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暗戀是場楚河漢界》
周時頌·首發
01“承讓”“僥倖”
高三的一次全市模擬考，沈詞寫完作文最後一個句號時，離交卷還剩二十分鐘。
她放下筆，輕輕轉了轉酸澀的手腕，目光不自覺飄向了斜前方。正是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方知有已經停了筆，正託著腮看窗外那棵開得正盛的梧桐樹。
又是這樣。
從高一開始，無論大考小考，他們總在較勁誰先寫完。有時候是她快三十秒，有時候是他早一分鐘。
但最終分數出來，往往不是她第一，就是他第一，偶爾也會並列。
他們所就讀的一中是南渝市的頭部中學，戲稱七龍珠之一，而一班就是實驗班。沈詞從小便是鄰里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對學習這方面，從來不用操很多心，自然而然自尊心也會比普通人要強一些。
遇上方知有，算是她自尊心輕微波動的那道變數。
“考得怎麼樣？”出考場時，班長周嬌湊過來問。
“還行。”沈詞簡短回答，目光卻追著那個已經走下樓梯的背影。白襯衫，藍校服褲，書包單肩挎著，步伐不緊不慢，永遠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
周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笑了：“又盯方知有呢？你倆這較勁三年了，還沒夠？”
“誰跟他較勁。”沈詞收回目光，把額前的碎髮別到耳後，“我只是好奇他能考多少。”
“得了吧，全班誰不知道，你倆的競爭是咱一中最精彩的連續劇。”周嬌壓低聲音，“聽說這次模考特別難，年級組長說能上六百七的估計不超過五個。你覺得自己能多少？”
沈詞想了想：“六百八左右吧。”
“嘖，學霸的世界我不懂。”周嬌搖頭，“我要是能上六百五，我爸能放鞭炮慶祝三天。”
她兩很快走到教學樓門口，正巧路過了公告欄，看見方知有站在那，仰頭看著上週月考的紅榜。第一名並排兩個名字：沈詞，方知有。分數也一模一樣：689。
他轉身時看見了沈詞，恰好與她的目光對上。
“又是平手。”方知有先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別的。
“意料之中。”沈詞走過去，與他並肩站在紅榜前，“這次的最後一道物理題，你用了動量守恆還是能量守恆？”
“動量，你呢？”
“能量。”沈詞頓了頓，“答案應該一樣，只是過程不同。”
方知有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他們就這樣靜靜站了會兒，看著紅榜上緊挨著的兩個名字。三年來，這兩個名字以各種順序出現在不同榜單上，有時候他在前，有時候她在前，更多時候會像現在這樣並肩而立。
“沈詞。”他突然叫她。
“嗯？”
“大學想去哪兒？”
這問題來得突兀，沈詞轉頭看他，他仍望著紅榜。
“北華，經管學院。”她說，“你呢？”
“一樣。”
沈詞心裡某處輕輕動了一下，但面上仍然不動聲色：“那挺好，還能繼續做對手。”
方知有終於轉過頭看她：“是啊，挺好。”
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沈詞站在原地，看著消失的背影，想起高一剛做同桌那會兒，班主任老陳說“你倆成績最好，坐一塊兒互相學習”，結果第一週就因為一道數學題的解法彆扭了整整一節自習課。方知有說她思路繁瑣，她說他步驟跳躍。最後數學老師過來調解，看完兩人的解題過程，推了推眼鏡說：“都對，只是風格不同。”
後來他們形成一種默契：各自解題，然後交換看。看對方怎麼繞過自己沒想到的彎，怎麼用更簡潔的方法抵達同一個答案。這種較勁反而成了他們的習慣，成了日常，也成了某種不必言說的陪伴。
“發甚麼呆呢？”周嬌輕輕從後面拍她肩膀，“走啊，吃飯去，晚了食堂沒糖醋排骨了。”
沈詞回過神，最後看了眼紅榜，轉身跟上週嬌的腳步。
兩天後，成績公佈。
早自習，老陳抱著一摞試卷走進教室，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這次模考，咱們班考得非常好！特別是……”
他故意拖長聲音，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沈詞和方知有身上，“有兩位同學，並列年級第一，七百零三分！”
教室裡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七百零三，在全市統考、難度拔高的情況下，這分數高得離譜。
沈詞下意識看向方知有，他正好也看過來，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然後又各自移開。
“沈詞，方知有，來拿試卷。”老陳在講臺上招手。
沈詞起身時，感覺全班的視線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她走到講臺前，老陳先把方知有的試卷遞給他，又拿起她的，語重心長地說：“你倆啊，繼續保持。要是高考也能這個分數，省狀元都有希望。”
方知有接過試卷，道了聲謝，轉身往回走。沈詞也拿了試卷，跟在他身後。她不經意瞥見他攤在桌上的試卷，總分欄紅筆寫著703，每一科都接近滿分。
但吸引她注意的，是試卷右上角，閱卷老師簽名旁邊，方知有臨時拾筆寫了一行極小的字。字太小了，小到除非湊得很近，否則根本看不見。
沈詞頓了頓。
那行字寫的是：承讓。
方知有的筆跡，清瘦有力，帶著點連筆，和他人一樣看似隨意實則工整。
