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丸子小可憐
那次合作前, 陳樹查藥九卡在消失的三年裡,一直耿耿於懷,這次徹查, 發現新東西,才稍微釋懷。
先查的是小學時期,他根據檔案跑了好幾個地方, 因為藥九每學期都會換學校讀書, 又過了十幾年,大部分老師對他印象模糊, 給照片也記不起來。
“本來以為又毫無收穫, 恰巧遇到位退休的老校長, 跟我說, 藥九經理在他的學校讀初一,學期結束之後轉學, 來的家長是舅舅。”
老校長還說, 藥九非常聰明, 各科學習成績都是第一,性格友善,在學校裡沒和人起過沖突, 班裡同學都挺喜歡他的, 但是他轉學之後就會斷聯, 沒有人能聯絡的上他。
跟人間蒸發似的,有不少同學覺得傷心呢。到這裡的時候, 老校長突然說了句“可能他確實不喜歡和人打交道”的話。
陳樹聽出不對勁,連忙追問,老校長就說,他對藥九印象深刻, 不是因為這孩子在學校裡的表現,而是在此之前,他有個朋友跟他講過關於藥九的事情。
“老校長的朋友是國外一個慈善機構的負責人,叫利奧,說過藥九經理是怎麼被人發現,又是怎麼送到他那裡的。”
那是仲夏的深夜,當地迎來罕見的大暴雨,雷電交加,像是末日降臨般。
由於是沿海村鎮,哪怕隔著距離,也能聽到狂風裹挾海浪拍打在崖邊礁石的巨大轟隆聲,那些千萬噸的海水,像篩盤上的沙子,被大自然輕易地左右晃動。
深夜,暴雨,這樣的天氣不會有人選擇出門,但因為擔心停在港口的船,住在海邊的男人冒雨前去海岸。
風吹得他幾乎站不住,他打著手電,確認船好好的,正要走,視線一掃而過,發現不遠處礁石上有個黑乎乎的東西。
以為是壘在上面的石頭,心裡沒有在意,下一秒卻發現,海水把那個東西打進水裡,那東西很快又爬起來,這回靠著礁石坐。
好像是人。
看體型,應該是個孩子。
男人感到擔心,於是找近路去孩子所在的地方,那兒位於懸崖底部,礁石多,被水衝得滑溜溜不好走,平常不注意很容易磕了碰了受傷,這種天氣有極大可能被水捲進深海里遇到危險。
“你好!”
距離近些時,他大聲喊,不知道是不是颳風打雷的緣故,孩子沒有聽到,也因此沒有任何動作。
男人小心翼翼地踩著礁石,終於到那塊相對平坦的區域,手電筒打過去,心裡咯噔一聲。
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孩,光著腳,穿得破破爛爛,裸露在外的面板幾乎都是割傷,被水泡得發白。
海水一浪又一浪地打在他身上,最高的時候能把他淹沒,他抱著膝蓋,低著頭,一言不發。
“你好,需要幫助嗎?”男人又問,“我送你回家?”
小孩慢吞吞地抬頭,在手電筒的強光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男人,沒有絲毫畏光的表現。
他的額頭在流血,應該是剛才摔下來磕到的,被海水沖刷乾淨後,又會重新流下來。
被像怪物一樣死死盯著,男人心裡發怵,自我安慰著這小孩的面孔看起來不像本地人,可能哪個過路的船隻遇到海難才漂來的,因此受到驚嚇說不出話。
他這樣想著,越走得近了:“我帶你去醫院,好嗎?我不是壞人。”
小孩站起來,瘦得皮包骨,上身衣服因為溼潤貼緊面板,能清晰的看到肋骨形狀。
他只是盯著男人。
一道巨浪撲過來。
男人差點被撞倒,連忙站穩打著手電尋找,海浪果然把孩子打倒,潮水退去後,孩子艱難地爬起來,仍然死死看著男人,極其緊張。
只要稍微靠近,小孩就往海水裡退,實在沒辦法,男人選擇報警,等待期間嘗試詢問小孩的名字年齡,均沒有回應。
警察到之後,小孩明顯慌了,看那麼多人朝自己靠近,竟然一頭鑽進水裡,眾人都被他的舉動嚇到,這種海勢,輕而易舉就能把人捲到更深的海域。
好在有位眼疾手快又水性好的警察連忙把人救出來,那孩子不說話,一個勁劇烈掙扎。
據當時那名救人的警察回憶,孩子被抱在懷裡的時候,渾身每一塊面板都在顫抖,最後打了鎮定劑才順利帶走。
檢查結果顯示,孩子的身上有多處由利刃造成的傷口,小腿骨折過,時間比較近,沒有經過妥善處理而畸形癒合。
期間,警察調查孩子的來歷,考慮到相貌和當地人不同,就重點查詢路過的船隻,一無所獲,在那段時間或者再久以前,也沒有船隻遇難,但要是偷渡的,就說不準。
身份成謎,警察聯絡當地慈善機構,好解決住院費用和之後手術需要的錢。
而小孩是第二天甦醒的,醒來後仍然極其緊張,蜷縮在病房床底下,會對每個想要靠近他的人露出兇狠的眼神,幾次跳窗逃走未果,反而還劃傷了自己。
不僅如此,他不吃不喝,也不睡覺,總是盯著周圍,好像害怕空氣裡鑽出甚麼怪物。哪怕周邊沒有一個人,從監控裡看,他也是時刻警惕著。
機構負責人利奧被告知這件事的同時,助理說那孩子肯定有嚴重的心理障礙,不能一直對他使用鎮定劑,醫生那邊提醒手術越早做越好,他那條畸形癒合的腿現在一瘸一拐著,不出一年,絕對走不了路。
於是利奧親自去病房,見到了這個孩子。
此時,小孩已經四天沒有吃東西,沒有合過一次眼,對利奧的到來也是表現得非常應激,躲在床底下,抱著膝蓋。
“寶寶,我們不是要把你關在這裡,是叔叔不知道你的家在哪裡,有沒有親人,你想走是嗎?那你想去哪裡呢?”
