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03 過界
週一晨讀,沈詞到得早。
教室裡還沒幾個人,她把書包放進桌鬥,餘光瞥見旁邊座位空著,方知有還沒來。
這不太尋常。方知有住得離學校近,通常都是最早到的那批。沈詞看了眼手錶,離早讀開始還有十五分鐘。
她拿出語文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週末那個“嗯”字,和他轉身離開時的誤會。他卡著時間到,難不成是不想這麼早見她?
“早啊。”後座傳來周嬌哈欠連天的聲音,“困死我了,週末根本沒睡夠……”
沈詞回過頭,看見周嬌頂著一頭亂髮癱在椅子上。
“你怎麼來這麼早?”周嬌眯著眼問,“方知有呢?”
“他沒來。”沈詞說。
“哈?”周嬌坐直了些,“方知有遲到?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詞沒接話,重新轉回身去背詩。可那些文縐縐的漢字在眼前跳來跳去,就是進不了腦子。
晨讀鈴響的前一分鐘,教室後門突然被推開。
方知有走了進來。
他穿著校服,頭髮比平時亂一點,像是匆忙抓了兩下。臉上沒甚麼表情,徑直走到座位邊,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掛,坐下了。
整個過程中,他沒有看沈詞一眼。
沈詞捏著語文書的指尖緊了緊,她聞到很淡的薄荷牙膏味。
早讀課是語文,教室裡很快響起參差不齊的背誦聲。沈詞翻開《滕王閣序》,卻聽見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用餘光瞥見方知有在翻書包,翻得很急,把幾本書拿出來又塞回去,最後動作停住。
“忘帶甚麼了?”她主動問。
方知有動作頓了頓,沒回頭:“耳機。”
“你自習課要用?”沈詞問。
方知有點了點頭。
白天上完課,很快就到了晚自習,守自習的是英語老師,姓徐,三十出頭,打扮時髦,講課也活,很受學生歡迎。她一進教室就拍了拍手:“好了同學們,安靜安靜,今天英語課佈置的聽力測試,現在還沒完成的同學可以開始做了。記得帶上耳機,別打擾其他的同學。”
教室裡響起翻書和掏耳機的聲音。
沈詞從書包側袋取出自己的耳機。白色的,線有些纏,她低著頭慢慢理。餘光裡,方知有在桌鬥裡又翻了一遍,然後靠向椅背,很輕地吐了口氣。
隨後,他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很輕的節奏,像是在思考甚麼。
沈詞戴上左耳耳機。右耳的耳機懸在半空,她握著那隻小小的白色耳塞,指尖有些出汗。
教室裡很安靜,她其實可以借給他。
沈詞抿了抿唇,線在指間繞了半圈,然後將右耳耳機輕輕遞過桌子中間那條無形的“楚河漢界”。
動作很輕,輕到幾乎只是把手腕往前送了半寸。
方知有側過頭。
他看了眼那隻懸在半空的白色耳塞,又抬眼看向沈詞。沈詞沒看他,眼睛盯著攤開的聽力材料,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兩秒,也許三秒。
方知有伸手接過了耳機。
指尖相觸的瞬間,沈詞幾乎要縮回手,但她忍住了。方知有的手指很涼,碰了一下就分開。他很快把耳機塞進右耳,坐正了身體。
沈詞鬆了口氣,但心跳沒慢下來。
沈詞集中精神,準備聽第一道題的材料。可左耳耳機裡傳來的,卻不是預料中清晰的英語對話。
而是一陣沙啞的男聲在唱:
“我愛你,我總怕見不到你——”
沈詞整個人僵住了。
她猛地轉頭看向方知有。方知有也正看著她,眉毛很輕地挑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瞬間的詫異,然後變成了某種……瞭然?
他沒有摘下耳機,也沒有說話,只是那麼看著她。
沈詞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想起來了,早上來學校的公交車上,她戴著耳機聽歌。那支樂隊,那首她迴圈了很多遍卻始終只喜歡聽旋律的搖滾。到站時她匆匆摘下耳機塞進書包,手機一直停留在那個介面。
而現在,這節骨眼上,她把右耳耳機遞給了方知有。
耳機裡,那個聲音還在嘶吼,鼓點密集得像心跳。沈詞手忙腳亂地去摸手機,想趕緊關掉自動播放的音樂。可手機在桌鬥裡面,她慌里慌張地掏,書本被帶出來,“啪”一聲掉在地上。
前排有同學回頭看了一眼。
沈詞臉唰地紅了,她低頭撿書,手都在抖。好不容易摸到手機,按亮螢幕,播放器介面顯示著那首歌的名字:《我愛你》,進度條已經走了半分鐘。
她抖著手指去點暫停。
就在這時,她的手腕被按住了。
是方知有,他左手還保持著握筆的姿勢,右手卻從桌子下面伸過來,輕輕按住了沈詞的手腕。掌心溫熱,力道不重,但很堅定。
沈詞抬頭看他。
方知有搖了搖頭,用口型說:“別關。”
然後他鬆開了手,重新坐正,目光回到自己空白的聽力答題卡上,右手轉起了筆。那支黑色中性筆在他指間轉了兩圈,穩穩停住。
彷彿剛才甚麼也沒發生。
彷彿他們此刻聽的,就是正兒八經的英語聽力材料。
沈詞整個人都懵了。她看著方知有平靜的側臉,又看了看自己手機上還在滾動的進度條。左耳裡,吉他solo正飆到高潮,尖銳又破碎,和教室裡安靜肅穆的氣氛格格不入。
她應該關掉的。立刻,馬上。
可方知有剛才那個眼神,那個“別關”的口型,還有此刻他塞著耳機、若無其事地盯著作業的樣子。這一切都讓她的手指僵在螢幕上方,按不下去。
沈詞強迫自己看向聽力材料。可左耳裡的音樂太吵了,鼓點敲在她耳膜上,那個沙啞的男聲一遍遍重複著副歌,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荒謬,太荒謬了。
她忍不住又瞥了眼方知有。他居然在作業本上塗選項,隨手塗的,ABCD亂填一氣,但動作很從容,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樣,倒顯得她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沈詞突然想笑。
她趕緊低下頭,咬住嘴唇忍住。可笑意從喉嚨裡往上湧,憋得肩膀都在抖。這算甚麼?在做聽力作業的時候,她和方知有共享著一對耳機,聽一首和聽力毫無關係的搖滾樂?