她面不改色地攤開試卷同樣的分數，同樣接近滿分的各科成績。她在相同的位置，試卷右上角，閱卷老師簽名旁，拿起黑色水筆，寫了一行同樣小的字：
僥倖。
寫完後，她故意將試卷往旁遞了遞，等引起方知有的注意，才合上試卷，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開始訂正錯題。其實也沒甚麼可訂正的，整張試卷只扣了七分，作文象徵性扣了兩分，數學一道大題扣了五分，還是因為步驟省略過多。
第三節是物理課，物理老師講解最後那道大題，正是沈詞和方知有解法不同的那道。
“這道題有兩種主流解法。”物理老師在黑板上畫圖示，“一種用動量守恆，一種用能量守恆。咱們班兩位滿分同學，正好一人用一種。”
有同學起鬨：“老師，哪種更好？”
物理老師推了推眼鏡：“沒有更好，只有更合適。沈詞的解法步驟清晰，適合按部就班思考的同學。方知有的解法巧妙，適合思維跳躍的同學。”他頓了頓，笑了，“你倆要不要上來，把各自的解法寫一遍？”
全班立即鼓掌。
沈詞和方知有對視一眼，一前一後走上講臺。一左一右，各自佔了半邊黑板。
教室裡靜下來，只有粉筆敲擊黑板的噠噠聲。沈詞寫得很穩，一步步推導，公式工整，圖示清晰。方知有寫得很快，跳躍了幾步，但關鍵點都標出來了。
寫完後，兩人同時放下粉筆。物理老師看了看，點頭：“都漂亮，沈詞的解法嚴謹，考試這麼寫不容易扣步驟分。方知有的解法簡潔，適合檢查時快速驗算。”他看向臺下，“同學們可以根據自己的思維習慣，選擇適合的方法。當然，能掌握兩種最好。”
下課鈴響，物理老師走出教室。沈詞正要回座位，方知有叫住她。
“沈詞。”
她回頭。
他站在講臺邊，手裡還捏著半截粉筆。陽光不偏不倚透到了黑板上，將他整個人都晃得金燦燦的。
“你試卷上……”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寫甚麼了？”
沈詞心裡一跳，面上卻平靜：“甚麼寫甚麼？”
“右上角。”方知有看著她，眼神裡有種瞭然的光，“我都看見了。”
原來他真的特意注意到了，沈詞還以為自己的小動作夠快夠隱蔽。
“那你先寫的。”她說。
方知有笑了：“是，我先寫的，但你回了。”
“禮尚往來。”
他們就這樣站在講臺邊，一個在臺上，一個在臺下，隔著兩步距離對視。教室裡的人漸漸走光，去食堂的去食堂，去小賣部的去了小賣部。最後只剩下他們倆，以及滿黑板未擦的物理公式。
“沈詞。”方知有又叫她，聲音很輕。
“嗯？”
“如果……”他話說一半，停住了。
“如果甚麼？”
方知有卻搖搖頭，把粉筆扔進講臺上的粉筆盒裡：“沒甚麼，老同桌，我先去吃飯了。”
他說完先走了，沈詞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轉頭看向自己那半邊黑板。工整的公式，清晰的圖示，一步步推導到最後的標準答案。而旁邊他那半邊，跳躍的步驟，省略的中間過程，但最終指向同一個結果。
像極了她和他。
看似不同，實則同歸。
午飯時，周嬌湊過來小聲問：“剛才在教室，方知有跟你說甚麼了？”
“沒甚麼。”沈詞低頭扒飯。
“少來，我都看見了，你倆在講臺邊說了好一會兒話。”周嬌眼睛發亮，“是不是有甚麼情況？”
“能有甚麼情況。”沈詞夾了塊糖醋排骨，“討論物理題而已。”
“切，沒勁。”周嬌撇嘴，“你倆都較勁三年了，眼看要畢業了，就沒點別的進展？”
沈詞筷子頓了頓：“要甚麼進展？”
“比如……”周嬌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從競爭對手變成惺惺相惜，再從惺惺相惜變成那個……”她擠眉弄眼。
沈詞用筷子輕輕敲她餐盤：“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周嬌嘿嘿笑著坐直了，但沒再追問。她知道沈詞的性子，不想說的事，怎麼問都沒用。
晚自習放學，沈詞在教室多留了會兒，整理錯題本。等到她收拾好書包離開時，教學樓已經空了。
走到一樓大廳時，她看見方知有又站在公告欄前，在看模擬考的紅榜。這次沒有別人，就他一個人，書包隨意挎在身上，雙手插在褲兜裡，站姿輕鬆。
聽見腳步聲，他回頭。
“還沒走？”沈詞問。
“等你。”方知有說。
沈詞愣了下：“等我？”
“嗯。”方知有從書包裡掏出一張作業本撕下來的紙，遞給她，“這個給你。”
沈詞接過，是一道物理題的解題過程，但不是試卷上任何一道。題目很新穎，涉及競賽物理的內容，解題過程用了兩種方法，正是她和他今天在黑板上的那兩種。
“這是……”
“我今晚看到的題，是高考最後一道大題的難度，覺得你會感興趣。”方知有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第一種解法是按你的思路，第二種是我的，最後答案一樣。”
沈詞看著紙上工整的字跡，將紙小心折好，放進書包夾層：“好，我回去看看。”
“嗯。”方知有將書包提了提，“走吧。”
“方知有。”沈詞叫住他。
他回頭，樓道里沒人，她的聲音很響。
“大學……”沈詞說，“北華，你是認真的？”
方知有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很輕地笑了：“我甚麼時候不認真過？”
這倒是，他做甚麼都認真，連較勁都認真得要命。
“那……”她頓了頓，“北京見？”
方知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北京見。”
他說完，看了眼站在原地的沈詞，又補了句，“還不走？夜裡黑，正好一起出去。”
沈詞愣了愣，才恍然意識到他特意留下來等她，醉翁之意或許根本不在那道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