利奧讓所有人都出去,單獨陪著他,非常溫柔有耐心,從早晨到半夜,一遍又一遍勸說。
他想這孩子在此之前不知道吃沒吃東西,睡沒睡覺,但能堅持這麼久本身就不正常,可能是習慣了,又看孩子種種表現,之前生活的環境必然不怎麼樣。
最後慈善機構的工作人員都看不下去,發訊息勸利奧去休息,能做的他們都做了。
利奧不想放棄,儘管他在醫學上沒辦法擁有自己的孩子,但把機構裡每個小孩都 當親生的對待,尤其眼前的孩子讓人心疼。
“寶寶,你真的沒有甚麼想對我說的嗎?”
利奧溫和地注視著,小孩一直死死盯著他。過會兒,小孩忽然有了動作,他很慢地、試探性地往外爬。
不到一米的床底空間,他用了足足半小時才爬出來,停在利奧面前,戰戰兢兢地伸手碰了下他的衣角,還不斷觀察利奧的表情。
“我可以抱抱你嗎?”利奧輕聲說,“如果不講話,我就當你是預設了。”
他等了會兒,慢慢抱住小孩,小孩有點躲閃,但沒太抗拒。
“別怕,都沒事了。”利奧輕撫著他的後背,真的很瘦,骨頭簡直硌手。
“我……”懷裡傳來小孩的聲音,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我還有個舅舅。”
聲音極其沙啞,聲色稚嫩。
利奧心神微動,詢問道:“舅舅叫甚麼名字?”
“媽媽說,舅舅叫柳生淮。”
利奧又問:“媽媽在哪裡?”
小孩安靜了很久:“死掉了,爸爸也死掉了,都沒有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木訥得像機器。
利奧抿著嘴唇,之後詢問他的家庭地址和他的名字,或者有關舅舅的更多資訊,都被回以沉默。
“寶寶,你放心,我們會找到舅舅的。”利奧撫摸他的腦袋,“我讓人送點吃的東西來,好不好?”
小孩沒說話,助理進來的時候,幸虧利奧抱得緊,否則他又要鑽床底下。
利奧讓助理把飯菜放下出去,安撫著小孩,本來想喂他吃飯,但他低聲說謝謝叔叔,然後自己握著勺子慢慢吃著。
如果之前,利奧認為這孩子遭受家庭虐待之類的,才會表現的那麼緊張,現在細細觀察安靜吃飯的小孩,覺得他是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
也許是出了甚麼變故,聯想到他對陌生人異常警惕抗拒,又說爸爸媽媽都死亡的話,利奧心頭凝重。
之後他託人尋找小孩的舅舅,本來是想自己做的,但這孩子對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很警惕,他在的時候,才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所以利奧陪著小孩做完手術,把他帶到家裡,邊時刻不離照顧小孩,邊尋找他的親人,直到一個月後,才有舅舅的訊息。
利奧發動自己的人脈尋找小孩舅舅,自然就問到老校長,兩人交情深,老校長於是知道更多細節。
老校長說,利奧告訴他找到孩子的舅舅後,立刻安排兩人見面。
那位舅舅到之後,旁人是能看出小孩有一點像他,而舅舅對小孩表現得非常喜愛和憐惜,告訴利奧,孩子的父母出了車禍,他到處找都沒找到孩子,哪知人是在這兒。
本來事情到這裡應該是完美結束的,但利奧當時在場,聽到這麼一句話。
給兩人單獨相處的空間,隔著段距離,舅舅蹲下身抱著小孩,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小孩結結巴巴地說:“七……八……九……九,我叫藥九。”
太奇怪了,當舅舅的還不知道外甥名字?感覺像第一次見面似的。
利奧想把人留下來再查查,但是舅舅的手續齊全,證明也都有,孩子也說這就是自己的舅舅,所以沒辦法,只能讓人離開。
