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小九小丸子
“這種天氣, 找我做甚麼?”
安德烈靠著吧檯,給杯子裡倒滿紅酒,自顧自喝著。
酒館的燈光顏色既濃重又分明, 以黃的藍的居多,客人們或三五成群,或形單影隻, 從外貌看, 不少是詭異。
雲不隱的身上還帶著風雪寒氣,只說:“跟我去見個人。”
“誰?”
“玉珠夕。”
安德烈又喝了口酒, 瞥他一眼:“有點耳熟, 為甚麼找我去?哼, 見了他我就能離開幽靈國?”
那次和朋友通訊後, 他再也沒有聯絡上任何人,教會那邊鐵了心要困死他, 呵, 他可不是隻顧賣命顯忠誠的蠢貨, 誰得罪無人,誰就用自己的命去賠。
雲不隱注視著燈光中,安德烈那異常俊美的面孔, 酒精的麻醉下, 左臉如同植物莖葉的印記泛紅, 隨著肌肉微小的動作而抽動,好似要活過來一般。
任誰見到這幅場面, 都會想急迫地揭開他佩戴的銀色眼罩,一睹十字架下、莖葉頂端,是怎樣的光景。
“你挺漂亮的。”
安德烈赫然抬頭,眼神震驚, 張嘴要說話,卻被酒水嗆到。
“咳咳咳……”他噌地站起來,瞪著雲不隱,“你想幹嘛?!”
雲不隱解釋說:“玉珠夕喜歡漂亮的人,你去的話成功率要高些。”
在解憂館的時候,他和玉珠夕見過面,那時候玉珠夕不想談除自身以外的任何事,這回恐怕一樣。
而安德烈和玉珠夕沒見過面,有新鮮感,興許能打聽到更多東西,再者他們兩個人去,成功機率總是要大些。
安德烈驚呆了:“雲不隱,你、你居然這麼道貌岸然!”他使勁裹緊衣服,“雖然我對你們所有人都沒有好感,但覺得你們的道德起碼是在及格的水平線上,沒想到啊沒想到,你竟然做皮條客的勾當!”
雲不隱:?
“真是無恥至極!又卑鄙又下流!這種惡劣的侮辱方法,我們教會都不做!你居然堂而皇之地說出來了,簡直不要臉!”安德烈痛罵,“你覺得我被拋棄在幽靈國,就無依無靠可以任由你支配了嗎?我告訴你,別說現在只是出不去而已,就算真到千鈞一髮的時刻,我也不會賣身求活的!”
被劈頭蓋臉罵了頓的雲不隱:……
他講的話很有歧義嗎?
“冷靜點,不是你理解的那樣,我只是希望給玉珠夕帶去新鮮感。”
“新鮮感?!”安德烈徹底炸毛了,“你是禍害了多少人,現在要到我這個外鄉人身上找新鮮感……”
他的聲音壓根沒藏著掩著,周圍越來越多的人投來視線。
雲不隱只覺得腦袋嗡嗡響,為了防止明天出現“分會組織的組長逼人賣身遭痛批”的新聞,他直接把安德烈拉出酒館。
安德烈無比吃驚,居然還用強的?他想動手,卻發現力量被雲不隱壓制得死死的。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看起來淡漠的組長,力量是如此的霸道不可逆轉,在此之前,他以為他們交手至少勢均力敵的。
“雲不隱,你要強迫我?”安德烈盯著他,“別做夢了,士可殺不可辱,你敢這麼做試試,大不了同歸於盡!”
“天吶,”雲不隱眼前一黑,沒辦法,按住安德烈的肩膀,讓他不要因為激動而劇烈掙扎,“好了,你聽我解釋……”
大約過了很久。
雪嘩嘩地落。
安德烈表情平靜:“你應該多研究語言學。”
雲不隱:“好的。”
頓了頓,安德烈望著遠處:“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
雲不隱:“會的。”
沉默……
安德烈拍拍衣服,恢復一貫的高傲:“走吧,我們去找玉珠夕,就是你說完見玉珠夕的話後,我這樣回答你。”
雲不隱看著他通紅的耳朵,以及走路同手同腳:“記住了。”
這會兒是下午四點鐘,天氣陰沉得和即將入夜沒差別,風雪氣勢大了好幾倍,氣象預警中心連發好幾條提醒事項,如無必要最好別出門,部分道路封鎖,公交車停運。
“這是有史以來、超級無敵偉大的決定,不管是誰聽到,都會讚美我!”莘聆美滋滋地說完,期待地望著藥九,“你說對不對,小九?”
