紙條往來。”
沈詞看向她,周嬌眨眨眼,一副“我甚麼都知道”的表情。
“討論題目。”沈詞最終說。
“哦——討論題目。”周嬌拉長聲音,笑嘻嘻地轉回身,“用紙條討論題目,真有情趣。”
沈詞沒接話,但耳根有些發熱。她拿起水杯起身,打算去接點水冷靜一下。誰知起身的時候,偏頭正好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平常,就像同學之間偶然的目光相遇。
但沈詞的心跳又不合時宜地快了一拍。
下午第一節是語文課,講古詩詞鑑賞。老師在講臺上分析《錦瑟》的意象,窗外忽然下起雨來。初夏的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噼啪作響。不少同學轉頭看向窗外。
“注意聽講。”老師敲敲黑板,“‘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這兩句的妙處在哪裡?”
教室裡重新響起翻書聲和筆記聲。沈詞看向窗外,雨水順著玻璃流淌,將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塊。她的思緒有些飄,直到一個小紙團輕輕落在她攤開的課本上。
沈詞一怔,看向紙團來的方向。就在自己的左手邊,方知有依然坐得端正,手裡握著筆,彷彿認真聽課。
她展開紙團,上面只有一行字:
“像不像‘巴山夜雨漲秋池’?”
沈詞看著這行字,又看向窗外綿綿的雨。確實,雖然季節不對,但這場急雨帶來的潮溼、朦朧、隔絕感,與李商隱詩中“巴山夜雨漲秋池”的意境莫名契合。
她提筆,在紙條背面寫:
“季節不對。這是夏雨,不是秋雨。”
想了想,又加一句:
“而且你沒在西窗,我也沒剪燭。”
紙條摺好,她等老師轉身寫板書時,輕輕碰了碰身旁人的手肘。
這次方知有回得很快:
“只是說雨。而且……”
他在這裡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紙條邊緣空白處,那裡用極小的字補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共話夜雨,剪不剪燭都行。”
沈詞盯著這行小字,看了很久。雨水敲打窗戶的聲音,老師講解詩句的聲音,同學們翻書的聲音,都退得很遠。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這張紙條,和上面那些清瘦的字跡。
她應該回甚麼?
“你語文進步了”?不,太生硬。
“好好聽課”?像說教。
最後,她提筆,在那行小字下面寫道:
“先考上再說。”
很實際,很沈詞式的回答。
紙條傳回去,方知有展開,看完,眼神意味深長。這次他沒有再回,而是將紙條摺好,夾進了文具袋裡。
雨漸漸小了,下課鈴響。老師佈置了作業,離開教室。同學們有的趴下補覺,有的繼續刷題,有的三兩結伴去接水。方知有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沈詞坐在座位上,沒有動。她看著窗外漸歇的雨,想起紙條上那句“如果有一天共話夜雨”。
如果。
這個詞很輕,又很重。
高三的最後時光裡,所有學生和家長都活在“如果”的假設中。如果考上理想的大學,如果發揮正常,如果沒有遺憾。但方知有的“如果”,指向的是一個模糊不清的未來。
“沈詞。”周嬌敲了敲她背,遞給她一顆糖,“吃不吃?提神。”
沈詞接過,剝開糖紙,檸檬的酸味在舌尖化開,讓她清醒了些。
“謝謝。”
“你想考哪裡來著?”周嬌忽然問。
“北華。”沈詞說。
“方知有呢?”
“應該一樣吧。”沈詞想起他們曾經的對話。
“那你們可能會繼續當同學。”周嬌眨眨眼,“大學同學,聽起來比高中同學更厲害。”
沈詞沒接話,只是含著糖,看向窗外。
也許。
她在心裡說。
也許真的會有那麼一天,在某個城市的雨夜,他們能坐在一起,聊聊過去,聊聊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
聊聊,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