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04 感謝
沈詞愣在那兒,直到方知有已經收拾好,朝她眼前晃了晃手,她才回過神來。
“走了。”方知有說。
沈詞點點頭,低頭收拾東西,動作有些亂,筆袋的拉鍊卡了兩下才拉上。她把耳機線一圈圈纏好,放進書包側袋,指尖還殘留著剛才觸碰到他手掌時的微涼觸感。
教室裡的人陸續離開,周嬌從後面輕輕拍了拍:“沈詞,一起走嗎?”
“嗯。”沈詞應了一聲,背上書包。
回家的路上,周嬌一直在說週末看的綜藝,沈詞心不在焉地聽著,腦子裡還在回放方知有那句話。
“那條線是你自己劃的。”
“你把耳機遞過來的時候,線已經過界了。”
他是甚麼意思?是說她先打破了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平衡嗎?還是隻在陳述一個事實?
“沈詞,你在聽嗎?”周嬌碰了碰她的胳膊。
“啊?在聽。”沈詞回過神。
“你今天怪怪的。”周嬌眯起眼睛,“晚自習的時候也是,我看你一直盯著桌子發呆,題做完了?”
“做完了。”沈詞說。
“那就好。”周嬌打了個哈欠,“對了,你聽說沒,明天方知有好像要請假?”
沈詞腳步一頓:“請假?”
“嗯,我也是聽學習委員說的,說方知有今天去找老陳了,明天上午有事,可能要遲到。”周嬌說,“也不知道甚麼事,他平時很少請假的。”
沈詞“哦”了一聲,沒再問下去。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沈詞洗完澡坐在書桌前,攤開數學作業,想著還能複習下今天老師講的新方法,卻半天沒寫下一個字。她拿起手機,點開音樂軟體,播放歷史裡顯示的那首《我愛你》。
她戴上耳機,重新聽了一遍。
這次是在安靜的房間裡,沒有教室的約束,沒有旁人的目光,也沒有方知有坐在旁邊。可不知道為甚麼,這首歌聽起來和晚自習時完全不同。那些嘶吼變得平靜,那些鼓點不再慌亂,就連那句重複的“我愛你”,也褪去了當時的曖昧和窘迫,只剩下旋律本身。
她關掉音樂,想起周嬌說的話,點開和方知有的聊天視窗,意圖詢問他是否出了甚麼事,需不需要幫助。
可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幾秒,最後還是鎖了屏。
不該問的,方知有不想說的事情,他不會說。她心裡有分寸。
第二天早晨,沈詞到教室時,方知有的座位果然空著。
她放下書包,拿出英語書開始背單詞。晨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方知有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早讀鈴響,方知有沒來。
第一節課,他也沒來。
課間的時候,周嬌湊到沈詞身邊:“還真請假了,你知道是甚麼事嗎?”
沈詞搖頭。
“奇怪。”周嬌嘀咕,“他平時跟鐵人似的,去年發著燒還來考試呢。”
沈詞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樹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一片。
第二節課是數學,方知有還是沒來。
數學老師是個嚴肅的老頭,眼睛一掃就發現了空座位:“方知有呢?”
“請假了。”前排有同學說。
老師點點頭,沒再多問,繼續講題。沈詞看著旁邊空蕩蕩的椅子,心裡莫名有些空。
大課間的時候,沈詞去辦公室交作業。路過老陳的工位,聽見他正在打電話。
“是,我知道……您彆著急,孩子沒事就好……嗯,讓他好好休息,落下的課回來補……好,那就這樣。”
沈詞腳步放慢了些。
老陳掛了電話,看見沈詞,笑了笑:“來交作業?”
“嗯。”沈詞把作業本放在桌上。
“正好。”老陳說,“下午的誓師大會,你的發言稿準備好了吧?”
“準備好了。”沈詞說。
“好,好好表現。”老陳頓了頓,看向她,“對了,方知有家裡有點事,上午請假,你如果有甚麼要傳達的作業和筆記,可以發訊息給他。”
家裡有事。
沈詞想起昨天方知有遲到時微亂的頭髮,和臉上那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沈詞猶豫了一下,“沒事吧?”
“沒甚麼大事。”老陳說,但語氣裡有些含糊,“就是他媽媽身體不太舒服,去醫院了,他陪著。應該下午就能回來。”
沈詞點點頭,沒再問。
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學生來來往往,打鬧說笑的聲音充斥耳邊。沈詞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看著旁邊空蕩蕩的椅子,突然明白了昨天方知有那種若有若無的疲憊感從何而來。
原來是這樣。
她拿出手機,點開和方知有的聊天視窗,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過去一句:“筆記要抄嗎?”
發完她就鎖了屏,把手機塞進桌鬥,像是做了一件需要勇氣的事。
中午放學,方知有還沒回來。
沈詞和周嬌一起去食堂,路上週嬌還在猜方知有到底為甚麼請假。
“你說會不會是他生病了?”周嬌咬著筷子,“或者是家裡有甚麼事?”
