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05 畢業體檢
高三的畢業體檢安排在了高考前半個月,是個悶熱的週四上午。
沒有了晨讀和早課,教室裡的氛圍比平常更鬆散些,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偶爾有笑聲傳出。
“又要抽血,我最怕抽血了……”周嬌趴在桌上,有氣無力。
“沒事,你可以閉眼。”沈詞轉頭看向她。
“閉眼更可怕!看不見針甚麼時候扎進來,那感覺……”周嬌抖了一下,“對了,你怕不怕?”
沈詞頓了頓:“還好。”
“也是,你平時發生任何事情都面不改色。”周嬌嘀咕,“真不知道你怕甚麼。”
沈詞沒接話,她並不是甚麼也不怕,她最怕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突然想起這幾日的情緒波動,目光走了神。
“想甚麼呢?”周嬌戳她。
“沒甚麼。”沈詞收回思緒,“等會帶本口袋書吧,排隊時能看。”
“學霸的自我修養。”周嬌豎起大拇指。
上午八點,高三全體同學在教學樓前按班級集合,然後列隊走向臨時改成體檢場所的體育館。五月的陽光已經有些灼人,校服外套穿不住,大多數人都只穿著短袖T恤。沈詞把外套系在腰間,手裡拿著本英語單詞口袋書。
隊伍拖得很長,沈詞走在隊伍中段,目光掃過前方,在隔了七八個人的位置看見了方知有的背影。他個子很高,站在人群中很顯眼,正側頭和旁邊的男生說話,手裡也拿著本書,但看大小不像是口袋書,倒像是本習題集。
“真是到哪裡都不忘學習。”周嬌也看見了,嘖嘖兩聲。
體育館裡比外面涼爽些,但人一多,空氣就變得黏稠。各個體檢專案分割槽域進行,各班學生被打散,自行前往專案點排隊。現場有些混亂,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維持秩序的老師、到處張望的學生,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沈詞和周嬌在入口處分到了一張體檢表,按照上面的專案順序,第一個是身高體重。
“我最討厭這個環節。”周嬌小聲說,眼睛往秤上瞥時明顯帶著視死如歸的神情。
沈詞倒不在意,站上去,很快下來,數字被護士潦草地填在表上,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身高168,體重49公斤。”護士將表遞給了她。
接下來是視力、色覺、聽力,都是常規專案,隊伍移動得快。沈詞做完這幾項,表格上已經蓋了好幾個章。她抬頭尋找周嬌,卻發現人不見了。她也不急,低頭繼續背單詞,隨著人流慢慢往前挪。
心肺功能檢查區設在體育館最裡面的角落,用幾個簡易屏風隔出相對獨立的空間。排隊的人不多,沈詞走過去時,前面只有三四個人。
她靠在牆邊,翻開單詞書。剛看了兩頁,就聽見了醫生的聲音。
“到這邊。”
沈詞抬起頭,方知有不知甚麼時候排到了她前面兩個人,此刻正被一個醫生引導到一臺儀器前。那儀器連著電極片和指夾,是測心率和心電圖用的。
“坐下,放鬆,別說話。”醫生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將電極片貼在他手腕和腳踝,又把指夾夾在他左手食指上。
方知有依言坐下,姿態很配合,但沈詞注意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之前周嬌說過,方知有好像不喜歡別人近距離碰他。
儀器螢幕亮起,波形開始跳動,數字不斷變化。醫生盯著螢幕,記錄著資料。整個過程大約一分鐘,安靜得只能聽見儀器輕微的滴答聲。
“好了。”醫生撕下列印出的紙條,又取下電極片和指夾,“心率76,正常。去那邊做下一個專案吧。”
方知有起身,道了聲謝,轉身時正好和沈詞目光對上。他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說甚麼,但後面的人已經催促,他便點點頭,朝下一個檢查區走去。
沈詞收回視線,輪到她上前了。
“坐。”同一個醫生,同樣的流程。冰涼的電極片貼在面板上,指夾夾住食指,有些緊。沈詞調整了一下呼吸,試圖讓自己完全放鬆。
醫生看了眼螢幕:“深呼吸,別緊張。”
沈詞照做,但心跳卻不受控地快了幾拍。她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心裡默背元素週期表。
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
“可以了。”醫生的聲音打斷她的默背,“心率82,稍微有點快,但還算正常。最近沒熬夜吧?”