後續他打電話回訪,均顯示不在服務區,他甚至聯絡過當時辦案的警察,同樣聯絡不上舅舅,可以說,這兩個人都徹底消失了。
利奧真的很擔憂,沒放棄讓人打聽兩人的蹤跡,直到老校長跟他說藥九在自己的學校讀書,又說品學兼優,證明孩子很健康,被舅舅養得很好,他才稍微放心,想著應該是兩人單純不喜歡被打攪才斷聯的。
老校長告訴利奧這件事不久後,利奧想過來看看藥九,但當時初一學期結束,藥九轉學,沒能如願。
“老校長跟我說,利奧本來就很喜歡藥九經理,寸步不離一個月,感情肯定也深,他一直為利奧覺得遺憾來著。”
陳樹打了個響指:“但他後來知道,藥九經理獨自去找過利奧,大概在五年多前的時候,算時間,是大學畢業不久,也就是他不知道去哪兒的三年之中發生的事。”
“後面我拜託老校長問問,兩人一直保持聯絡,不過那會兒他沒住多久,一個多月就離開了,當時給利奧說的是,”說到這兒,他語氣變得沉重,“他要去找很重要的人,利奧問他找誰,他說時間太久了,海水很冷。”
之後陳樹查了高中,得到的評價是一樣的,轉學就斷聯。到大學之後,情況不同,首先是沒轉學。
他詢問同專業的同學,以及輔導員等,得到的回答跟上次從公司裡獲得的資訊差不多,即,雖然為人友善,但獨自相處時給人的感覺很難接近,是冷漠的。
譚機沉思著:“他沒說過自己的家庭情況嗎?”
“很少,起碼我問過的這些人裡,除了輔導員知道父母雙亡的事,其餘人都不清楚。”
陳樹摸著下巴:“他要是沒說謊,那三年裡就是真的找甚麼人,不過後來為甚麼回來工作?沒錢了?”
譚機:“應該不是,”他看著漫畫評論介面,“如果只是出國出差,就失去聯絡,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斷聯。他舅舅能聯絡上嗎?”
“正要說呢,他舅舅是律師,但沒正當理由用警察身份拜訪肯定不好,想著叫人假扮客戶去,諮詢費貴死了,譚隊,這不報銷,咱們也沒錢。”
陳樹齜牙咧嘴:“選了個折中的辦法,在房子外溜達著看看人會不會來,兩天了沒動靜,就放棄了,主要這麼做不太行。”
譚機若有所思,幾次拿起電話,又猶豫著放下。
最終,他還是選擇撥通熟悉的號碼:“你好,經理。”
“你好譚隊長,有甚麼問題嗎?”
“明天我正好有空,想請你吃飯,合作完一直都想這麼做,但是沒機會。”
“抱歉,我上班的話沒時間,譚隊長心意我領了,謝謝。”
“可明天是週日。”
“是加班,老闆剛剛通知我了。”
“好吧。”
結束通話電話,藥九看看那串號碼,暴雪暴風的天氣,更適合待在家裡吧。
嗯,是的,他在說謊。
沒有特別的理由,順理成章地就做了,反正不會讓人懷疑。
藥九定了定神,注視著掌心裡沉甸甸的戒指,呼吸聲越來越明顯。
啪!
轉頭看,風捲著甚麼東西打到客廳的玻璃窗,發出好大一聲響。
他走過去,發現玻璃中心有處蛛網狀的裂紋。
咔嚓——
右上角也出現了蛛網狀的裂縫,不知道是不是哪裡受力不均的緣故。
藥九向後退了幾步,餘光注意到手機螢幕亮起,是軟體的推送通知——
無人。
漫家軟體早就解除安裝了,這次是微博,把微博解除安裝,手機自帶瀏覽器也彈出通知。
那個……出現大事件時,就會有這樣密密麻麻的通知,無論這個事件是甚麼,只要熱度夠高,誰都不想錯過流量,對吧?
藥九低著頭,沉沉吐出一口濁氣,又注意到手中的戒指,遲疑地拿起來,戴在右手拇指上。
開門,下樓,離開小區。
天和地白茫茫一片,暴雪猛烈的街道空無一人。
藥九好像聽到更多玻璃破裂的聲音,總會在某次裂紋出現後,嘩啦啦地全碎掉,那時候滿屋子的風雪,他也不知道該去哪裡。
一輛黑色汽車從遠處駛來,穩穩地停在他的身邊。
車窗降下。
“小九?你要去哪兒?怎麼穿這麼單薄?”