“可能吧。”沈詞說,低頭扒飯。
“你跟他同桌,他沒跟你說?”周嬌問。
沈詞搖頭。
“也是。”周嬌說,“方知有那個性子,甚麼事都憋心裡。不過話說回來,你倆同桌這麼久,話都說的不那麼走心,也挺神奇的。”
沈詞夾菜的動作頓了頓。
她和方知有的關係確實從沒深入,大多數時候是討論題目,偶爾會聊兩句班裡的事,但從來不過問彼此的私事。她有她的朋友,他也有他的朋友,那條無形的線,從一開始就劃在那裡,誰都沒有越界。
直到昨晚。
直到她把耳機遞過去。
“哎,你看那邊。”周嬌突然用胳膊碰了碰她。
沈詞抬起頭,順著周嬌的目光看過去。
食堂門口,方知有端著餐盤走了進來。他穿著校服,頭髮比平時更亂些,臉上沒甚麼表情,目光在食堂裡掃了一圈,然後朝她們這邊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點了點頭,很快又移開。
他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一個人吃飯。
“回來了。”周嬌壓低聲音,“看起來好像沒甚麼事。”
沈詞“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飯,可眼角餘光總忍不住往那邊瞟。方知有吃得很慢,一隻手拿著筷子,另一隻手撐著額頭,偶爾會停下來,看著窗外發呆。
他在想甚麼?
他媽媽怎麼樣了?
這些疑問在沈詞腦子裡打轉,但她知道,她不會問。
吃完飯,沈詞和周嬌回教室。下午第一節是自習,為誓師大會做準備。沈詞坐在座位上,把發言稿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稿子是上週就寫好的,老陳審過,說寫得不錯。她在最後一段還加了一句:“感謝一直與我競爭的對手,是你們讓我不敢鬆懈,不斷成為更好的自己。”
寫的時候,她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方知有。
但這句話寫得足夠隱晦,不會有人知道她說的是誰。
教室前門被推開,方知有走了進來。
沈詞抬起頭,兩人目光在空氣裡碰了一下。方知有衝她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坐下,從書包裡往外拿書。
“筆記。”沈詞把上午的數學筆記推過去,“老師講了很多重點,你可以慢慢看。”
方知有愣了一下,接過本子:“謝謝。”
“不客氣。”沈詞說,頓了頓,“你……沒事吧?”
方知有翻筆記的動作停住,側過臉看她。他的眼底有淡淡的疲憊,但目光很平靜。
他說:“沒事。”
“那就好。”沈詞說,轉回頭繼續看稿子。
空氣安靜了幾秒。
“你下午要發言?”方知有問。
“嗯,畢業生代表。”
“緊張嗎?”
沈詞想了想:“有一點。”
“不用緊張。”方知有說,聲音很平,“稿子寫好,念出來就行。”
沈詞轉過頭看他,方知有已經低下頭開始抄筆記,側臉的線條在午後的光裡顯得很清晰。他寫字很快,但很工整,一行行公式整齊地排列在紙上。
“方知有。”沈詞突然開口。
“嗯?”
“你下午也會在臺上。”沈詞說,“作為優秀學生代表。”
方知有筆下沒停:“嗯,我知道。”
“那你緊張嗎?”
方知有停下筆,轉過頭看她。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很淺的笑意,淺到沈詞幾乎以為是錯覺。
“有一點。”他說,然後重新低下頭,“但跟你一樣,念出來就行。”
沈詞看著他的側臉,突然笑了。
方知有聽見笑聲,抬起頭:“笑甚麼?”
“沒甚麼。”沈詞說,嘴角還揚著,“就是覺得,你也會緊張,挺好的。”
方知有看了她兩秒,然後很輕地“嘖”了一聲,轉回頭繼續寫字。但沈詞看見,他的嘴角也彎了一下。
下午兩點,禮堂坐滿了高三學生。
舞臺上方掛著紅色橫幅:“決戰高考,為夢而戰”。燈光很亮,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沈詞坐在後臺的椅子上,手裡攥著發言稿,手心有些出汗。
“準備的怎麼樣了?”旁邊傳來聲音。
沈詞抬起頭,方知有站在那兒,手裡也拿著稿子。他已經換上了白襯衫,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頭髮整理過了,看起來清爽利落。
“嗯,除了有點緊張外,其他還好。”沈詞老實說。
“正常。”方知有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我小時候第一次上臺講話的時候,手抖得稿子都拿不穩。”
沈詞有些意外:“你還有這種時候?”
“誰都有第一次。”方知有說,目光看向舞臺上正在除錯話筒的老師,“多上幾次臺就好了。”
沈詞看著他平靜的側臉,突然問:“看你這苦口婆心的樣子,應該真沒事了。”
方知有沉默了幾秒。
“是我媽媽生病了。”他說,聲音很低,“老毛病,她是個工作狂,又不注意自己身體。這兩天頭暈,送醫院檢查了一下,沒事了。”
“那就好。”
“謝謝。”方知有說。
沈詞愣了愣:“謝甚麼?”