“還好。”沈詞說。
“高考生都這麼說。”醫生笑了笑,在表格上蓋章,“去下一項吧。”
沈詞起身,往肺活量檢測區走。剛走幾步,就看見方知有站在不遠處,正和一個男生說話。那男生沈詞認識,是隔壁班的體育生,人高馬大,正笑得很誇張。
“方知有你不行啊,肺活量才四千多?我隨便吹吹都五千起!”
方知有表情平靜:“嗯,你厲害。”
“那是,要不怎麼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體育生很得意,轉頭看見沈詞,眼睛一亮,“喲,沈詞!來來來,你肺活量多少?我猜肯定比某些人強。”
沈詞不太想參與這種比較,但對方已經問出口,她只好看了眼表格:“四千三。”
“看!我說甚麼來著!”體育生更來勁了,“方知有,你連女生都比不過,丟不丟人?”
方知有沒接話,只是看向沈詞。他的眼神很靜,微微挑了一下,但下一秒,就恢復了平常的神情。
“沈詞身體素質一向不錯。”他說,語氣聽不出是誇讚還是陳述事實。
體育生還想說甚麼,那邊醫生已經在喊下一個。他只好匆匆揮手,跑去檢測了。
留下沈詞和方知有站在原地。周圍人來人往,但這一小片空間突然安靜下來。
“下一個專案是甚麼?”沈詞問,純粹是沒話找話。
“血壓,在那邊。”方知有指了指另一個方向,“一起?”
沈詞點點頭,兩人並肩往血壓測量區走,中間隔著半個人的距離。這個距離在擁擠的體育館裡顯得刻意,但又恰好是同學之間最正常的社交距離。
血壓區隊伍更長,蜿蜒著排到了籃球架下。他們排在隊尾,沈詞又拿出了單詞書,方知有也翻開他那本習題集。兩人各自看著,偶爾有人從旁邊經過,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
“剛才。”方知有忽然開口,眼睛還盯著書頁,“你測心率的時候,緊張嗎?”
沈詞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為甚麼這麼問?”
“我好像聽見醫生說你心率有點快。”方知有抬起頭看她。
沈詞愣了愣,迎上他的目光:“那你呢?”
“我甚麼?”
“你剛才測心率的時候,”沈詞說,一字一頓,“手,握了一下。”
方知有看著她,有那麼幾秒鐘,沈詞以為他會否認,或者用一句“你看錯了”帶過。但他沒有,只是很輕地笑了一下。
“嗯。”他說,“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那等會抽血你怎麼辦?”沈詞問,“護士肯定會一直握著你手。”
方知有愣了愣,說:“想點別的。”
“想甚麼?”
方知有頓了頓:“圓周率。”
沈詞沒忍住,笑了出來。方知有聽見笑聲,抬起頭,看見她笑得眼睛微彎,那笑意是真實的,沒有掩飾,也沒有刻意收斂。他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也笑了。
“笑甚麼。”方知有說。
“沒甚麼。”沈詞收住笑,但眼角還彎著,“就是覺得,用背圓周率來對付抽血,和我一個朋友很像。”
“怎麼說?”
“理性,有效,而且……”沈詞想了想,“很方知有。”
方知有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隊伍往前挪了幾步,他們跟著移動,那個半人的距離仍然保持著。
“到你們了!”前面的同學回頭喊。
沈詞回過神,發現已經排到了。護士示意她坐下,捲起袖子。血壓計袖帶纏上手臂,漸漸充氣,收緊。她感覺到壓力,但並不難受。
“放鬆。”護士說。
沈詞深呼吸,目光落在前方。方知有站在她側後方,靠著籃球架,手裡還拿著那本習題集,但沒在看,而是望著她這邊。隔著幾米距離,體育館頂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血壓數值很快出來,正常。護士在表格上蓋章,沈詞起身,讓出位置。方知有上前坐下,同樣的流程。
沈詞沒走,站在一旁等他。這個舉動有些反常,他們之間通常不會特意等對方。但此刻她就是想等,說不清為甚麼。
方知有的血壓結果也很快出來,同樣正常。他放下袖子,起身朝她走來。
“接下來是抽血。”沈詞看了眼表格上的專案順序。
“嗯。”方知有應了一聲。
抽血區設在更裡面的房間,人更多,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長長的隊伍從房間裡一直排到門外走廊,學生們或站或靠,大多低著頭看手機或書,偶爾有小聲交談。
沈詞和方知有排在隊伍末尾。等待的時間漫長而無聊,沈詞把單詞書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終於忍不住開口:“你一般背到小數點後多少位?”
