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02 三分
週六下午四點半,自習課的鈴聲剛響過十分鐘,方知有就合上了理綜卷的最後一頁。
他收拾好書包,動作很輕,但還是驚動了身邊的沈詞。她扭頭看了他一眼,用口型無聲地問:“又去打球?”
方知有點了下頭。
“我也想去!”後排的周嬌正抬頭,立刻朝前輕輕拍了拍沈詞,“咱兩一起去唄?就當出去兜兜風,散散步。”
沈詞正在驗算一道函式題:“你去吧,我題沒做完。”
“週末誒,放鬆一下嘛。”周嬌不放棄,“方知有打球也,你不去看看?”
這話說得有點微妙,沈詞筆尖頓了頓,終於抬起頭。方知有已經背好書包站在過道里,正低頭看手機,應該是在約人。
“我去幹甚麼?”沈詞重新低下頭,“又不懂籃球。”
“不懂可以看嘛。”周嬌笑嘻嘻地,“走啦走啦,做完這套題,腦子都需要放空一下。”
沈詞還沒來得及再拒絕,周嬌已經把她桌上的卷子一合,拽著她胳膊就往外拉。
方知有這時候才抬眼,目光在沈詞被周嬌拽著的胳膊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不想去就算了,班長你別勉強人。”
“誰勉強了!”周嬌瞪他,“沈詞自己想去,對吧?”
沈詞看著周嬌那雙寫滿“拜託拜託”的眼睛,又看了眼身旁的方知有。他就停在過道上,手撐在桌子上,沒看她們,但也沒繼續走,像是在等甚麼。
“……走吧。”沈詞最終還是妥協了,把卷子收進書包,“就一會兒。”
“好嘞!”周嬌立刻眉開眼笑。
三人前後腳出了教學樓,籃球場在操場東側,遠遠就能聽到運球聲和呼喊聲。
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看起來都是高三放鬆來打球的,場邊也圍了很多學生,有男有女,熱鬧得很。
“哇,看來大家都想來放鬆放鬆。”周嬌拉著沈詞往人堆裡擠,“方知有你快去,我和沈詞替你加油!”
方知有應了一聲,朝球場走去。周嬌果然說到做到,硬是擠到了最前排,還不知從哪兒變出兩瓶礦泉水,塞了一瓶到沈詞手裡。
“拿著,一會兒有用。”
沈詞握著冰涼的水瓶,莫名其妙:“有甚麼用?”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周嬌神秘兮兮地笑。
方知有很快就和好幾個班的男生分好隊,開始了對決。
沈詞確實不懂籃球,她分不清那些複雜的規則,看不懂電視裡裁判的手勢,甚至有時候連球在哪都找不著,但她看得懂方知有。
球場上的他,眼神犀利,動作是極具攻擊性的。運球突破時肩膀壓得很低,起跳投籃時身體很快繃成一道流暢的弧線,手腕下壓的瞬間乾淨利落。
“漂亮!”周嬌在旁邊激動地拍手,“方知有這三分!看見沒看見沒!”
沈詞看見了,球空心入網,連籃筐都沒沾一下。
整場下來,方知有打得都挺聰明,不硬碰硬,靠速度和技巧周旋,傳球也刁鑽,總能找到空當。
暫停時間,場上的男生們聚在一起喝水擦汗。方知有撩起衣服下襬不經意間抹了把臉上的汗,露出精瘦的腰腹線條。場邊有女生小聲驚呼,然後是一陣竊竊私語和低笑。
沈詞移開視線,盯著手裡的水瓶。塑膠瓶身因為握得太久,已經被她的體溫焐得有些發軟了。
“累死我了。”周嬌用手扇風,“不過真精彩,對吧?你看方知有,平時不聲不響的,打球這麼兇。”
“嗯。”沈詞應了一聲。
“話說,你倆上次模考又是並列第一吧?”周嬌湊過來,壓低聲,“七百零三,我的天,這是人考的分嗎?我做夢都不敢夢這麼高。”
沈詞沒說話,她想起那天在教室,方知有站在講臺邊,他問她試卷上寫甚麼了,她說“禮尚往來”。
還有在公告欄前,他問她大學想去哪兒。她說北華經管,他說一樣。
還說,北京見。
“沈詞!是不是在看你!”周嬌突然激動地抓住她胳膊,“你看方知有,他看這邊呢!”