“謝謝你問我。”方知有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也謝謝你的筆記。”
沈詞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有些模糊。
“下一個,沈詞,準備上臺。”負責組織的老師在門口喊。
沈詞站起身,深吸一口氣。
“沈詞。”方知有叫住她。
她回過頭。
“加油。”他說,聲音很平靜,但目光很認真。
沈詞點點頭,走上舞臺。
燈光很亮,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她走到話筒前,調整了一下高度,展開稿子。目光掃過第一排,校領導、班主任、任課老師,再往後,是同學們的臉。
她看見了周嬌,在對她做加油的手勢。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舞臺側面。方知有站在幕布旁,背靠著牆,雙手插在褲袋裡,正看著她。
目光對上的瞬間,他衝她點了點頭。
沈詞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
“尊敬的老師們,親愛的同學們,大家下午好。我是高三一班的沈詞,很榮幸能作為畢業生代表在這裡發言……”
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遍禮堂,清亮又平穩。稿子是她自己寫的,每一句話都熟記於心。講到高三的奮鬥,講到老師的付出,講到同學的陪伴。
最後一段,她頓了頓。
“在這裡,我還想特別感謝一些人。”她的目光再次掃過臺下,然後停在舞臺側面,方知有還站在那裡,看著她。
“感謝那些一直與我競爭的對手。”沈詞說,聲音很穩,“是你們的存在,讓我不敢有絲毫鬆懈;也是你們的優秀,激勵我不斷前進。競爭讓我們彼此督促,讓我們在壓力中成長,在比較中認清自己的位置。也許我們不曾把感謝說出口,但在心裡,我知道,正是因為有你這樣的對手,我才成為了今天的我。”
禮堂裡很安靜,只有她的聲音在迴盪。
沈詞說完最後一句“謝謝大家”,隨後鞠躬,走下舞臺。掌聲在身後響起,熱烈而持久。
回到後臺,方知有還站在那兒。
“講得不錯。”他說。
“你也加油。”沈詞說,心跳還沒完全平復。
“下一位,方知有,準備。”
方知有把外套遞給沈詞:“幫我拿一下。”
沈詞接過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方知有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走上舞臺。
他的發言風格和沈詞完全不同。沈詞是感性的,帶著抒情和感謝。方知有卻是理性的,條理清晰,邏輯分明。他講學習方法,講時間規劃,講心態調整,每一句都落在實處。
沈詞站在幕布後,看著臺上的他。
燈光打在他身上,白襯衫顯得格外乾淨。他說話時不怎麼看稿子,目光掃過臺下,從容,鎮定,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自信。
這樣的方知有,是陌生的,又是熟悉的。
陌生在於,她很少在公開場合看到他這個樣子。熟悉在於,這就是她認識的那個方知有,永遠知道自己要甚麼,永遠條理清晰,永遠遊刃有餘。
直到方知有發言的最後,他卻突然加了一句話:“我也要感謝我的同學們,特別是我的同桌。”
沈詞愣了愣。
方知有的目光看向幕布這邊,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沈詞覺得他在看她。
“她讓我明白。”方知有說,聲音透過話筒傳遍禮堂,“競爭的意義不在於勝負,而在於在追逐的過程中,我們都變成了更好的人。”
臺下響起掌聲。
方知有鞠躬,走下舞臺。回到後臺時,沈詞還拿著他的外套,站在原地。
“還你。”她把外套遞過去。
方知有接過,搭在手臂上。兩人並肩走出後臺,走廊裡人來人往,有老師,有學生,有工作人員。
“你最後那句話。”沈詞小聲說,“是在說我?”
方知有側過臉看她:“不然呢?”
沈詞耳朵有點熱:“你說得太明顯了。”
“有嗎?”方知有挑眉,“我說的是‘同桌’,又沒指名道姓。”
“可全班都知道你同桌是我。”
“那又怎樣?”方知有說,語氣很自然,“我說的是事實。”
沈詞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兩人走到禮堂門口,外面的操場上,學生正在集合,準備拍年級大合照。
周嬌走過來,湊到她耳邊:“你剛才發言提到競爭對手,是在說方知有吧?”
沈詞沒否認。
“我就知道。”周嬌嘿嘿笑,“你倆真是,明明互相欣賞,非要搞得這麼含蓄。”
沈詞沒接話,目光還落在方知有身上。
攝影師招呼著一班的同學,正在指揮調整隊形:“同學們!請到這裡集合!”
等人群聚集,周嬌點齊了人數。攝影師才退到了最前面,舉著相機揮手:“看這裡,大家一起笑一笑!”
沈詞看向鏡頭,露出微笑。快門按下的瞬間,她聽見身邊傳來很輕的聲音。
“沈詞。”
她轉過頭,方知有站在她身後方,目視前方,沒有看她。
“嗯?”
“那條線,”方知有說,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過了就過了吧。”
沈詞愣住。
方知有看向她,陽光落在他眼睛裡,很亮也很耀眼。
“我覺得。”他說,“這樣挺好。”
攝影師在喊:“再來一張!”
沈詞轉過頭看向鏡頭,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心跳已經亂了節奏。方知有站在她身後,她能感覺到後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校服傳遞過來。
快門再次按下,定格在了這個下午,陽光很好,風很輕,少年和少女站在人群裡,他們之間那條無形的線,在無人知曉的時刻,悄無聲息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