方知有側頭:“甚麼?”
“圓周率。”沈詞說,“用來轉移注意力的時候,背到多少位?”
方知有想了想:“看情況。抽血的話,一般背到五十位就夠了。”
“五十位?”沈詞挑眉,“你記得住?”
“嗯。”方知有說,“無聊的時候背的。”
沈詞不知道該說甚麼,把圓周率背到小數點後五十位,用來應對緊張的心理障礙,這確實很方知有,理性到近乎偏執,但又莫名讓人……
讓人甚麼?
沈詞還沒想清楚那個詞,隊伍就往前挪了一大截。他們隨著人流向房間內移動,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
房間裡用屏風隔出四個抽血位,每個位置坐著一名護士,面前擺著器械盤、採血管、棉籤、酒精棉片。抽完血的學生按著胳膊上的棉籤,快步走出房間,臉色大多不太好看。
沈詞看著前面一個女生,針扎進去的瞬間,她別過頭,眉頭緊皺。等抽完血起身時,腳步都有些虛浮。
“下一個!”護士喊。
沈詞走上前,在凳子上坐下。護士動作麻利,扎止血帶、消毒、找血管、下針。刺痛感傳來,但很快減弱。
採血管很快裝滿,護士拔針,遞上棉籤:“按五分鐘,別揉。”
沈詞道謝起身,按著棉籤走到一旁。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靠牆站著,看向隊伍前方。
方知有已經坐下了。護士在給他消毒,他皺著眉,目光落在手臂上,嘴唇下意識地微微動著。沈詞離得有些距離,聽不見聲音,但她知道,他在背圓周率。
……
護士拿起針,方知有的嘴唇動得快了些。
採血管裝滿,護士拔針。方知有接過棉籤按在針眼上,起身時明顯鬆了口氣。他轉身看見沈詞,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還在這裡。
“怕你暈倒。”沈詞說,語氣自然得好像這再正常不過。原來他不僅不喜歡別人碰他,還怕針。
方知有看了她兩秒,然後很輕地笑了:“沒那麼誇張。”
“以防萬一。”沈詞說完,轉身朝門外走,方知有跟上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走廊裡空氣好多了。
剩下的專案都是常規檢查,胸透、B超、內外科,兩個人沒有再一起排隊,而是各自按照人少的隊伍去檢查。等到所有專案做完,表格上蓋滿了章,已經是中午11點多。
沈詞回到集合點,周嬌正在那兒等她,臉色有點發白。
“抽血抽得我頭暈。”周嬌苦著臉,“等會我要吃頓好的補補。”
“想吃甚麼?”
“紅燒肉!糖醋排骨!麻辣香鍋!”周嬌報了一串菜名,又嘆氣,“誒,方知有呢?沒跟你一起?”
沈詞正要回答,就看見方知有從體育館另一側走出來,手裡拿著體檢表,正在看上面的資料。
他也看見了她們,走過來,把表格交給了門口收表的醫生。
“都做完了?”周嬌問。
“嗯。”方知有應道,看向沈詞,“你心率那個,最後醫生有說甚麼嗎?”
沈詞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最初測心率時,醫生說她心率偏快的事。
“沒有,就說正常。”沈詞說,“怎麼了?”
“沒甚麼。”方知有頓了頓,“剛才做心電圖的時候,醫生閒聊,說今天好幾個學生心率偏快,都是緊張鬧的。高考前體檢,大家都繃著一根弦。”
沈詞點點頭,確實,剛才在各個檢查點,她看見不少同學臉色緊繃,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或者反覆檢查表格。焦慮是傳染的,尤其是在這種倒計時的關口。
“你呢?”沈詞反問,“你心率多少?”
“76。”方知有說,頓了頓,“正常。”
“測的時候在想甚麼?”沈詞問,這個問題問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方知有看著她,體育館裡嘈雜的人聲彷彿在這一刻退去。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詞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用一句“甚麼都沒想”帶過。
但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很靜。
“在想。”他說,“如果現在測,心率會是多少。”
沈詞沒聽懂:“甚麼?”
方知有卻不再解釋,只是很淡地笑了笑:“沒甚麼,去食堂吧。”
他轉身朝體育館外走去,沈詞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融進夕陽的光裡,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在耳邊迴盪。
如果現在測,心率會是多少。
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