而且方知有還那麼鎮定自若。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冷靜。可左耳裡的音樂像有生命,順著耳道鑽進血液。鼓點敲在心跳的節拍上,吉他的嘶鳴拉扯著神經。她從來沒在這樣的場合聽過這樣的露*骨的歌詞,課堂上,所有人正襟危坐,她和同桌卻在偷偷分享一個狂亂的秘密。
時間變得很奇怪。有時她覺得一首歌漫長得像過了一整節課,有時又覺得那些鼓點和嘶吼轉瞬即逝。
她偷偷看了眼手機螢幕,進度條顯示,這首歌三分三十七秒。
已經過去兩分鐘了。
這兩分鐘裡,方知有填完了所有選擇題。他甚至還抽空在草稿紙邊緣畫了個小小的籃球,筆法潦草,但能看出是個後仰跳投的輪廓。
沈詞看著那個小人,就像那天打球的方知有。
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聽力題上,可太難了,音樂太霸道。無數句我愛你,重複耳畔。
算了。
她放下筆,徹底放棄了。
就這樣吧,反正這套題她上週末自己已經提前做過了,正確率百分之百。現在聽不聽,其實無所謂。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整個人突然就鬆了下來。
她靠向椅背,左手還握著手機,右手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划著線。一條,兩條,交叉,又分開。左耳裡的音樂進入最後一段,聲響漸漸弱下去,鼓點也變得稀疏,那個聲音在最後一遍副歌裡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分離,和你在一起。”
然後隨著“I hate you”的獨白,一切歸於寂靜。
三分鐘三十七秒後,整首歌結束了。
沈詞左耳裡的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一點輕微的電流聲。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屏著呼吸。
她看向方知有。
方知有也在這個時候轉過頭。他很自然地摘下右耳的耳機,遞還給沈詞。動作流暢得就像他們真的剛剛一起聽完了一套聽力模擬。
沈詞接過那隻還帶著他體溫的耳塞,指尖蜷了蜷。
兩人誰也沒說話。
沈詞把耳機線慢慢纏好,一圈,兩圈,纏得很緊。手機螢幕已經暗下去了,但她知道那首歌剛剛播完。
晚自習的鈴聲響了。
“沈詞。”旁邊傳來很低的聲音。
她轉頭,方知有側著臉,沒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的作業上,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甚麼歌?”
沈詞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剛才那首。
“我……”她小聲說,“我愛你。”
聽見她說的話,方知有微微挑了挑眉。
沈詞立刻臉紅補充:“歌名叫《我愛你》。”
方知有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繼續問:“是樂隊?”
“新褲子。”沈詞說完,頓了頓,“你沒聽過?”
方知有搖頭,筆尖在答題卡上點了一下:“挺好聽。”
“你……”她猶豫了一下,“你怎麼不讓我關掉?”
方知有停筆,轉過頭看她。他眼睛很黑,在教室白色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深。
“為甚麼要關?”他反問,語氣很自然,“你不是在聽麼。”
沈詞語塞。
“而且。”方知有繼續說,聲音更低了點,幾乎像是氣音,“聽力材料我前天就做過了,正確率百分之百。再聽一遍,浪費時間。”
沈詞睜大眼睛。
他也一樣,早就預習了。所以剛才的舉動都是故意的,聽了半天卻配合她演了這麼一出。
“那你……”沈詞喉嚨發乾,“你怎麼知道我不是故意放給你聽的?”
問完她就後悔了。這問題貼合歌詞就太蠢,也太曖昧。
方知有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他嘴角很輕地扯了一下,那不是一個完整的笑,只是嘴角揚起了微小的弧度。
“你要是故意的。”他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沈詞聽不懂的情緒,“就不會是那種表情了。”
“甚麼表情?”
“像是做錯了事,又像是……”方知有頓了頓,沒說完,轉回頭去看黑板,“總之,不是故意的表情。”
沈詞愣在那兒。
教室裡響起收拾東西的嘈雜聲,方知有看了眼手錶很快起身,拿著兩人的作業去交。沈詞坐在座位上,看著他的背影,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那句話。
“像是做錯了事,又像是……”
又像是甚麼?
她不知道。
“那個。”沈詞還是沒忍住,看見方知有回來後小聲說,“我以為你會馬上阻止我。”
方知有收拾書包的動作停住。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很深地看了一眼。
“那是你的耳機。”他說,聲音平靜,“你想聽甚麼,是你的自由。”
沈詞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而且……”方知有補充,語氣裡多了點別的東西,“那條線是你自己劃的。”
沈詞一時沒反應過來:“甚麼線?”
“楚河漢界。”方知有說,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又移開,“你把耳機遞過來的時候,線已經過界了。”
沈詞怔住。
她慢慢低頭,看向桌子中間。那裡其實沒有線,只是很久以前剛做同桌時,她半開玩笑地用鉛筆畫過一道淺淺的痕,後來早就蹭掉了。
但方知有記得。
而且他說,是她先把耳機遞過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