藥九愕然:“甚麼?”
“啊?我在群裡發的訊息你沒看嗎?”
“我在外面,沒來得及看。”
莘聆嘖了聲,清清嗓子:“格外體諒員工、無比愛護員工的我,將給聆我心莘的全體員工放假一天!這必須載入史冊對不對?我真是太好了!”
藥九:“……哇,對,史無前例的。”
這種天氣,哪個公司都會有起碼百分之五十的缺勤率或者遲到率吧。
車廂裡暖氣開得足,就是穿著單薄的襯衫也不會覺得冷,再看看車外風雪連天,任誰都會感到幸福。
莘聆說完,才意識到之前的問題沒得到回答,就問:“所以,小九你準備去哪裡?”
藥九回過神:“沒要去哪兒,隨便逛逛的,老闆你呢?雪這麼大車不好開。”
“沒關係,這車改造過的,”莘聆說,“我要找你,放假後我一個人太無聊了,你回家嗎?不回家要到哪裡去?反正你在這裡的話,我去哪兒都可以。”
他沒目的之後,車就開得很慢了,慢慢的,慢慢的……
不認路了。
“小九,這麼下去會不會出市啊?”莘聆忍不住問。
“沒事,”藥九下意識回答,反應過來,連忙說,“有近路能繞回去的。”
莘聆停住汽車,顰著眉做思索狀,盯著藥九:“小九,你怎麼心不在焉的,發生甚麼事情啦?”
藥九剛要說話,他打斷:“不要說‘沒關係’‘沒事’的話,我能這麼問,肯定就不是沒事,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是不是有人欺負你啦?那真是好大的膽子,我讓他家破人亡!”
“老闆你別激動,現在是法治社會,”藥九解釋道,“我真沒甚麼事,可能是沒有休息好,才顯得無精打采吧。”
莘聆眨眨眼睛,果斷拿起手機:“我不信,我要找人問問,嗯……我給所有員工和合作商打電話,算了,我發朋友圈問問,等等,找記者應該更快一點。”
“誒?!”藥九立刻按住他的手,“我考慮一下,你先別衝動。”
這是要社會性死亡的節奏!
藥九無奈嘆口氣,望著窗外猛烈的風雪,天黑了,到處灰濛濛。
“我……”
“我覺得,”他以一種非常艱難又認真的語氣,速度慢到像剛學認字的小孩,一字一頓地說,“這裡不歡迎我。”
“這裡不歡迎……”他閉了閉嘴,很用力地重複時,聲音戛然而止,換了個詞,“這裡很討厭我。”
“討厭”兩個字說得比“不歡迎”加重語氣,顯而易見,他更認可後面這句話。
當藥九把僅僅是腦海裡反覆滾動的認知形成具體的語言說出來時,這句話的效果瞬間變強了幾百倍,讓他坐立不安。
莘聆怔怔的,抬手輕輕拍拍他的腦袋:“小九,我是聽錯了嗎?你為甚麼說這種話?‘這裡’又是誰?算甚麼東西,哪來的資格討厭你?有資格我也不允許他討厭。”
藥九微微搖頭:“我在的時候,幸福市的氣象一直很差,現在這樣的風雪,近百年來都沒有過。”
“老天不是東西,關你甚麼事?”莘聆不解,“你怎麼能把這種事情莫名其妙地算在自己的頭上?”