沈詞抬眸。
方知有確實在看這邊,他剛喝了幾口水,喉結滾動,然後擰上瓶蓋,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手裡的水瓶上。
就那麼兩三秒的對視。場上喧囂,場邊嘈雜,但那兩三秒裡,沈詞覺得四周的聲音都褪去了,只剩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
然後方知有就別開了臉,和隊友擊掌,重新上場。
最後一節打得白熱化,球傳了幾手,最後落到方知有手裡。他在三分線外接球,做了個假動作,向左虛晃,然後突然向右變向。對方腳步慢了半拍,就那麼半拍的空隙,他已經起跳了。
身體後仰,手腕下壓,球劃出一道很高的拋物線。
沈詞屏住了呼吸。
她看見方知有在出手後的瞬間,甚至還沒等球進筐,目光就已經轉向場邊,轉向她站的位置。那眼神裡有種篤定,像是在等待甚麼早已預知的回應。
球空心入網。
場邊瞬間爆發出歡呼和尖叫。隊友衝上去將他團團圍住,拍肩的拍肩,揉頭的揉頭。方知有笑著推開他們,一邊抹汗一邊又朝場邊看來。
這次他的目光更明確,穿過慶祝的隊友,穿過喧鬧的人群,準確地找到了沈詞。
沈詞握著水瓶的手緊了緊。
她應該做點甚麼,比如像周圍那些女生一樣歡呼,或者至少笑一笑。但她只是站著,看著方知有撥開人群朝這邊走來,一步一步,離她越來越近。
三米,兩米,一米。
他停在她面前,額髮被汗浸溼了,幾縷貼在額角,眼睛很亮,帶著未散盡的銳氣和某種隱約的期待。他看著沈詞,然後視線下移,落在她手裡的水瓶上。
周圍的聲音似乎小了些。周嬌在旁邊用手肘輕輕碰她,小聲催促:“水,水呀。”
沈詞這才恍然,下意識地把水瓶往前遞了遞。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手,快而準地接過了那瓶水。
是隔壁五班的陳銳,剛才也在場上。他擰開瓶蓋仰頭就灌,喉結急促地滾動,一口氣喝了小半瓶,然後才喘著氣對沈詞咧嘴一笑:“謝謝啊,渴死我了。”
沈詞愣住了。
方知有也愣住了,他臉上那種明亮的神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了下去。他看了眼陳銳手裡的水瓶,又看了眼沈詞,嘴唇很快抿成一條。
“不客氣。”沈詞聽見自己乾巴巴的聲音。
陳銳毫無察覺,又喝了兩口:“謝啦,救急了。”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方知有一眼,轉身重新擠進慶祝的人群裡。
方知有沒說話。他沉默地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很輕地扯了下嘴角,像是在自嘲。
“打得不錯。”沈詞說,“恭喜。”
“嗯。”方知有應了一聲,聲音聽不出情緒。他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深得沈詞心裡莫名一緊。
然後他轉身走了,頭也不回,徑直朝隊友們走去。
“哎,方知有怎麼不說一聲就走了?”周嬌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看看方知有離開的方向,又看看沈詞,突然明白了甚麼,懊惱地跺腳,“哎呀!陳銳這個沒眼力見的!他拿你的水乾嘛啊!”
沈詞沒說話。
“沈詞,你……你剛才是要遞給方知有的吧?”周嬌小心翼翼地問。
沈詞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那你怎麼不早說!”周嬌急得直撓頭,“陳銳也真是的,那邊明明有整箱的礦泉水,他非拿你的幹嘛!”
“不知道。”沈詞低聲說。
“那方知有肯定誤會了。”周嬌嘆氣,“他剛才看你那眼神……嘖,我站旁邊都覺得涼颼颼的。”
沈詞沒接話。
周嬌愁眉苦臉:“現在怎麼辦?方知有肯定以為你是特意給陳銳送水的。”
“誤會就誤會吧。”沈詞語氣平淡,“本來也不是甚麼大事。”
“怎麼不是大事!”周嬌瞪大眼睛,“你倆這都……這都較勁三年了,眼看快畢業了,好不容易有點球場送水的粉紅戲碼,還被截胡了!這要是我看的小說,作者肯定被讀者罵死!”
沈詞被她逗得有點想笑,但嘴角扯了扯,沒笑出來。
球場的人漸漸散了,沈詞看了一眼方知有隨著人潮離開的方向,梧桐樹影搖曳,空蕩蕩的,早就沒了人影。
“走吧。”她說。
回教室的路上,周嬌還在唸唸叨叨,一會兒罵陳銳沒眼色,一會兒又怪沈詞動作太慢。“你就該直接塞方知有手裡!不對,你該在他一下場就遞過去!也不對,你該在他投中那個三分的時候就在場邊喊他名字,然後把水舉起來!”
“周嬌。”沈詞打斷她。
“啊?”
“一瓶水而已。”沈詞說,“真的沒甚麼。”
周嬌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把話咽回去了。
但真的是“沒甚麼”嗎?
沈詞自己也不確定。
回家的公交車空蕩蕩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班級群裡在討論放學後的球賽。有人發了照片,其中一張是方知有投最後三分的瞬間。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儲存下來。
指尖在螢幕上懸了一會兒,點開和方知有的私聊視窗。聊天記錄還停在昨天,他給她發了道數學題的電子版,她回了個“收到,謝謝”。
她沒忍住,敲了幾個字:“回家了嗎?”
刪掉。
又敲:“下午打得很好。”
又刪掉。
她的自尊心始終在作祟,卻沒作過她對他在情緒上的衝動。
最後發出去的,是一個她從沒發過的表情包,也不太符合她的人設,是一隻小貓探頭探腦,配文是“在嗎”。
發完她就後悔了,想撤回,但兩分鐘已經過了。她盯著螢幕,心跳莫名其妙有點快。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方知有沒回。
沈詞臉色更不好了,她把手機塞回口袋,靠在車窗上,閉上眼睛。公交車晃晃悠悠,她卻一點睡意都沒有。滿腦子都是下午籃球場邊,方知有朝她走來的樣子,汗水從他額角滑到下顎,眼睛亮得驚人,看著她,看著她手裡的水。
然後陳銳的手伸過來,拿走了那瓶水。
方知有眼裡的光暗下去。
很快,公交車到站了,沈詞下車,慢慢往家走。
捏在手心的手機忽然震了,是方知有。
沈詞停下腳步,點開訊息。
方知有隻回了一個表情,是隻狗懶洋洋趴著,配文是“有事嗎”。
沈詞看著這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不知道該說甚麼,亦或是該說甚麼內容更好。最後,她只回了三個字:“週一見。”
對方正在輸入。
顯示了很久,但最後發過來的,只有一個字:“嗯。”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沈詞盯著那個“嗯”字,看了足足半分鐘,卻無話可接。彆扭,很彆扭。她自尊心很強,方知有也不意外。他兩似乎在超越同桌的情誼上,從未有人先妥協。
但她習慣了,手指隨即鎖了屏,把手機放回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