藥九緊抿嘴唇,低頭凝視著黑色的戒指:“路奕哥還沒處理完嗎?我的事情挺重要的。”
“我打過招呼了,他這周肯定回來,小九你別岔開話題呀,我絕對不允許你抱著這樣的想法。”莘聆堅持不懈。
藥九沉默著。
天色徹底暗下來,除了那些打在車窗的雪花,看不清任何東西。
“我……”他的眼睛慢慢失去焦點,“老闆你昏迷不醒,我去海外尋找弗洛里亞諾,路上的時候,忽然想起一點小時候的事情,很亂的。”
“在此之前,我沒有絲毫印象,準確來說,我有完完全全不同的記憶。”
他認真極了,像是在為那些難以描述的場面組織語言:“下著暴雨的夜晚,實際上,感受到的冰冷不是雨水,而是海水,嗯,是海水,非常非常冷。”
好冷……
藥九的手指忍不住顫抖。
是可以冷掉骨頭的溫度。
島上的人都不見了,到處空蕩蕩,認識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不在,平常跑來跑去的貓貓狗狗不在,連小蜻蜓和小蝴蝶也不在。
甚麼都沒有了,就剩他一個。
天黑得好快,風颳得好大,開始下雨了,雨珠和黃豆一樣大。
好痛……
爸爸媽媽走的時候說很快就回來,他們從來沒有一起離開過,真的很捨不得,而且還覺得害怕。但是想要懂事乖一點,不讓爸爸媽媽擔心,就拍著胸脯保證會照顧好自己。
現在他不想懂事不想變乖,只想爸爸媽媽回家,好久好久了,為甚麼還不回來,是不是迷路了呀。
還會回來嗎?坐在島邊能看到嗎?是這個方向嗎?
如果看見爸爸媽媽,他一定要抱緊他們,很用力地親親他們,就說,他其實不堅強,一點兒都不想離開他們,晚上還要睡在他們中間聽故事。
還會回來嗎?明天是他的生日,爸爸媽媽不給他過了嗎?他學會怎麼做小蛋糕了,能回來吃嗎?
還會回來嗎?
砰!
傳來奇怪的聲音。
肯定是爸爸媽媽!
興奮地轉頭看,有個人歪歪扭扭地走過來,身體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聽得人難受。
雖然不是爸爸媽媽,但是終於有人出現,說不定知道爸爸媽媽在哪裡。
他從礁石上跳下去,小心翼翼向前走幾步:“叔叔,你好,你的身體還好嗎?”
不可以忽略別人看起來不太好的狀況,只顧著自己的事情。
那個男人停住腳步,腦袋左右扭動,下巴快朝天了,眼睛幾乎倒過來,沒有說話。
“我、我想問問叔叔,有沒有見過我爸爸媽媽。”他等不到回答,焦急地問出擔心的問題。
“我成功了?”男人聲音尖銳,獰笑起來,鼻子以下小半張臉全是大嘴巴,紅通通的。
“叔叔……”
“我終於進來了!哈哈哈哈哈,是心理暗示,我徹底明白了!”
說著,男人盯緊他:“就是你?爸爸媽媽?嘻嘻,死掉了,被一塊一塊剁碎然後扔進海里了哈哈哈哈哈哈全死了!”
“你、你不要亂說話!這是不對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被嚇到了,第一次指責別人,不可以說這麼過分的話,大壞蛋!
男人繼續朝他逼近:“我把你爸爸的腿砍掉,再把你媽媽的胳膊剁掉,然後踩碎他們的腦袋,腦漿白花花地流。小雜種,你真是害我們好找哇,要不是你,我們不會損失這麼大,爸爸媽媽?就是被你害死的,你得盡孝心呢……”
“我沒有!你不準這麼說,大壞蛋!”他重重抹掉眼淚,手腕卻被男人抓住,掙扎不開,很快,男人的另一隻手掐住他的脖子。
“原來是個廢物,小雜種,我這就送你們一家三口團聚。”男人手上的力道加重,把他提起來。
好難受,喘不上氣了。
他咬了咬牙,重重一腳踢在男人的肚子上,男人怪叫一聲鬆手,他被扔到礁石上,腦袋被磕破,搖搖晃晃爬起來,沒地方躲,只能往水裡跑。
走了幾步,男人追上來,把他死死地按進水底。
譁——!
海水灌進嗓子裡,好冷,身體每處都好冷,完全在水裡面了。
努力伸手,扯住大壞蛋的胳膊。
好冷啊,看不清楚,要死掉了,爸爸媽媽也在冷冰冰的海水裡嗎?
大壞蛋!大壞蛋!好討厭!
不要……不要放過……
把、把大壞蛋也拉進水裡,也掐住他的脖子,死死的……
要死掉的人就像小魚群跳來跳去,噼裡啪啦的,拍水花,濺水珠。
哈——
他慢慢站起來,視線從水底扭曲猙獰的人臉投向遠處,好多好多和大壞蛋長得很像的人聚集,獰笑著,死死地盯著他,像螞蟻撲過來……
“小九!”
藥九猛地抬頭,發現莘聆把自己的外套蓋在他身上:“你突然不停地發抖,還大口喘氣,可是這裡明明不冷呀,是生病了嗎?我怎麼喊你都不回答。”
“老闆……”藥九深深地抹了把臉。
他記起這件事了,他完完全全記起來了,不,他不是第一次想起來,至少五年前他就知道了,可是為甚麼會有爸爸媽媽是出車禍的認知呢?
莘聆忽然抱住他。
“老闆?”
“我不明白,小九,就算有些東西我不理解,以我的身份地位,解決總是沒問題的吧?然而你甚麼都不說,不給我理不理解的機會,看到你這個樣子,我真的很不好受。”
“還記得我醒來之後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嗎?我肯定告訴過你我有多開心多驚喜,你的樣子比昏迷還要嚴重。假如人只是昏迷不醒,有多久睡多久,可清醒的昏迷,就會做出連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我多想你也有那種驚喜感,而這感觸必須是我解決你的問題才能出現的。”
莘聆完全在五里霧中,他根本就聽不懂小九那些奇奇怪怪的話!好氣又好急,甚麼意思啊?不懂啊!天吶,竟然會覺得雪太大是自己的緣故,是受到甚麼刺激了呀!
藥九深呼吸,慢慢推開他,說:“有時候,我不太能分的清現實和虛擬世界,”頓了頓,“我喜歡這裡。”
“甚麼意思呀?我聽不懂,”莘聆說,“小九,我要被你弄得抓狂了,你說明白一點好不好?”
藥九點點頭:“好,我舉個簡單的例子,外面正在下雪,某部虛擬作品中也在下雪,‘有人摔倒並讓左手小拇指骨折’這種小機率事件,同時發生在現實和虛擬中。”
“但是,現實裡,這個人摔倒後屁股先著地,手沒碰過地面。而在虛擬中,則是手指先接觸地面,承重力量大,導致骨折。也就是說,虛擬世界更合理,所以,長期同步更新,會讓人不明白究竟哪個更真實。”
莘聆問道:“所以你就覺得,現實世界才是假的嗎?”
藥九說:“不,實際上,那個虛擬世界有各種非自然元素,只要……我是舉例,只要現實世界有非自然元素出現,我肯定立刻就相信了,但是沒有。”
莘聆想了想:“我不太理解,為甚麼一定要在意所謂的合理?你看到的世界就是真實的世界呀,怎麼會分不清呢?”
他說完,看見藥九注視著自己,眼睛裡有種就是他也很容易發現的放鬆,和安心。
像是某種自己不能說出口,但必須要出現的話,被別人說出來之後產生的安寧。
“你說的對,老闆。”
有那樣的想法後,能聽得出來,這句話裡的感激意味很明顯。
莘聆覺得自己肯定幫了藥九大忙:“你不要胡思亂想,天氣甚麼的也和你沒關係,小九,你要是真在意這個,我給全幸福市上空建個溫度艙,要春夏秋冬,還是颳風下雨,你自己決定。”
“謝謝。”
藥九頷首,“晚上了,我們回家去嗎?”
莘聆說:“才七點啦,早得很,到處看看有沒有好玩的,今晚我會陪著你的。小九,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一點都不好,還容易出問題,我現在深以為然,你一個人冰天雪地亂走肯定不會有好事情發生,所以,今晚就算睡覺我也會陪你一塊兒的。”
“謝謝。”
莘聆:“我們出發吧。”
“等等,”藥九開啟車窗,取下拇指的戒指,扔了出去,“現在走吧。”
“小九,你扔的是甚麼呀?”
“不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